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S_沉默的降B音 - 裂縫

那一週，金泰亨沒有做夢。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等待那個夢來找他——父親的背，父親的手，父親說「你為什麼不來」。但夢沒有來。

黑暗只是黑暗。安靜只是安靜。

他躺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想著田柾國說的那句話：「你可以試著對他做出回應。」

回應。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星期四下午，他走進那家舊書店，買了那本德文詩集。老闆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看著他結帳的時候，忽然用德文說了一句什麼。他聽不懂，只能禮貌地笑一笑。

走出書店的時候，他站在路邊，翻開那本詩集。

第一頁，第一行，有五個字他不認識。

他拿出手機，一個一個查。

「Der Schnee fällt lautlos。」

雪，無聲地落。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診療室裡的那扇窗。窗外的雪，窗內的安靜，那個人坐在扶手椅裡，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他。

他闔上詩集，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他停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田柾國正在寫病歷。

星期四下午本來是他的休息時間，沒有預約，沒有病人，他可以待在診療室裡整理這一週的筆記，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發呆。但他今天寫不下去。

筆停在半空中，很久沒有落下。

他想起星期二的那句話：「你放棄彈琴的時候，難過嗎？」

他回答了。

那是真話。但他沒有說完。

他想說的是：難過。難過到後來很多年，都不敢再看見鋼琴。難過到把那架琴搬到診療室來，用布蓋上，假裝它只是角落裡的一件傢俱。難過到每一次聽金泰亨的錄音，心裡都會有一塊地方，輕輕地疼。

但他沒有說。

因為那些話，不該對病人說。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停了，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低。他看著對面那排老建築的屋頂，看著那些紅色的瓦片上積著的薄雪，看著偶爾飛過的鴿子。

然後他聽見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他很熟悉了——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木頭樓梯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轉過身，看著門。

門沒有被敲響。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來，然後是沉默。

很久的沉默。

田柾國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等著。

終於，門被敲響了。三聲，很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落下來的。

他走過去，打開門。

金泰亨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大衣，圍巾裹到下巴，頭髮上有幾片沒融化的雪。他的手裡攥著一本書，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有點舊。

他看著田柾國，那雙眼睛裡有驚訝——像是沒想到門會開得這麼快——還有別的，更複雜的，田柾國一時看不清。

「金先生。」他說。

「田醫生。」金泰亨說，「我——」

他停住，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田柾國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吧。」

金泰亨走進診療室，站在門口，沒有往沙發那邊走。

他看著那個角落——那架蓋著布的鋼琴，還在那裡，還是那個沉默的形狀。

「我沒有預約。」他說。

「我知道。」

「今天不是星期二。」

「我知道。」

「我只是——」金泰亨轉過頭，看著他，「走到附近，然後就——」

他沒有說完。

田柾國看著他，等著。

金泰亨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書。他把書翻開，翻到第一頁，遞給田柾國。

「我在學德文。」他說。

田柾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頁，第一行，有五個字底下畫了淡淡的鉛筆線。旁邊有用原子筆寫的註解，字跡很整齊：

「der（冠詞） Schnee（雪） fällt（落下） lautlos（無聲地）」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

「我今天查的。」金泰亨說，聲音有點緊，「Der Schnee fällt lautlos。雪無聲地落。」

他頓了頓。

「我查的時候，想到你這裡的窗戶。」

田柾國抬起頭，看著他。

金泰亨沒有看他。他看著那架鋼琴，看著那塊灰布，看著那個他一直沒有掀開的角落。

「田醫生，」他說，「你上次說，你有一個夢，說不出來。」

「嗯。」

「我一直在想那個。」金泰亨說，「想你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的表情。」

他轉過頭，終於看向田柾國。

「我不是來諮詢的。」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等。等你說得出來的那一天。」

診療室裡很安靜。

安靜得可以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田柾國看著那雙眼睛，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書。那本德文詩集，封面深藍色，邊角有點舊。那個人買了它，查了第一行字，然後走過半個維也納，站在他的門口，把這些話說給他聽。

他沒有說「這不合適」。

他沒有說「你是病人我是醫生」。

他只是把書闔上，遞還給金泰亨。

「謝謝你。」他說。

金泰亨接過書，看著他。

「那我走了。」他說。

「好。」

金泰亨走到門口，打開門。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田柾國，頓了一下。

「田醫生。」

「嗯。」

「你那架鋼琴——」金泰亨沒有回頭，「是什麼牌子？」

田柾國沉默了一秒。

「史坦威。」

金泰亨點點頭。

門輕輕關上。

田柾國站在診療室中央，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那架鋼琴前面。

他伸出手，放在那塊灰布上。

然後他用力一掀——

布落下來，揚起一點灰塵。

一架黑色的史坦威鋼琴，靜靜地立在那裡。琴蓋合著，琴鍵沉默，二十年沒有人碰過。

他看著它，看著那些黑白相間的琴鍵，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他坐下來。

坐在那張二十年沒人坐過的琴凳上。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Wni3EalO

他把手放在琴鍵上。

冰涼的。光滑的。熟悉的。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落下第一個音。

那天晚上，金泰亨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田柾國接過那本書的樣子，想起他說「謝謝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為難，是別的——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他在把那個「謝謝」收起來，放進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翻了一個身。

然後他聽見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維也納的號碼。

他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金先生。」

那是田柾國的聲音。

金泰亨坐起來，心跳忽然快了。

「田醫生？」

「嗯。」田柾國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低一點，慢一點，「我——」

他停住。

金泰亨沒有說話。他握著手機，等著。

「我今天彈琴了。」田柾國說。

金泰亨愣住了。

「二十年來第一次。」田柾國說，「我彈了——我也不知道在彈什麼。就是隨便彈，亂彈。彈得很難聽。」

他頓了頓。

「但我彈完之後，坐在那裡，忽然很想告訴你。」

金泰亨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手機，聽著那頭的聲音。電話裡有很輕的呼吸聲，還有別的聲音——像是窗外的風，又像是那個人身邊的安靜。

「田醫生，」他說，聲音有點啞，「你現在在哪裡？」

「在家裡。」

「你家有鋼琴嗎？」

「沒有。」田柾國說，「我從診療室回來的。彈完之後，把那塊布蓋回去，然後走回家的。」

金泰亨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架史坦威，想起那個角落，想起那個人坐在琴凳上的樣子。

「你為什麼告訴我？」他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電話斷了。

然後田柾國的聲音傳來，很輕，很慢。

「因為你問我難不難過的時候——」他說，「我沒有說完。」

金泰亨睜開眼睛。

「我那時候想說的是：難過。難過到後來很多年，都不敢再看見鋼琴。難過到把那架琴搬到診療室來，用布蓋上，假裝它不存在。難過到——」

他停下來。

金泰亨等著。

「難過到，聽你錄音的那十二年，每一遍都在想：如果那是我，會是什麼樣子。」

那句話落進電話裡，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無聲的，重重沉到很深的水裡。

金泰亨沒有說話。

他只是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聽著窗外的雪——雪又開始落了，無聲地，一片一片。

「田醫生，」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去找你嗎？」

「為什麼？」

「因為那本詩集的第一頁。」金泰亨說，「Der Schnee fällt lautlos。我查完那五個字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這裡的窗戶。」

他頓了頓。

「我想到你坐在那張扶手椅裡，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我想到你說『有些夢我說不出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表情。我想到——」

他的聲音輕下去。

「我想到，我想讓你開心一點。」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很久很久。

然後田柾國說：「金泰亨。」

那是他第一次叫他「泰亨」，不是「金先生」。

金泰亨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讓我開心了。」田柾國說。

電話掛了。

金泰亨躺在黑暗裡，握著手機，看著天花板。

窗外，雪無聲地落著。

他的心臟跳得很大聲，大聲到他覺得整個房間都能聽見。

他閉上眼睛，想那個人的聲音——低一點，慢一點，說「你讓我開心了」。

他睡著了。

那一晚，他沒有做夢。

星期五早上，田柾國走進診療室的時候，在門縫底下看見一張紙條。

他撿起來，打開。

紙條上是整齊的韓文字，寫著：

「田醫生，我今天買了第二本詩集。第一頁第一行是：『Die Sonne geht auf。』（太陽升起。）查完之後，想到的是你。

——泰亨」

田柾國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紙條，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它摺好，放進大衣口袋裡。

他走進診療室，經過那架鋼琴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

那塊灰布還蓋著，和昨天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布底下，有他今天早上醒來之前，最後一個夢的痕跡——

夢裡，那個人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彈琴。

彈的是同一首曲子。

用的是同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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