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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的murmur，不是讀書心得也不是書評
- 當然會有劇透
- 內容警告一下：含創傷、自傷、自殺議題
- 會提及我連載中的作品《正義的形式》，介意者請繞道 （對我就是不要臉拿自己跟渺小一生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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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男人
有人說，作者柳原漢雅（下稱柳原）不過是個虐待狂，喜歡虐待主角和讀者罷了。但作者開宗明義，這個故事的基調就是絕望：這是一個沒有救贖可能的故事，相信人會困於過去的種種——哈洛德困於傑可布，傑比困於天真，裘德困於創傷，威廉困於裘德（或者，我個人認為是漢明）。以及四、五十歲的男性除了中年危機和禿頭外，真的會有這麼纖細的情感互動嗎？真的會為大學時代的死黨如此死心塌地嗎？這些都是預設，就如書中反覆出現的數學公理，不必質疑它也無需嘗試證明它，因為它就是那樣。
雖然後面比較沒戲份，身為一個創作者，我相信柳原在寫傑比、麥坎的時候有部分是在寫創作者的自己，描寫創作的起始、過程、困境實在太過狠毒，字字誅心。我讀這些段落時經常冒出來的想法是：嗆我嗆夠沒？
傑比對裘德做的事，跟我們和柳原做的事一樣，未經同意創作了許許多多的裘德。這點我認為多數的創作者都是一樣的，未經同意代言了創傷者的群體，甚至有凝視的嫌疑。其實有許多小說有更過分的設定跟描寫，只是《渺小一生》受到的關注廣泛到人們會意識到這個問題，而不只當它是一本小眾獵奇文學。
儘管被尖銳地評為「折磨幻想」、「悲劇成人片（tragedy porn）」，但文學和閱讀的本質，不就是不停地用文字擬合現實世界的經驗嗎？講得更直接一點，世界上悲慘的事那麼多，這七百多頁小說總有一個字是他人所遭遇的、在意的、想同理的悲慘，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看哭了；反之，被排除在這個擬合曲線之外的人則無動於衷，這不是壞事，只是人生的曲線不同罷了。
關於用文字自虐虐人的經歷，我想我的啟蒙是多年前國小課外閱讀的一本優良「勵志小說」，書名是《它，一個男孩的名字》，其中描寫男孩被虐待的情節鉅細靡遺，堪稱童年陰影。當時只有四五年級的我卻奇異地一看再看，說是porn確實有它的道理。就像坐雲霄飛車，在一個安全的位置上經歷自己永遠不必經歷的絕望與恐怖。但《渺小一生》為這層恐怖上安全帶的是，這是一本小說，它是虛構的，就算知道有些事源自現實，而現實永遠只會更殘酷，才不會像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那樣，眼前時刻浮現奕含的臉，導致沒有勇氣繼續讀下去。（我有幸認識過奕含，希望奕含允許我再次這樣稱呼其名）
也是從那時起，我有段時間痴迷於欺負筆下角色，從同人文（主角通常是美強慘祖師爺們）到一堆隨著硬碟死去的原創，主角一個比一個慘，創傷一個比一個深，直到我前幾次嘗試寫（明顯都胎死腹中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原創作品，都還是這種主角卡到陰、衰神附體的風格，從我發表過的同人裡應該能看出端倪。
但不知何時起，我想，創傷能夠被徹底療癒嗎？痛苦能夠被真正理解嗎？或者，一個溫柔的故事能是一個好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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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時性
再說一次，拿自己的小說跟國際知名的作品來比較有夠不要臉，但我就想這麼做XD
在今年（2026）初之前，我並沒有聽說過這本小說，而《正義的形式》設定是2024年初開始發想，讀到《渺小一生》時已寫作20萬字，接近完結。主角都是受過創傷的男性、都為了保護自己朝法律界發展、都為了不得已的原因離開「正確」的場域成為律師。當然也可能根本不是什麼共時性，是我在哪裡聽說過這個故事而毫無所覺做了相同的設定。
不同的是，我從一開始就設想李辰泱是拒絕被創傷定義的一個角色。他對生活有期待、想活下去，相信被那樣對待是錯誤的，積極尋找方法療癒自己，即使仍會被過去絆倒，即使留下疤痕，他仍努力尋找能讓自己安心舒適的地方，重新愛這個世界一次。
有部分和裘德也是一樣的，他們買了家、裝或不裝鎖、吃或不吃止痛藥、用外在條件武裝自己（還有法庭上的凌厲風格）、從傷害自己獲得掌控感和內心的平靜。但李辰泱的程度輕微得多，當然設定上他的遭遇遠沒有裘德那麼不堪；他熬過童年之後的大多時刻是幸運的，他願意接受幫助和心理諮商、遇到了好老師、第一個戀愛對象是在愛裡長大的同齡人而非戀童癖修士或暴力強奸犯，所以他能夠一直嘗試相信，而不是相信後被蹂躪。
當然，我動筆創作這個故事時並沒有想這麼多。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想像窮盡角色身邊的善意，要修復一個受傷的靈魂，會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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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變的可能
「童年，我們的目光瞥向世界一次；剩下的只餘記憶」這句話被用來形容裘德。在李辰泱身上則是他想掙脫的枷鎖，但他確實被童年影響了一輩子，光是他走上法律這條路就已經是童年的延伸。
然而，必須很殘酷地說，現實中困在過去、難以改變才是常態，因為改變必然伴隨某種痛苦，就連從痛苦脫離都是一種痛苦。當年臨床實習時，遇過一位受到刺激入院的MDD（重鬱症）患者，成功出院後不久，又因類似的事被送回來，前後不到一個月。他出院前狀態很美好，對未來充滿希望，我甚至覺得他會像和我約定的那樣回去完成學業、成為他說他想成為的人。
老師警告我不要對那位病人太好，會把他「寵壞」——我不以為然，想說他都入院了，都想要變好了，我多幫助他一些，他就能準備得更好出院。另一位老師則說，不要相信他們，不要覺得他們會像他們說的一樣變好，否則為什麼他們至今還住在病房裡？事實證明我的確是太天真，他再次回來時，首先是根本不認得我了（我實習單位換去同個醫院不同病房），再來是他披頭散髮在走廊焦躁踱步，抱怨護理師不給他想要的東西，而且照樣一直因為自傷被約束。
人是習慣的動物，每一日都由無數瑣碎的習慣組成，要從「生病」的習慣脫離出來，也是一段痛苦的治療和身心轉變的過程，如果生活還堪過，有些人寧願永遠就這樣下去。看到有些批評說裘德很煩、不自救誰有辦法拯救他，未必是缺乏同理心，而是沒見過地獄，那不是一個靠一根蛛絲就能爬上來的地方。那是每天起床（或是根本睡不著，熬到天亮）都重新載入的設定，像煩死人刪不掉的bug程式碼——或是好不容易刪除了，卻發現再也無法正常啟動。
雖然老師那樣說、我也見識到了實例，我依舊相信人是可以改變的，畢竟理論上我們學的還是coping（因應）和resilience（復原力），都是相信這些拉扯和亂流在治療和覺察下，能夠回到一個相對舒適的狀態。所以我創作了李辰泱，某種程度上強大到不可思議、可說是主角威能的角色。他願意接受幫助、幾乎隨時隨地都在覺察阻斷習慣（當然有時會失敗）。我形容他是一個非現實性的超級英雄，因為他要對抗的是世界上最難克服的障礙：內在阻力，而且三不五時就會重來一遍，還不是每次對抗都會有好結果。
裘德•聖法蘭西斯，從名字開始的一生就是苦痛與犧牲。他是孤兒，也是榮格的孤兒；威廉則是照顧者，也是榮格的照顧者。他們的角色人格貫徹整個故事，無法停止，因此他們看起來只有年齡增長了、名氣變大了，習慣卻數十年如影隨形，也讓有些評論認為，故事裡的時間流逝並沒有意義。這也讓我開始思考，「改變」這件事會如何發生。
關於這個問題，我選擇的引言或許能回答：「每一個認知、相互的理解，都意味著我們在片刻裡變成另外一個人。在日常生活裡持續不斷地蛻變，人們大多焉而不察。（呂迪格．薩弗蘭斯基《時間之書》）」我喜歡忒修斯之船的隱喻，只要有在變化，不論是人還是這個世界，總是能慢慢變成不同模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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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與韌性
麥坎雖然後期十分影薄，但他始終會出現在關於家的描述裡：葛林街、燈籠屋，甚至利斯本納街。我認為這也是為什麼必須一次帶走這兩人——威廉和麥坎之於裘德的暗示意味是「家」，威廉是情感上的，麥坎則是物理上的，他們都給了裘德一個（或不止一個）家。
關於總是發生在悲慘主角身上的意外，「御都合主義」（強行創造巧合）可以解釋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脆弱的小船就連遭遇一點小風浪都會直接翻覆，並且沒辦法自行恢復。
《反脆弱》說人永遠要有彈性，財務上的、關係上的、心理上的亦然。例如一個社會生活相對完整的人遭遇橫禍（例如哈洛德），他的餘裕在於他有足夠的支持、並且相信人生的失去會以另一種形式彌補。當有足夠的美好去回憶，一些意外可能不過是人生中一個插曲，就算走的是至親至愛的人，也總會有辦法繼續活下去。
然而完全崩解在脆弱的人身上是可能的，選擇極端並不是逃避，反而是最後的希望。「自殺不能解決問題」是個偽命題，自殺了，要解決的問題自然也消失了。裘德每次思考到死亡時都太過平滑，以至於他做這個決定幾乎完全沒有阻力，像傑比選擇嗑藥一樣，奔赴一場欣快的旅行。柳原對裘德第一次嘗試的描寫得過分唯美，刻意地呈現自殺對裘德來說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值得他打起精神做準備——到後來我身為讀者還希望他乾脆死在那時，或許這才是柳原的意圖？
我原先設定的李辰泱是天生就有強烈的自我中心傾向、以活下去為目的活著，從沒有過自殺意念；但隨著創作進行到他暴露在脆弱中，我發覺他應該要想，就算得到安穩生活的很久很久以後，他偶爾還是會想。其實就算是沒生病的人，也不免想像過那種場景。未知生，焉知死？若嘗試把反問句改為直述句，這句話會變成：活著才能知曉死亡。裘德活夠了，受夠這世界上傷害他的所有事物，所以想要自殺；李辰泱還沒活夠，還喜歡這個世界上沒有傷害他的那些事物，所以他想要活著。我寫陳宣厚並不是要來拯救他（反而陳宣厚才是被他順便拉起來的），是來見證他自我救贖的過程，談戀愛只是一種形式。
當然，我作為一個作者還有許多不足和幼稚，與柳原對角色處境、心理和活動的深刻描寫沒有任何可比性，我自己也並非十分滿意每處的處理，或許未來我更成熟（或是有錢請人幫忙），會重新再打磨一遍，至少在我心中讓它成為能夠比肩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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