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老李家的排屋里,灶台还热着。
锅里炖着明天祭灶用的猪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在锅边结成一层薄薄的油皮,香气顺着蒸汽钻满了整个厨房。老李头蹲在灶前,用一根竹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慢悠悠地晃着腿。他刚从巴刹回来,买了一个Kuih Bakul和三片Kuih Kapit,花了八块半,心疼了一路。此刻灶上的猪蹄是李婶中午就炖上的,说是“给灶神爷尝个鲜”,但老李头知道,最后大半锅都会进他自己肚子里。
“明天小年,”他嘟囔着,“得买点好的孝敬灶神爷……不能再买打折的了。”
墙头上,Oyen趴着,尾巴懒洋洋地垂在墙砖上。她眯着眼睛,看远处巷口那只黄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听见锅里猪蹄翻滚的声音,又听见老李头念叨“不能再买打折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但看不出来。
墙根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推着走。
与此同时,九重天外,凌霄宝殿。
玉帝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光幕,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光幕上滚动着三界香火愿力数据中心刚刚出炉的《丙午年春节香火营收预测报告》,几行加粗的红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中国大陆及港澳台地区】:预计本年度香火愿力总产出同比下降12.7%。
【新马泰(大马星区)】:预计愿力单效暴涨312%。警告:该地区愿力输出强度已达“冲击南天门结界”阈值。
玉帝揉了揉太阳穴,把目光从光幕上移开,看向旁边那堆堆积如山的纸质奏折——那是商朝留下来的系统,一直没升级过。旁边那台据说是“天庭信息化建设一号工程”的巨型算盘,算珠比脸还大,是姜子牙退休前留下的。
“太白,”玉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去年大马星区那个什么……‘南香币’对咱们‘天元宝’的汇率,是多少?”
太白金星从一堆竹简里探出脑袋,白发上还沾着浆糊。他手忙脚乱地翻开一本比枕头还厚的账本,翻得灰尘四起,呛得自己连打了三个喷嚏。
“陛下稍等,微臣这就查……商朝那会儿没设这个科目……”他翻了半天,终于在一页夹着鸡毛的夹缝里找到一行小字,长舒一口气,“有了有了。去年是……1南香币兑0.95天元宝。但今年因为大马华人香火太旺,南香币贬值了,现在1南香币只能兑0.9天元宝。”
“贬值?”玉帝猛地坐直了,“他们香火烧得越多,越不值钱?这是什么道理?”
太白金星苦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金纸折成的元宝——那是大马华人烧给天公的特制金纸。
“陛下,问题就在这儿。他们烧的金纸,得先经过当地的土地公庙系统换算,再通过‘跨海香火结算中心’兑换成咱们能用的货币。问题是——”
他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二维码,上面印着「Touch 'n Go扫码上香,即时到账」。
“大马那边现在流行这个。香火钱直接电子支付,香客一扫,钱就进了当地神庙的电子钱包。咱们天庭的网关协议还是竹简版的,香火数据包经常卡在马六甲海峡的海底光缆上,显示‘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一等就是三天。等钱到账,汇率又跌了。”
玉帝沉默了。他看着那个二维码,又看看自己龙案上那盏用了三千年的通讯玉圭——每次点亮都会延迟半秒,还自带回音。
“所以,”玉帝缓缓开口,“朕的财政大臣们,用了三千年,还没学会怎么接入人间的5G网络?”
太白金星缩了缩脖子:“陛下,也不能全怪他们。太上老君说,仙力系统和电力系统不兼容,强行接入5G会导致炼丹炉爆炸……上次试了一下,老君的胡子烧没了半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微臣以为问题不大,但后来——”
玉帝看了他一眼:“后来怎么了?”
太白金星干咳一声,眼神飘忽:“后来老君照了三天镜子,哭了四天,剩下的时间都在研究怎么用假发片把额头遮住。上个月微臣去送文件,他隔着门说了一句‘闭关炼丹,不见客’,声音闷闷的,像是用棉被蒙着头在说话。”
“到现在,还没出过门。”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千里眼跌跌撞撞跑进来,官帽歪了,眼睛还冒着金光——那是刚才超频使用神通的副作用。
“陛下!南天门监测到大马星区出现异常愿力波动!”他喘着气,“槟城那边,有人用无人机在极乐寺上空排列成了二维码!当地信徒对着那个二维码疯狂扫码,香火数据包像瀑布一样往服务器里涌,咱们的网关冒烟了!技术部说,数据包堵到南天门外面,排到后面的可能要等明年春节才能被受理。”
玉帝捂住了脸。
太白金星趁机凑上来,递上一份文件,封面烫着金字:《关于解决三界财政危机及优化香火愿力转化效率的若干建议(草案)》。
“陛下,微臣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太白金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三千年前,微臣曾主持过一次‘十二生肖选拔’,当时是为了帮人间百姓记年。如今这批老员工干了三千年,也该轮岗了。不如重启生肖编制,搞一次‘再就业考核’?既能裁掉摸鱼的,又能引入新鲜血液,还能派他们下凡调研,研究研究大马星区的香火转化率为什么那么高。”
玉帝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三千年前那批……还在吗?”
太白金星点点头:“在。虽然有些人摸鱼了三千年,但编制还在。微臣那儿还存着当年的招聘档案。”
玉帝放下手,坐直了身子:“拿出来,朕看看。”
太白金星转身离开,不多时抱着一摞发黄的竹简回来。最上面一卷写着:《第一届十二生肖神仙编制考试·全程实录·商周之交》。
玉帝翻开竹简,第一页是一只橘猫被架出去的画面——用古篆画的,线条粗糙,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满脸不服。
“这是……猫?”
太白金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对,三千年前有一只橘猫来应聘,落选了,被天兵架出去的时候还喊着要维权。后来微臣算了一卦,三千年后它会投胎到槟城一户姓李的人家,正好是咱们要调研的那个老李家。”
玉帝愣了一下:“这么巧?”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三界之事,皆有因果。”
玉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只橘猫的画上。
“准了。重启十二生肖考核。让那帮老家伙都回来述职,顺便把当年那只猫的下落查清楚——既然它投胎到老李家,说不定能当个‘内线’。”
“另外,”他指了指光幕上那个红点标记的槟城大山脚,“派灶神先下去探探路。他是家神,去老李家名正言顺。”
太白金星深深鞠了一躬:“遵旨。”
他正要转身离开,玉帝又叫住了他:
“对了,太白。那个二维码……回头给朕也扫一个试试。”
太白金星愣住了。
“朕想看看,人间的‘电子香火’,到底是什么味道。”
太白金星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二维码,犹豫了一下:“陛下,这……微臣在人间调研时随便拿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神庙的……”
“扫。”玉帝语气不容置疑。
太白金星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是上次下凡调研时偷偷买的,一直藏在袖子里没敢上报。屏幕亮了一下,他迅速把屏幕扣过去,偷瞄了一眼玉帝。
玉帝没注意。
太白金星重新把手机翻过来,对准二维码。
“叮”。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恭喜您成功上香!您的功德已存入云端,请在“我的-香火钱包”中查看。】
紧接着,屏幕一闪,又弹出一条推送:
【您是否对“天庭养老金提前支取方案”感兴趣?——南天门金融集团温馨提示:退休规划要趁早,现在签约享八折仙缘利率!】
玉帝盯着那行字,表情凝固了。
“太白,”他缓缓开口,“朕的养老金,被人间的大数据盯上了?”
太白金星赶紧把手机藏回袖子里:“陛下息怒!这一定是算法误伤!微臣这就去查这家金融集团的资质!”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殿门口,转身就跑。
玉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龙案上那盏三千年的通讯玉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那卷发黄的竹简,翻开第一页。
那只被架出去的橘猫,正瞪着眼睛看着他。
与此同时,槟城大山脚。
老李头从灶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婆,明天小年,别忘了买Kuih Bakul祭灶啊!”
李婶在厨房里应道:“你不是早上刚买了吗?”
“那个是我自己吃的!给灶神爷要买新的!”
李婶沉默了一秒:“……你自己吃的比灶神爷的还早?”
墙头上,Oyen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朝厨房的方向,而是微微偏向了天空。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亮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盯了那几颗星星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明天去看看。
她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本章科普笔记】
📖 笔记一|大马香火学:全球最硬核的春节服务器压力测试
- 马来西亚华人保留了最完整的传统年俗——拜天公、接财神、送穷、祭灶,一个不落。这种“强迫症式”严谨导致春节期间大马星区的香火愿力压强呈指数级暴涨,对天庭南天门结界造成DDoS级别的冲击。玉帝的龙床被炸塌不是夸张,是服务器过载的必然结果。
- 现在大马不仅烧特制“天公金”,还流行“Touch 'n Go扫码上香”。香客一扫,电子功德即时到账。问题是天庭网关协议还是商朝竹简版的,海底光缆经常被数据包挤到冒烟。太上老君表示:仙力系统和5G不兼容,强行接入会导致炼丹炉爆炸——上次试了一下,胡子到现在还没长回来。
📖 笔记二|天庭外汇与金融术语谱系
- 南香币:大马星区专属流通货币。因当地华人烧得太猛,对天庭法定货币“天元宝”汇率连年下跌——烧得越虔诚,神仙拿到手的钱越少。月老去年拿着南香币去采购姻缘红线,因为汇率崩盘,一捆红线的预算最后只买到一截断棉线。所以你的姻缘不顺,可能不是月老不努力,是汇率不争气。
- 电子功德:物理香火的云端化形态。你扫码付的钱,可能要在马六甲海峡海底光缆服务器里卡三天,显示“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愿望没实现,不是神仙不显灵,是功德还在加载中。
📖 笔记三|冷知识:玉帝的办公系统还是商朝的
- 玉帝批阅奏折的系统还是商朝的,算盘是姜子牙留下的遗产。你许的愿一直没实现,可能不是神仙不显灵,是系统还在“加载中”。
- 据千里眼透露,天庭信息化预算年年被砍,理由是“仙力系统和电力系统不兼容”。老君的炼丹炉已经是天庭最先进的设备了,上次接入5G,差点把兜率宫炸飞。
📖 笔记四|大马口语小课堂
- Touch 'n Go:大马最主流的电子钱包。扫码上香、买菜、缴停车费都能用。神仙要是学会用这个,也不至于网关冒烟。
- 山脚:指“大山脚”,槟城的一个城镇,老李家的所在地。当地华人多,年味浓,香火旺到能把天庭服务器挤爆。
- Huat Ah:福建话“发啊”!过年必备祝福语。扫码上香后记得喊一嗓子,保佑功德到账快一点。
记住:扫码上香虽然快,但记得确认收款方是不是真的神庙。祝大家新年扫码顺畅,Huat Ah!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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