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獄成仙 - 噪音實驗室慘案

2010 年冬至，廣州，凌晨一點十五分。

結他的弦又斷了。

「屌！」陳燼蹲在舞台邊緣，手指被琴弦割出血口，血滴在效果器上，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台下那群醉醺醺的上班族還在吼：「安可！安可！未竟之事！」

未竟之事是他們樂隊的名字，爛透了，像是從某個高中生的作文裏抄來的。

「陳燼！」May 在後台探出頭，藍色的頭髮亂得像鳥窩：「還有最後一首，唱完去吃宵夜。」

「餓了吧？」陳燼把斷弦纏在琴頭上：「大頭呢？」

「在後邊吐着呢。」小美從陰影裏走出來，貝斯琴盒撞在門框上發出巨響：「他喝了三支喜力，說這樣打鼓比較有靈性。」

「嘖，他連拍子都打不準了，哪來的靈性？」陳燼站起來，撥了撥剩下的五根弦：「老陳呢？」

「數錢。」May 翻了個白眼：「剛才有個禿頭老闆說要包我們下禮拜去他公司年會演出，開價八千，老陳正在算要扣我們多少油錢。」

這是「未竟之事」最風光的夜晚。

酒吧叫「噪音實驗室」：位於珠江新城某個即將拆遷的創意園裏。

台下擠了大概兩百人，大部分是附近寫字樓加班到半夜的白領，他們喝着五十塊一杯的假威士忌，聽着陳燼彈失真度開到最大的結他，覺得自己正在對抗這個資本主義社會。

陳燼覺得他們很蠢，但他需要演出費來付房租。

「走啦。」陳燼扛起結他，對後台喊：「最後一首，《未竟之事》，一、二、三、四——」

大頭的鼓棍砸下去。

嘭一聲傳來。

不是鼓聲。

是某種濕淋淋的悶響，像是西瓜從二樓摔到水泥地上的聲音。

陳燼轉過頭。

舞台燈光是紅色的，所以他一開始以為那是燈光效果。

大頭的胸口開着一扇窗，不是比喻，是真的開了一扇窗——一個黑色的、長滿倒刺的爪子從他背後穿透到胸前，手裏還捏着半顆心臟，那心臟居然還在跳，像是個被捏爛的西紅柿。

大頭的嘴張成 O 型，看着陳燼，又低頭看看胸口，說：「靠...這什麼...」

然後他被甩了出去，像垃圾一樣被甩出去，飛過整個舞台，砸進音箱堆裏，發出一聲巨響後，沒了聲息。

台下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尖叫聲像炸彈一樣爆開。

陳燼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從舞台左側的消防通道擠進來，門板被它撞得變形。

那玩意大概有兩米高，渾身漆黑，像是被火燒焦的人，但表面在分泌某種噁心黏液。

它沒有臉，只有一張佈滿螺旋狀牙齒的嘴，正在咀嚼剛才從大頭胸口掏出來的東西，紅色的肉沫從齒縫間噴出來。

「跑啊！」May 的尖叫刺穿噪音。

陳燼想跑，但他的腿像是被釘在地上。

那怪物轉過頭——如果那團沒有五官的肉球能叫頭的話——「看」向陳燼。

它邁開步子，每一步都在木地板上留下燒焦的腳印。

叮鈴。

一聲清脆的鈴鐺聲。

怪物突然停下動作。

消防通道門口站着一個中年人，梳着油亮的頭髮，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腳上一雙布鞋，看起來像是在公園擺攤騙錢的神棍。

他左手捏着一串銅錢，右手提着個鳥籠，籠子裏空無一物，只有一團黑霧在旋轉。

「十年。」中年人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全場的尖叫：「養了你十年，就養成這副德性？」

他像是在訓斥一條隨地大小便的狗。

怪物發出低吼，那聲音不像野獸，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地鳴。

它放棄陳燼，轉向中年人，突然加速，爪子朝中年人抓去。

中年人沒動。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那隻爪子。

兩根手指，捏住了那隻足以撕裂鋼鐵的怪爪。怪物的衝勢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失敗品。」中年人失望地說，然後扭動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

怪物的手臂被旋轉了三百六十度，黑色的骨頭刺破皮膚露出來，但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粘稠、像是瀝青的東西，滴在地上發出刺鼻的惡臭。

「陳燼！」May 突然從後台衝出來，手裏抓着麥克風架：「走啊！從後門走！」

「別過去！」陳燼想拉住她，但 May 已經衝到了舞台中央。

怪物的另一隻手揮出，速度快到留下殘影。

麥克風架斷成兩截。

May 也斷成兩截。

陳燼看着 May 的身體在空中分成兩截，上半截撞在舞台燈架上，藍色的頭髮沾滿了血，下半截倒在鼓組旁邊。

她的眼睛還睜着，看着陳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快跑」，但血從嘴裏湧出來，把那句話淹沒了。

「May……」陳燼的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哽咽。

中年人瞥了眼，面無表情：「成不了大事。」

怪物沒有停，它撲向後台。

老陳正試圖從後門溜走，但他太胖了，卡在門縫裏，屁股還露在外面。

怪物抓住他的頭，把他從門縫裏拔出來，然後咬掉了他的半邊臉。

咔嚓咔嚓。

咀嚼聲。老陳的腿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小美躲在音箱後面，她手裏拿着手機，正在報警，但手抖得太厲害，手機掉在地上。

怪物轉過頭，它雖然沒有眼睛，但似乎「看」見了她。

它跳了過去，像青蛙一樣，十米的距離瞬間跨越。

小美的尖叫聲持續了零點五秒。

然後變成咕嚕咕嚕的聲音。

陳燼看見她的貝斯琴弦纏在怪物的爪子上，而她的頭……不見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B66G9Qr4

脖子斷口處噴出的血濺在音箱上，把黑色的音響染成了紅色。

舞台上只剩下陳燼。

中年人——天魁斗——站在舞台邊緣，看着這一切，像是在看一場不太精彩的電影。

「為什麼...」陳燼跪在地上，手裏還抓着那把斷了弦的結他，「為什麼不救他們...」

天魁斗沒理他，饒有興致地看着台下已經亂成一團的人。

人們尖叫着衝向出口，互相踩踏。

怪物沒停下。

它像是進了自助餐廳的孩子，只不過它吃的不是沙律。

那個沒臉的黑傢伙甩了甩爪子上的血，突然一個深蹲——然後跳進了人群。

「！！！」陳燼眼睜睜看着那團黑色砸進舞池中央，直接把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踩成了二維生物，鮮血像噴泉一樣從那人嘴裏噴出來，濺到了天花板上。

這下全場真的炸了鍋。

人魈落地時爪子勾到了舞台邊的電源總箱，火花四濺，點燃了幕布。

紅色的火焰「轟」地一聲竄起來，照亮了這出荒誕劇。

「着火了！救命啊！」

「有怪物！」

「門！門被堵住了！」

消防通道剛才被人魈撞壞，扭曲的門框卡死了出口。

兩百多個觀眾瞬間變成了兩百多隻沒頭蒼蠅，你推我搡，高跟鞋踩斷手指的聲音比剛才的結他聲還清晰。

天魁斗站在舞台邊緣，皺着眉頭看着這一切。

他掏出手機——是的，這神棍居然用 iPhone4——看了看時間，嘆了口氣：「麻煩。」

人魈在人羣裏開起了無雙。

它的爪子一掃，三個人的肚子同時裂開，腸子流了一地，有個倒霉蛋被自己的大腸絆倒了。

它張開那圈螺旋牙齒，咬掉了一個女孩的腦袋，脖子斷口處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飆血，把旁邊一個戴眼鏡的 IT 男澆成了紅色。

「妖……妖怪啊！」一個禿頭中年試圖從後門爬出去，被天魁斗一腳踩住了手。

「別擋路。」天魁斗說，然後一腳把他踢回了舞池，正好滾到人魈腳邊。

人魈低頭看了看，像是發現了新玩具。它抓起禿頭的兩條腿，像撕雞腿一樣——

「嗤啦。」

陳燼吐了。

他跪在地上，把今晚吃的泡麵全吐了出來，混着血絲。

他的視線模糊了，但還能看見那團黑色的怪物把兩半屍體隨手一扔，砸倒了正在燃燒的舞台燈。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qss3YHbU

燈架倒塌，點燃了窗簾，火勢瞬間蔓延到了天花板。

酒吧變成了烤爐。

「你！」陳燼抬起頭，血紅的眼盯着天魁斗：「你他媽的……」

他抓起地上的結他，像掄棒球棍一樣朝天魁斗衝過去。

天魁斗頭都沒回，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飛來的結他。

「慢着。」天魁斗伸手。

陳燼愣住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0XODu8CZo

他發現自己的結他懸在半空，動彈不得。

天魁斗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雙眼睛很普通，但深處有某種讓人發毛的東西。

「你想揍我？」天魁斗問：「而不是那個殺了你朋友的怪物？」

「你...你能阻止它...」陳燼喘着粗氣：「你...你看着...」

「我看着它長大。」天魁斗鬆開手指，陳燼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培育了十年，到頭來成了個只會吃人的傻子。」

「十年了，我餵它吃腐肉，餵它吃怨魂，餵它吃……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他看向正在把一個人當成呼啦圈轉的人魈，表情像是看着考試不及格的兒子：「失敗品。得回收。」

「回收？」陳燼望着混亂不堪的場面：「那是殺人！那是……」

「那是我的財產。」天魁斗打斷他：「就像你剛才那把結他。只不過這把『結他』跑調了，我得砸了它。」

說完，他動了。

陳燼沒看見他是怎麼移動的。

前一秒他還在舞台上，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了人魈頭頂。

天魁斗從道袍袖子裏掏出一把銅錢劍，往下一插。

「定！」

銅錢劍刺進人魈的天靈蓋，發出「鐺」的一聲，像是敲鐘。

人魈僵住了。

它手裏還抓着一個女人的腿，那女人已經嚇暈了過去，尿了一褲子。

人魈發出痛苦的嚎叫，身上的黑色開始褪去，露出裏面蒼白的、像是被剝了皮的人體。

它縮小了，從兩米縮到一米八，再到……一塊黑色的骨頭。

「啪嗒。」

骨頭掉在燃燒的地毯上，旁邊是半截被烤焦的人腿。

天魁斗落下來，布鞋踩過血泊，走到骨頭前，彎腰撿起。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搖搖頭：「養廢了。連『見障獄』的門檻都沒摸到，白費我十年。」

酒吧裏現在安靜多了。

不是沒人了，是剩下的人要麼跑了（從窗戶），要麼死了，要麼正在死。

火焰已經吞噬了半個場地，噼啪作響，夾雜着幾聲微弱的呻吟。

陳燼爬向 May 的半截身體。

她的眼睛還睜着，藍色的頭髮被血染成了黑色。

陳燼伸手，想把她眼睛合上，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戳到了她的眼球。

「噁心。」天魁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別碰啦，魂都散了，這就是塊肉。」

陳燼轉過身。

天魁斗就站在他身後，手裏把玩着那塊黑色的骨頭。

火光照在他油亮的分頭上，反射出詭異的光。

「你...」陳燼的聲音嘶啞：「你到底是什麼...」

「道士。」天魁斗蹲下來，和陳燼平視：「想成仙的道士。」

「這玩意...」他拋了拋骨頭，「是我的飼料。我想養出個能幫我打開'門'的鑰匙，結果養出了個只會吃人的傻子。」

他看着陳燼，突然笑了：「但你挺有意思。」

「什麼...」

「你剛才想揍我。」天魁斗說：「不是打怪物，是打我。你看得出來我是罪魁禍首。」

「我要殺了你……」陳燼試圖站起來，但身體的應激反應比想象中來得可怕，他無力地摔回血泊裏。

「嗯，眼神不錯。」天魁斗點點頭：「我殺過很多人，大多數臨死前都在哭，在求饒，在喊媽媽。只有少部分人想殺我。你是今天第三個。」

他伸出手，掐住陳燼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

「我決定給你個機會。」

「唔……唔！」陳燼掙扎，但天魁斗的手像鐵鉗。

天魁斗把那塊黑色的骨頭——那塊剛從怪物身體裏掉出來的，還帶着體溫和血腥味的骨頭——塞進了陳燼的嘴裏。

「吃了它。」

骨頭滑進喉嚨，卡在食道裏。

陳燼劇烈咳嗽，感覺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炭。

那東西在他體內融化了，化作黑色的液體流進胃裏，然後是……劇痛。

「啊——！！！」

陳燼慘叫起來，他的身體弓成蝦米狀，皮膚下浮現出黑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蔓延。他的眼睛凸出，眼白變成了血紅色。

「這叫人魈骨。」天魁斗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我花了十年培養，雖然是個失敗品，但底子還在。它會慢慢長進你的骨頭裏，代替你的骨髓。你會很痛苦，每天都會痛，就像……就像有個東西在你體內發芽。」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天花板，橫樑發出斷裂的呻吟。

「十年後。」天魁斗頭也不回地說：「如果你還活着，如果你沒被它吃掉，我就會來找你。」

「記好了，我叫天魁斗。」

「為什麼...咳...咳咳...」陳燼吐着黑血。

「因為好玩。」天魁斗跨過一具燒焦的屍體：「我想看看，一個身懷恨意的人，能養出什麼樣的人魈。」

他走出酒吧大門，消失在了冬至的雨夜裏。

陳燼躺在火場中，周圍是朋友們的屍體，是陌生人的屍體，是燃燒的音樂夢想。

他感覺體內有東西在生長，在啃食他的內臟，在取代他的血液。

他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嚎叫。

窗外，消防車終於來了。但太晚了。

「未竟之事」的故事結束了。

陳燼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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