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四）

張立眸光一亮，「是，你看過他？」

女人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眉頭皺得緊緊的，不時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在張立的注視下，她搖搖頭，「不認識。」

「是覺得眼熟？」

「是……」中年婦人說，「我倒是認識一個人長得有點像，但他沒這麼氣派。而且我認識的那個小伙子瘦得跟皮包骨一樣，講話也很小聲，看起來根本不會拉小提琴……」

女人越看越覺得不是同一個人，她搖搖頭，把破掉的相框放回原位，「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張立聽著女人的描述，忽然察覺到什麼。

「應該是長得有點像吧？您認識的那位朋友姓什麼？」

張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但打字時微微顫抖的手，卻把他出賣得一乾二淨。

「姓许啊…… 我們都叫他小许。」中年婦人湊近張立的電腦，單手撐著看，「醫生，我看已經兩盒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 嗯，去藥局領藥。」

張立頓了一下，喉嚨乾澀地接著剛才的話題：「我的朋友，也姓许。」

上次見面，許靜的衣服也是皺巴巴的。

「诶呦？這麼巧？」中年婦人笑瞇瞇地說。

「是啊……」張立笑得有些僵硬，「您認識的那個人叫许什麼？」

「喔…… 許靜。」

「你們…… 很熟嗎？」

「嘶……」女人嗤笑一聲：「也不算啦，我是賣菜的，喔對對對…… 我這腰就是累出來的。」

「他常常來我這邊買菜餵兔子，每次都為了一兩塊跟我殺價殺半天。」

「所以我才說他跟醫生你這朋友絕對不是同一個人，會拉小提琴的人，才不會計較這五毛一塊的呢～」女人拿出行動支付條碼掃了一下。

「嗶 ——」

機器聲響起，張立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他深深吸一口氣，吸進喉嚨的氣是涼的，卡在胸腔裡，喘不過氣。

中年婦人又盯著照片上的人看了一眼，輕嘆兩口氣，「不像…… 真的不像。」

張立聽著腳步聲越走越遠，倏地站了起來，慘白的臉上湧出一絲血氣。

「大姐，你在哪邊賣菜？我週末去照顧你的生意，我最近也想吃點菜。」

中年婦人熱心地說了地址，笑著說下次來要送他幾顆自家種的白菜。

張立在她離開後，癱軟地跌坐在椅子上。

兔子……

許靜養了兔子。

他單手扶著額頭，雙目通紅。

百貨公司。

許靜買了特價出清的蔬菜，還有散裝的米。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日子，不想浪費。

從百貨公司出來後，許靜走進一條小巷，想找一位修門師傅。師傅原本以為是防盜門，一聽說是破舊的小鐵門，臉色立刻變了。

「你那邊太偏僻了，這樣吧…… 兩千塊，我跟你過去一趟。」師傅翹著腳抽著菸，看起來一點也不想接許靜這筆生意。

許靜被菸嗆得咳了幾聲，「兩、兩千？」

他的聲音很輕，輕易地被電視機裡的諜戰劇蓋過。

師傅看他愣在那，咧嘴笑著對他噴菸霧，「兩百塊，去不去？不去我給你倒杯水？」

許靜被熏得眼眶發紅，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皺掉的五千塊，「不…… 不用了。」

許靜轉身離開時，師傅對他說：「都入冬了，不然別修了，直接換一扇門吧？你那邊太偏，到府維修都是這個價，上下差不了幾塊錢。」

「還不如換門比較划算，過年也好看…… 你那鐵門搖來搖去很吵，又不擋風！對吧？你想換門可以打給我喔～到府安裝！還可以順便載你回去！」

「謝謝……」許靜的聲音依舊很輕。

他沒有那麼多錢，他只能修門。

一定要修好……

修好，就還有一個家。

許靜抿著嘴離開，去附近的店家問過，價錢也都差不多，他只好去買了一些零件，打算回家自己修。

也不知道他這雙手還能不能撐住那道鐵門。

應該可以吧，都能被踹到凹陷，一定不重。

許靜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他買好零件，提著東西，走十公尺就停一下。那瘦弱的身子站在風口，彷彿風再大一點，就會把他吹斷。

一路上戴著口罩有點喘不過氣，汗珠沿著臉頰滑下。許靜抬手擦汗時，一道熟悉的身影與他擦身而過。

「寶貝，你別鬧啦，你等我撐過這陣子！我發誓我只是想要一個孩子！我一定會跟她離婚的！」

宋正飛單手提著奶粉罐，另一只手纏著對方的手臂，滿臉乞求。

「哼！你都哄我一年了，現在呢？人家孩子都生出來了，剛出生，你捨得跟她離婚？」

一個身形瘦弱的男人從鼻子哼了一聲，不爽地瞪著宋正飛手裡的那罐奶粉。

「你給我一點時間嘛！我們之間就只差時間了，我保證！」

「保證？你拿什麼保證？這次你還算聰明，故意把我的備註改成許靜。但下次呢？又會是誰？如果她真的發現了，你會站在我這邊嗎？你家人能接受我嗎？」

男人絕情地甩開宋正飛的手，厲聲道：「男人嘛，我也不要名分，但你家那位我真的不敢惹！」

「別…… 寶貝！」

「我們就到此為止吧，哪天你離婚了再來找我，前提是我還沒跟別人在一起。」

男人快步上車，宋正飛跟著拍車門，卻被對方毫不留情地「關在門外」。

宋正飛眼睜睜看著車子開走。

宋正飛踹著路邊的落葉，滿肚子火：「幹！他媽的一個男人這麼孬！孬個屁啊！當初勾搭我的時候怎麼不這麼孬！」

目擊一切的許靜提著沉重的米站在原地很久，宋正飛回頭時，與許靜四目相對，儘管許靜戴著口罩，他還是認出來了。

許靜的桃花眼很漂亮，很好認。

許靜的瞳孔裡滿是震驚、不敢置信、厭惡。

宋正飛反覆吞了吞口水，斟酌許久才開口：「你也在這啊，小靜？」

他笑瞇瞇地走過去，「提這麼重的東西，手不會酸嗎？」

宋正飛伸手想幫許靜分擔，卻被許靜閃開。

「你、出、軌？」

許靜盯著他，一字一句猶如晴天霹靂，聲音比從前都大，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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