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憶摩歸家時已是夜裡十點,累得鼻塌嘴歪,滿臉怒氣。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BQ2cKlQM5
李方小心地問:「吃晚飯了嗎?」
憶摩說:「哪來的工夫!」
李方說:「飯是現成的,我給你熱熱去。」
憶摩邊吃飯邊說:「該死的炸彈,害苦我了!」
李方丈二金剛摸不著腦,眼睛瞅著憶摩。
憶摩喘了口氣說:「本來七點鐘就能到家,地鐵快到卡姆登城時,突然停在黑咕隆咚的隧道裡,整整停了一個半小時,一動不動。好容易盼著它開了,卻是往回退,一直退到尤斯頓,說是前面地鐵站發現愛爾蘭共和軍放了炸彈,我只好改乘公車。」吃完飯,憶摩走到書桌跟前坐下,這邊抓抓,那邊翻翻,疊好的書東倒西斜,本子掉到地上,鋼筆、鉛筆、圓珠筆撒了一桌,李方看得直搖頭。
「好啦,別瞎翻亂抓了,」李方上前拉開抽屜說:「你是找信封、信紙吧?瞧,我早為你準備妥了,連內務部的地址我都寫在信封上了,郵票貼的是快件,趕緊寫信吧!該去要回護照了。」憶摩感激地望著李方說:「我訂的是下星期四的機票,我擔心內務部不會按時把護照寄還給我。」李方哼了一聲說:「不必多慮,那幫人可滑頭了,考慮你的政避申請時,比烏龜爬得還要慢。一旦你提出撤銷申請,退還護照的速度比兔子跑得還要快!」
信匆匆而就。然後封口、出門,在昏沉的暗夜裡,寂寥的街頭上,憶摩清晰地聽著信件墜入郵筒底。回到屋裡,李方看著她直皺眉頭說:「你太性急了,明早起床也趕趟,第一班郵車要上午九點才來。」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你爸爸來電話了。」
「是嗎?」憶摩緊張地望著李方問:「我爸說了什麼?」李方雙手圈住憶摩的腰,俯下頭來,一字一句地說:「笑笑已脫離危險了,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的跡象!你爸爸還說,醫生舉了過去四年的十個病例,其中有一半還活著。他正在打聽這些孩子的住址,無論是天涯海角,都要找到他們,弄清他們存活下來的原因。」
憶摩眼裡放射出驚喜,她把臉頰貼在李方肩上,抽抽嗒嗒地哭起來。李方摟住她,開始吻她,手掌同時伸到她的胸脯上摸索起來。憶摩想掙脫開李方的雙臂,誰知李方把她摟得更緊了。憶摩側過頭去,躲開李方的嘴唇,身體像凍僵似的一動不動。李方直起脖子,困惑地盯著她。憶摩躲閃著李方的灼灼視線。李方懊惱地說:「我們還能有多長時間在一起呵!」憶摩垂下眼簾低聲說:「我應該給爸爸去個電話。」李方不放她走,抓起她的手去摸自己的下身,邊說:「你看看都硬成什麼樣了。」
「現在不行。」
「我要。」
「不行。」
「我要。」
「不。」
「我要。」
憶摩只好不再堅持了,一任李方擺佈。李方把她托起,放在床上。憶摩一心想盡快完事,不斷地轉動著身體,使李方能方便地脫淨她的衣服。李方急著要重新點燃她那迷失的欲望,用胸脯貼著她的乳房,緩緩移向她的肚皮,燥熱的臉頰旋即滑入她的雙乳之間。李方用舌尖賣力地舔著,用嘴唇溫存地吻著,那飄撒的鬍鬚緊緊相隨,在憶摩盈盈的乳峰,翻上伏下。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些動作,不厭其煩。往日李方的親昵愛撫,總能快速激起憶摩心神蕩漾般的衝動,如今的她活像一隻埋入雪地裡的動物,紋絲不動地躺著,麻木、遲鈍,所有的知覺、感覺、觸覺,都到哪裡去了?
當李方進入她的身體時,憶摩臉上的表情依然像尊石像似的,兩眼盯著天花板,沒有呢喃的呻喚,哪怕是輕微的喘息。李方不免垂頭喪氣,一直在胸間蓬勃著、洶湧著的血液,逐漸像落潮一般沿原路汩汩退去。只是身體仍像機械一樣動作著,腦袋裡的想法此時甚至跟憶摩一樣:怎麼還沒完?
好像有幾縷游絲在空中繃斷了,聲音晃晃悠悠地墜落,似有若無。突然兩人都醒悟過來,是敲門聲,有人在敲門!
憶摩用力要推開李方。李方條件反射似的脫開身子,呼地跳下床,飛步奔到門前。他的手剛碰著插銷,就像被燙著似的彈開了。他陡然意識到自己渾身一絲不掛,連蹦帶跳又往回跑。憶摩這時已套上衣褲,正扣著鈕釦趕來,兩人躲閃不及,撞了個滿懷。李方也顧不得多說,像扎猛子似的往床上躍去。當憶摩擰開房門時,他剛來得及鑽進被窩。門外響起老胖兒帶著惱怒的聲音:「你的電話!」憶摩說:「謝謝。」又趕緊道歉說:「對不起,把您吵醒了。」老胖兒氣哼哼返身下樓,邊走邊說:「叫你家裡以後注意點,別這麼晚打來。」憶摩說:「好、好。」老胖兒還在嘟囔:「整棟房又不是只住你一人,像你隔壁的希斯,在工地砌磚蓋樓,累了一天,總得讓人家睡個好覺吧?」憶摩說:「對、對。」老胖兒好像仍不解氣,扯起嗓門又說:「要想在這裡長住,就得守這裡的規矩,要不,走人!」憶摩忍氣吞聲地說:「行、行、行。」
憶摩下樓接電話去了,李方掀開被子坐起來,肯定是憶摩父親打來的,深更半夜,出了什麼事?忽聽虛掩的門吱嘎一聲打開了,憶摩像幽靈似的滑進來,眼神空洞,對李方視而不見,逕直回到床上。她側過身去,背朝著李方。
「你怎麼不說話?」李方推了推她。
「睡覺吧。」憶摩的身體動也不動,通過聲音,能聽出她心情煩躁。
李方不再吭聲,側身躺下,抱住憶摩,兩隻手各握住她的一個乳房,漸漸睡去。倏然,他驚醒過來,懷抱中的憶摩不見了!他打開燈,黑暗飛快捲縮進角落去了,像拉走了一層厚重的罩布,書桌、衣櫃、電視機紛紛冒出來。李方看看時間,剛早晨六點。再張頭四望,什麼都在,唯獨沒有憶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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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95年1月的一天,與歐洲大陸隔海相望的英國,英國的倫敦,倫敦的戈爾茲綠地,戈爾茲綠地某條僻靜小街,昏黃的路燈下,一個孤單的女人,正斜倚在路邊的郵筒旁。還是那副隨意的扮相,身上裹著灰撲撲的「小鴨牌」滑雪衫,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像片大餅似的貼在後腦勺上。或許是站得太久,她感到累了,或許是她體態嬌弱,不勝早起的寒風,她開始沿街踱步,夜色變得稀薄了,東邊天際閃耀著憂鬱的藍光,路上的枯葉早在幾度的雨雪風霜中,零落成泥碾作塵了。
每次去地鐵站搭車,她都會經過這條路;每當她走過時,總要多看幾眼這個塗著紅漆的郵筒。郵筒上端的投信孔,像一張扁扁的大嘴,吞下了每一封寫給父親的信。有時與郵筒擦身而過,她會用手掌拍拍那個扁圓形筒頂,雖然是生鐵鑄造的,並不覺得冰涼,反倒有種暖風吹拂過胸前的愜意。
只是這時的憶摩,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一心只想著蘇純在電話裡的再三叮嚀:「千萬、千萬,要從郵遞員手頭截下那封寫給內務部的信!」開郵筒取信的時間是上午九點,但她老擔著心,根本無法入睡,怕萬一睡著了,錯過了,出門時還不到早晨六點,好像不守著郵筒,那封信會插翅飛了!
這兩天她的心思和精力全放在回國的準備上,除了向朋友、導師道別,訂好返程機票,她還跑遍倫敦的大小圖書館,查閱有關腎癌的研究文章、手術後的治療與保養,複印了幾百頁資料。父親老友幫她找到了一位據說是英國最好的癌症專家,她已約好時間去拜訪,祈望能得到有用的建議。她為笑笑買了一大堆營養品和維生素,眼下國內的假貨太多,回國買她不放心。她又去了一次漢姆萊斯,毫不猶豫地買下那架昂貴的遙控直升飛機,總算能帶給笑笑一個意外的驚喜了。所有該準備該想到的,她都準備到了、想到了,就等著跟兒子相見的那一刻了。畢竟間隔四年,笑笑大了,高了,她還能抱得動嗎?怕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雙手擱在笑笑的胳肢窩下,扯起來風快地旋轉,轉呀轉呀!突然把笑笑放地上,笑笑立刻偏偏倒倒,嘴裡兀自咯咯笑個不停。他圓圓胖胖的臉蛋,經過一場大病,一次大手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會不會像他姥姥臨終前的病容,蒼白憔悴,因為消瘦而磨尖的下巴?當笑笑看見她時,會不會叫她媽媽?會不會摟著她哭?或者反過來,母親摟著兒子哭?
會的,她想,會的。
但她卻萬萬想不到,命運實在是捉弄人!深更半夜突然打來的電話,原以為是父親有什麼急事,沒想到電話裡響起蘇純的聲音。當她聽著蘇純喋喋不休的勸告時,她突然意識到,她回不去了!和笑笑的團聚又變得遙遙無期了!她整個身軀像一葉扁舟被拋進洪波巨浪裡,在顛簸動盪中忍受煎熬。她的心在破碎,在流血,在號啕!最終,她還是退讓了,想通了,認命了。然而,她要說的是:有哪個女人經歷過這麼痛苦的時刻?
蘇純在電話裡的第一句話是:「我用的是手機,不能說太久。」憶摩當然明白她的意思,用手機打國際長途,話費太貴。那為什麼還要打?當聽到蘇純的第二句話時,憶摩渾身打了個激靈:「你父親希望我來打這個電話,他怕控制不住情緒,他甚至流淚了,說他沒能力幫助你,對不起你。他要我轉告你,如果機票還沒訂,就不要訂了,要是已經拿到,就退掉,停止一切回國的準備。」
憶摩大驚,一聲喊:「你開什麼玩笑呵!」
「我現在就在醫院裡,剛才和你父親商量了很長時間。」蘇純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考慮從何說起。「在笑笑住院前一天,我請你父親帶著笑笑,去中國大飯店吃冰淇淋。這是笑笑要求的,我答應後,他高興得又蹦又跳。我奇怪地問:冰淇淋哪裡不可以吃,非要上中國大飯店?笑笑馬上說:『那裡的香蕉船冰淇淋是全北京最好吃的,我要吃香蕉船!』我問:『誰說的?』笑笑說:『小凱呀!他媽媽經常帶他去吃,姥爺只帶我去過一次。』據你父親說,小凱是笑笑的好朋友,家裡做鋼材生意,擁有好幾家公司,財大氣粗。」
憶摩不知道蘇純想說些什麼,還得耐著性子往下聽:「你肯定知道中國大飯店吧!裡面什麼都貴,吃一次香蕉船加服務費,怎麼也要一百多元。笑笑一直嚷嚷著要去那裡吃,直到一年前給笑笑過六歲生日時,你父親才滿足了他的願望。」
憶摩越聽越不明白,愈發感到焦躁不安。電話線另一端的蘇純仍在繼續地叨叨:「所謂的香蕉船呀!就是一個船形碟子,中間放兩塊彩色冰淇淋,蓋上一根香蕉,再澆奶油、巧克力汁。笑笑一勺子下去,半拉香蕉便進了嘴。我還為你父親點了一杯雞尾酒,叫作『心血來潮』,一種以愛爾蘭的佳釀為主酒,兌入味美思酒、法國當酒,加冰攪勻而成。你父親說,他最後一次喝這種雞尾酒是四十多年以前,在倫敦國王街的一家法國餐館裡。」
憶摩終於忍受不了了,打斷了蘇純的話:「你到底想說什麼呀!我問你,為什麼要我退機票!」
「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蘇純一句話把憶摩堵了回去。「你從吃香蕉船的這件事裡,難道就沒聽出點問題來?笑笑是那麼的想吃香蕉船,長達一年多的時間,你父親只帶他去過一次,還是因為過生日。笑笑姑姑,做小學老師,每月工資還不到二百元,她是花不起這個錢的。你父親的退休工資,說實話相當高,每月差不多六百元。一年帶笑笑去吃幾次香蕉船,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為什麼不去?告訴你吧!你家裡出大事了,我這次回國才聽你父親說,因為怕你擔心,他一直沒敢告訴你。」
憶摩腦袋裡像飛進一群蜜蜂似的嗡嗡亂響,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聽蘇純繼續說:「一年多以前,你父親的畢生儲蓄十二萬元,被騙子騙走了,他氣得大病一場,這筆錢至今沒能追回來。你父親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花錢了,他不能不算計出每一分錢的汁水,謀劃好每一分錢的用途。保姆被辭掉了,換了個鐘點工,每月八十元,這樣省出一百二十元,用來支付幼稚園的費用。隨著笑笑年齡增加,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要求也多了,一般別人家小孩能享受的,你父親雖然盡力讓笑笑也得到,但需要為孩子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就在半年前,為了笑笑能上重點小學,你父親把你先後寄給他的一千英鎊換成一萬五千元,笑笑姑姑又從她微薄的儲蓄中拿了五千元,湊夠兩萬元送去……」
憶摩焦急萬分地打斷蘇純的話:「錢都被騙走了,幹嘛還要送兩萬元,笑笑不去重點小學不行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蘇純無奈地說:「按照北京『就近入學』的政策,笑笑只能去的那所小學,出了名的又差又爛。你父親很擔心,一旦進了這樣的學校,笑笑也會跟著學壞,將來怎麼向你交代。他到處請客送禮托人找關係,總算找到了一所重點小學的校長,校長說下學年剛好有個空缺,只要交給學校兩萬元建設費,笑笑就可以入學了。」
憶摩差點要哭出聲來,竭力忍住已經湧到眼眶邊的淚水,哽咽著問:「是誰騙走了我爸的錢?」
「詳細情況還得問你父親。」蘇純長歎一聲:「這事應該跟笑笑的姑父有關,他鼓動你父親投資股市,還介紹了一個人幫忙運作,稱此人是股神,只要一跺腳,股市就抖三抖,人稱『三抖』。六年前,三抖還住在貧民窟似的房子裡,因炒股發了大財,在香港購得豪宅,與香港首富為鄰!你父親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加上急於投資掙錢的心理,把畢生儲蓄交給三抖,結果上當受騙,全部錢打了水漂。」說到這裡,蘇純沉默了一下。「還有更糟糕的,笑笑動手術之前,醫院要收五萬元押金,你父親東奔西走,向所有的朋友、熟人、親戚、同事求借,你幾百,我幾千,才湊足了數,付了押金,外加給主刀醫生的辛苦費和禮品。現在他不僅分文儲蓄沒有,還欠了一屁股債,已是心力交瘁,一籌莫展。」
淚水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落,憶摩泣不成聲地說:「天哪,天哪,怎麼會成了這個樣子。」她要蘇純把父親叫來:「讓我直接跟他說吧,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想獨自面對麻煩,那怎麼行!在這種時候,不僅笑笑需要我,父親更需要我,我哪裡還有心情繼續待在英國!我必須快快回家,替父親分擔憂愁,使他好歹有個依靠,有個幫手。」
「你要是回來了,」蘇純急得直喊:「既害了笑笑,也害了你父親,全家一起完蛋。」
憶摩大惑不解,衝著蘇純喊:「怎麼會呢!」
蘇純歎了口氣說:「你父親已欠債將近六萬元,如果用他的退休金償還,即使不吃不喝不穿不病不交這費那費,也要花差不多八年時間才能付清。」
憶摩立馬說:「我也有兩隻手,我不怕吃苦,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份能養家餬口的工作。」
「你太天真了!」蘇純氣的直搖頭。「你回來沒工作,沒住房,沒存款,學文的到處人滿為患,各個單位都在裁員,像你這樣既沒關係又沒背景,很難找到合適的事做,你靠什麼來幫助這個家?」
「我什麼都能做,」憶摩信心十足地說:「哪怕是站櫃枱。」
蘇純忍不住笑起來:「你知道嗎?現在連站櫃枱的也只招收十八到二十五歲的人,我們雖然才三十歲出頭,可在中國,跟老得快退休了似的!而且,站櫃枱能掙幾個錢?好啦,不扯遠了,眼下你父親面對的不僅是債務,還有笑笑手術後的化療和放療,各種輔助治療、營養支持,總之,為了使笑笑更快更好的康復,每月少說也得一、兩千元吧?你想過沒有,這些錢從哪裡來?」
憶摩突然明白過來:「說了半天,你的意思是——我必須留在英國,打工掙錢!」
蘇純承認這是她的主意,雖然是不得已的,但也是萬全的。一開始憶摩父親不同意,不忍心讓女兒受苦受累,蘇純努力說服他,還給憶摩父親算了一筆帳:假如憶摩在倫敦中餐館做樓面,一小時能掙四英鎊,以每天工作十小時計,一週幹六天,能掙二百四十英鎊,按照現在的匯率,一英鎊換十五元人民幣,相當於人民幣近三千六百元,一週掙的錢相當於憶摩父親六個月的工資!除去吃穿住行,憶摩每月的收入不僅能負擔起笑笑的所有開銷,再請個保姆,仍綽綽有餘。至於欠的債,對中國的普通家庭是個大數字,但換成英鎊也就四千英鎊,估計憶摩只需一年時間,就能幫助還清。苦口相勸的蘇純總算使憶摩父親不再堅持己見。
「你就安心在英國待下去吧。」憶摩忽聽蘇純把話頭一轉,帶著寬慰口氣對她說:「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先把這場危機度過去,只要留下就有辦法。我也打過工,也很辛苦,如今怎麼樣?生活安定,女兒也接到英國。」
憶摩一時沒聽明白:「你是什麼意思啊?」
「趕快,把那個窮畫匠拋棄了,」蘇純語氣認真地說:「你要是喜歡畫畫的男人,我倒認識一個,在英國土生土長,單身,有錢極了,我一回倫敦就把他介紹給你。」
憶摩生氣地說:「我要掛電話啦。」
「我還沒講完呢。」蘇純急忙問:「你給內務部的信寫了嗎?」
「在接你的電話前,剛塞進郵筒裡。」
「千萬別讓郵遞員把信拿走了!」
憶摩什麼也不想再說,匆忙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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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街道傳出響動聲,沿街的住戶在開門關門,說話聲,男人的或女人的,汽車發動聲,車輪壓著路面的咯吱聲。現在該幾點了呢?她抬起手腕看錶,卻發現把手錶忘在枕頭下了。想必已到上班的高峰時間了,遠處的主要公路塞滿了車,像懶惰的毛毛蟲在蠕動。陸續有行人從她身邊匆忙而過,誰也沒有注意她。突然一輛塗著「皇家郵政」標誌的紅色汽車馳過郵筒,猛地停下,車門砰一聲打開,跳下一個穿制服的中年人,手提大布袋,直奔郵筒而來。憶摩趕緊迎上去,就在這時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方正從老遠的街盡頭跑過來,邊向她舞動著手臂。郵遞員已打開郵筒,抓出一個裝滿信件的鐵絲編的筐,往布袋裡倒。她疾呼:「請等等!」她慌忙解釋。郵遞員倒也通情達理,耐著性子讓她翻找。她很快發現了那封信,一把捏在手裡,不住聲地說「謝謝」。郵遞員也不多言,咣啷一聲關上郵筒,把布袋扔回車廂,跳入車內,呼一聲開走了。
李方剛好跑到了跟前,氣喘吁吁地問:「出什麼事了?」
憶摩一言不發,順著來路往回走。她的步態像是在一團漆黑中摸索著下台階,一腳高踩,一腳低踩,晃晃悠悠,似夢遊。
李方跟在她身後說:「我找你找得好苦!我醒來時,發現你失蹤了,我搜遍整個住宅,還給你的朋友去電話,不得已,我去警察局報案了,值班員警聽完我的敘述,問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把你氣走了,要不,發生暴力衝突,你一跑了之,總之都是我的錯!他給了我一長串電話號碼,要我挨個查去:急救中心,社會服務機構,律師事務所,失物招領處,無家可歸者收容站,婦女挨打受氣避難所……,我沒別的出路,只能落荒而逃,我正打算去地鐵站附近再找找看。呃,我說,你到底在幹嘛,像丟了魂似的?」
憶摩若有所思地停住腳,神色淒迷,嘴裡念念有詞:有誰能化解這無法調和的衝突?寄,還是不寄?留,還是不留?你卻只能兩者擇一!但無論你選擇什麼,終究是邁上一條不歸之路。
李方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這時就見憶摩雙眉微蹙,彷彿就要做出某個重大決定。突然她把捏著的那封信幾下撕成碎片,順手扔進路旁的垃圾筒。李方大驚失色,卻聽她輕聲說:「我不走了,不回國了。」
李方被弄糊塗了,一時無語,一臉茫然。
「你知道我對蘇純都說了些什麼嗎?」憶摩眼裡滿是酸楚。「我說我就是死,也要和笑笑死在一起!蘇純叫起來:『為什麼要死?為什麼不想活著,活得更好些?正是為了笑笑,才希望你待在英國!』我說:『求求你別說了,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李方終於聽出點眉目來了,他張張嘴,但沒作聲。
憶摩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我當然會好好活著,這個家的未來還要靠我呢!為償還欠下的債務,為笑笑能得到更好的治療,責任艱巨著呢!我會努力挑起這付擔子的,哪怕它很沉很沉,我能行,我發誓,我能挑起來!」她的臉上露出淒涼的笑,淚水湧入眼眶:「可我還是不懂,老天為什麼不長眼睛!」
李方不敢去看她的表情,目光盡量往別處眺望,這一帶都是二、三十年代的老房子,那些用來圈出各家地盤的樹籬,門前的方草坪,在嚴冬裡依然青綠可人。沿街栽種的櫻花樹、金鏈花樹、梧桐樹還昏睡未醒,光禿著枝條,有的像長著許多指頭的手掌朝上伸開,像一團團凌亂的浮雲。居然有隻白海鷗棲息在「浮雲」中,風動,樹動,枝動,海鷗起起伏伏像隨著海波蕩漾。形單影隻的海鷗喲,你從哪裡來,你往哪裡去?多像人生漂泊的孤旅,冰冷、疲憊,時刻的警覺,無端的惶惑,在無盡的憂傷與迷惘中,苦守著瞬間即逝的安寧。
「你是真下決心,不回去了?」李方低聲問。
憶摩並不直接回答,那蘊含在目光裡的哀怨和痛苦,卻開始一點點消退了,隨之而來的是破釜沉舟後的沉靜,豁出去的決絕,她好像換了個人似的,眼睛深處晃動著不可理喻的興奮,嘴角掛起一絲嘲諷的笑意。她操起北京胡同串子玩世不恭的調侃口氣,對李方說:「哥們兒,給你姑奶奶瞅著,看有地兒打工沒有?要幹就幹全職,四鎊錢一小時,少了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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