BTS_沉默的降B音 - 母親

星期六下午，金泰亨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僵在原地。

媽媽。

來維也納之後，他接過她的電話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對話——「你什麼時候回韓國」「醫生怎麼說」「什麼時候可以復出」。每一次他都在三分鐘內找藉口掛掉。

但這一次，他接起來的時候，聽見的不是那些話。

「泰亨，我在維也納機場。」

他愣住了。

「什麼？」

「剛下飛機。」母親的聲音隔著電話傳來，很平靜，「把酒店地址給我，我現在過去。」

電話掛了。

金泰亨握著手機，站在酒店房間中央，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他忽然覺得冷。

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他太清楚母親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不是看他，是來把他帶回去。帶回韓國，帶回那架鋼琴，帶回「你爸爸的兒子」該待的地方。

他低頭看著手機，點開和田柾國的對話視窗。

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晚上的：

「我剛剛又在彈琴。彈的時候，想到你站在對面的樣子。」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我媽媽來了。」

沒有送出。

他把手機放下，開始穿外套。

母親住在同一間酒店。

金泰亨幫她辦好入住，陪她走進房間，站在窗邊，看著她把行李打開，把衣服一件一件掛進衣櫃。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家裡一樣。

「你瘦了。」她頭也不回地說。

金泰亨沒有說話。

「那裡的醫生怎麼說？」她掛好最後一件衣服，轉過身來看著他，「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媽，」金泰亨說，「我才來三個星期。」

「三個星期還不夠？」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你知道首爾有多少人在等你嗎？樂團、經紀公司、媒體——你知道你這樣突然消失，給多少人添麻煩嗎？」

金泰亨低下頭，看著地毯。

「我沒有消失。」他說，「我在看醫生。」

「那就快點看好。」母親說，「你爸爸當年的經紀人打電話給我，說東京那邊願意等你到明年春天。但如果你再不好起來——」

「媽。」金泰亨打斷她。

母親停下來，看著他。

「你來這裡，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嗎？」

母親沉默了一秒。

「我是來帶你回去的。」她說。

金泰亨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母親——那個二十年來每天早上幫他準備早餐的女人，那個在他每一次音樂會後都會在後台等他的女人，那個從來沒有問過他「你累不累」的女人。

「泰亨，」母親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臉，「你知道媽媽擔心你。」

金泰亨沒有躲，但也沒有迎上去。

他只是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關心，有焦慮，有「你為什麼不聽話」——但沒有他想看見的那種東西。

沒有「你還好嗎」。

沒有「你不想彈也可以」。

沒有「你是我兒子，不是爸爸的繼承人」。

「媽，」他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句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麼？」

金泰亨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他又說了一遍，「是這裡的醫生。」

母親的臉在一瞬間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生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表情——那種「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那種他從小看到大的、每一次他說「我不想彈琴」的時候就會出現的表情。

「泰亨，」母親的聲音冷下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是病人，他是醫生——」

「我知道。」

「這種感情是假的，是治療的一部分——」

「我知道。」

「那你還——」

「我知道。」金泰亨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我知道這一切。我知道界線，知道移情，知道他不應該對我有任何感覺。但我還是——」

他停下來。

母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然後她做了一件金泰亨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坐下來。

坐在床邊，抬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冷意忽然退去，變成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疲憊。

「泰亨，」她說，「你坐下。」

金泰亨愣住了。

「坐下。」她又說了一遍。

他慢慢坐下來，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母親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你知道那天，我也在現場。」

金泰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麼？」

「你爸爸最後一場音樂會。」母親說，「我也在。」

金泰亨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坐在最後一排。」母親說，「最角落的位置。沒有人知道我在那裡，連你爸爸都不知道。」

「你——」金泰亨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你為什麼——」

「因為他想讓我在。」母親說，「他那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來聽我彈琴吧。好久沒有彈給你聽了。』還說：『如果之後泰亨他不想彈了，就讓他不要彈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

「那時我本來不想來的，甚至不明白他後來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知道我那時候有多恨他。」她說，「恨他一直在外面跑，恨他把我們母子丟下，恨他每一次回來都只問你彈得怎麼樣，不問我過得好不好。可是——」

她的聲音輕下去。

「可是他開口了。他很少開口求我什麼。」

金泰亨坐在那裡，聽著母親的聲音，感覺自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所以我去了。」母親說，「坐在最後一排，看著他走上台，看著他鞠躬，看著他坐在那架鋼琴前面。」

她轉過頭，看著金泰亨。

「然後我聽見他彈到一半，停了。」

房間裡很安靜，金泰亨的指甲掐進掌心。

「我看著你從後台衝上去。」母親說，「看著你站在他旁邊，看著你低頭看他。我看不見你的臉，但我看見你的肩膀在抖。」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我想衝上去。我想抱住你。可是我動不了。我就坐在那裡，看著工作人員把你拉開，看著救護人員把他抬走，看著你一個人站在舞台中央，站了很久很久。」

金泰亨的淚也流下來了。

他不知道母親在。二十年來，他從來不知道母親在。

「後來他們把你帶走了。」母親說，「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坐了很久。整個音樂廳都空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就坐在那裡，看著那架鋼琴，想著他最後彈的那個音——降B，對嗎？」

金泰亨點頭，說不出話。

母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泰亨，」她說，「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事。我想他為什麼要叫我來，想他那句『好久沒有彈給你聽了』是什麼意思，想他彈到一半停下來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她頓了頓。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母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沒有躲閃。

「他彈到最後那一段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我們剛結婚那年。那時候他還沒有成名，我們住在一個很小的公寓裡，每天他練琴，我在旁邊聽。有一天他練累了，轉過頭來問我：『如果我有一天不彈了，你還會愛我嗎？』」

金泰亨愣住了。

「我那時候跟他說：『你不彈琴，你還能做什麼？』」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跟他說：『你是鋼琴家，這是你的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他再也沒有問過我那個問題。」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落了，一片一片，無聲地貼在玻璃上。

「媽，」金泰亨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那時候——最後那一刻——你覺得他在想什麼？」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想了很久。二十年來，每一天都在想。」

她頓了頓。

「然後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

母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但也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在想我們。」她說，「他在想你，想我，想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兩個人。」

金泰亨的呼吸停了。

「他看著你的時候——」母親說，「你覺得他看見了什麼？」

金泰亨沒有說話。

他想起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他，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看見了你。」母親說，「他看見他最愛的兒子站在那裡。他知道你會恨他，也知道你會想他。他知道你會一邊恨他一邊愛他一輩子。他知道——」

她的聲音碎掉。

「他知道他讓你太累了。」

金泰亨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坐在那裡，感覺臉上一片濕，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喘不過氣。

「媽，」他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那時候——他倒下去的時候——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

他說不下去了。

母親替他說完。

「終於。」

那兩個字落進房間裡，如釋重負，卻又沉重無比。

金泰亨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也——」他看著母親，「你也聽見了？」

母親搖頭。

「我沒聽見。」她說，「但我心裡也有。」

她伸出手，輕輕捧住金泰亨的臉。

「終於不用再等了。終於不用再擔心他了。終於——可以恨他了，不用一邊愛他一邊恨他了。」她說，「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他倒下去，心裡那個聲音，和你一模一樣。」

金泰亨看著她，淚流滿面。

「可是泰亨，」母親說，「你知道嗎？那不表示我們殺了他。」

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那只表示——我們太累了。他太累了。我們三個人都太累了。」

那天晚上，金泰亨和母親坐在房間裡，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他們就坐在那裡，偶爾說一句話，偶爾什麼都不說，只是坐著。

「媽，」金泰亨忽然開口，「你那時候坐在最後一排——你恨他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恨。」她說，「到現在還恨。」

金泰亨看著她。

「但我更想他。」母親說，「每一天都想。」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他其實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個不知道怎麼辦的人。他不知道怎麼當丈夫，不知道怎麼當爸爸，只知道練琴。因為那是他唯一會的事。」

她頓了頓。

「他爸爸也是這樣對他的。」

金泰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彈過父親逼他彈的每一個音。

沉默了很久。

然後金泰亨開口，聲音很輕：

「他那樣看著我的時候——是他在求我原諒他嗎？」

母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

「你覺得呢？」她反問。

金泰亨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想了二十年，不知道。」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他不是在求你原諒他。」

金泰亨抬起頭，看著她。

「他那個人，一輩子沒求過任何人。」母親說，「他最後看著你，不是求你原諒——」

她頓了頓。

「是告訴你，他可以原諒你。」

金泰亨愣住了。

「原諒我——」他的聲音卡住，「原諒我什麼？」

母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沒有躲閃。

「原諒你心裡那個『終於』。」她說，「原諒你恨他。原諒你不想活成他的樣子。原諒——你是你自己，不是他的繼承人。」

金泰亨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的，泰亨。」母親說，「他什麼都知道。他最後看著你，是想讓你知道——沒關係。」

那兩個字落進房間裡，很輕，卻像一道光。

沒關係。

金泰亨的淚又流下來了。但這一次，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壓了二十年終於爆發的淚，是另一種——更輕的，更暖的，像是冰開始融化的那種。

「他知道——」他的聲音發抖，「他原諒我？」

母親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輕輕攬進懷裡。

窗外，雪終於停了。

外頭雖然依舊寒冷，但此刻被母親摟在懷裡的那瞬間，金泰亨卻溫暖的想哭。

那天深夜，金泰亨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母親說的話。

「他知道。他原諒你。」

他翻了一個身，拿出手機。

田柾國的最後一條訊息還在那裡：「我剛剛又在彈琴。彈的時候，想到你站在對面的樣子。」

他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

「我媽媽來了。我父親死的那天，她那天也在現場。坐在最後一排。」

送出。

幾秒後，回覆來了：

「你還好嗎？」

金泰亨看著那三個字，眼眶又熱了。

他打字：「不好。」

然後他又打了一句：「但我想見你。」

訊息已讀，然後手機響了，是田柾國打來的。

金泰亨接起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田柾國的聲音傳來，很低，很穩：

「你在哪裡？」

「酒店。」

「哪一間？」

金泰亨報了地址和房號，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田柾國說：「等我。」

電話掛了。

金泰亨握著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此刻的他，心跳得很快。

窗外，維也納的夜很深，很靜。

他閉上雙眼，想著那個人的聲音——「等我」。

那一刻，金泰亨依稀期盼著些什麼，卻又小心翼翼地害怕，緊攥著雙手，害怕又會失去著些什麼。

就這樣，他將自己縮成一團，直到他聽見敲門的聲響。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NY6M5v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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