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魚集》 - 《缺口》

年初二，我們去了深圳。

原本只打算住兩個晚上。初四，他回去教補習，我晚上去工作。很尋常的安排，像所有情侶會做的，趁著年節擠出一點時間，躲進另一個城市，假裝我們的生活可以這樣簡單地疊在一起。

初四那天我們看了《花樣年華》。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選這部電影，可能是因為它剛好在片單裡，可能是因為我們還沒一起看過。房間拉上窗簾，他靠著床頭，我靠在他肩上。港九的窄巷、張曼玉的旗袍、梁朝偉的煙圈，一幀一幀地過去。有一場戲，兩人在樓梯間擦肩而過，鏡頭停頓了三秒，什麼話都沒有說。

電影結束的時候，我沒有馬上起來，片尾字幕往上滾，眼淚往下淌。

他問我，還好嗎。

我說，嗯。

他沒有追問，走到陽台去。我躺在床上，聽見打火機的聲音。

我跟了出去。二月的深圳，晚上還有點涼。他靠在欄杆上，背對著我，煙霧被風吹散。

「怎麼了？」他問。

我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我，不是催促，只是看著。他手裡的煙明明滅滅。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那些話在心裡繞了很久，像煙一樣聚了又散。

於是我說了。

三、四年前，我還在新加坡念大學。跟當時的男友還在一起，中學一年，疫情異地戀三年。我們早就默認，等畢業就分手。他要留英國，我要回香港，不是不愛了，是未來的地圖畫不到一起。

那時，我很熱愛寫電影觀後感，有個 Ig 帳號專門發佈。有天，一個馬來西亞男生私訊我。我們從一部電影聊起，後來變成很多部，再後來變成在 Discord 上一邊看一邊聊。他大我兩年，可即使現在回想，他依然很純粹。是那種你會說「像從二次元走出來」的純粹——不是說他不真實，而是他身上有一種少年人才有的、尚未被生活磨鈍的光。我們談電影裡的畫面、對白、那些被導演藏起來的意思。偶爾，也會把現實藏在電影的觀後感中。

我是有些喜歡他的。

他知道我有男朋友，還是暗示過。我拒絕了，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我還喜歡當時的男朋友，也因為我終究是要走的。他是一個很戀家的人。即使他願意，我也不想他為我來香港。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我說這些的時候，他一直安靜地聽。房間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還有他偶爾的呼吸。我以為說完會輕鬆一點，但沒有。那種低落還在，甚至更清晰了。我低落的原因，與其說是不曾放下這過去，不如說是我懷念那種溫暖，是一種被光照著的感覺。而那束光，是現在誰也無法勝過的，只存在那一刻的。話出口的時候我就後悔。

「我累了。」他說。

他垂下頭，瞳孔失焦。

「每次我更投入這段感情，就會有些事冒出來，讓我覺得了解的只是你的個性，不是你。」

我想說什麼，但話卡在喉嚨裡。

「你沒有想像中喜歡我。」他說。

不是的。我脫口而出。可是那三個字在空氣裡飄著，沒有重量。

「我在乎的不是過往發生了什麼，是坦誠，是了解，是真實。」他說。

然後他吐了，因為腸胃炎。

我們又多躺了一天，才回香港。話題就這樣擱下了。也不對，他為它下了定論——無解，像一道方程，算到最後，兩邊抵消，什麼都不剩。

初六晚上，我們電話裡又吵了一次。

我在自己的房間，窗外的馬路還有車聲。他在他的房間，我不知道他那邊是什麼樣子。

還是關於分享慾。

他說他分不清，我什麼時候說的是真，什麼時候說的是假。我真的不擅長說謊，敏銳如他其實也很清楚。我問他什麼時候覺得是假？他說不知道。

「年廿九那天，你跟我說從朋友那裡拎回 iPad。其實不知道你手上有多少部iPad？」沉默過後，他再次說。

「現在手中有三部，分別是——」我著急地回應。

「不是 iPad 的問題，是我——」他頓了一下，「我好像總是從碎片裡拼湊你。每一塊碎片你都給我了，但我永遠不知道還有多少塊我沒看見。」

「你可以問我。」我說。

「我不能每件事都問，好像查家宅一樣。」

「沒關係的。」

「有關係——」他停住。電話裡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主動讓我看見，不是等我問。」

我沒有說話。窗外的車聲很遠。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說，「我什麼都已經跟你說了。」

「是嗎？」

「每一件事我都跟你說了，只是有時候細節會漏掉。前因後果，或者枝節。好像找不到時機提起。」

「你可以一併提起的。」

「我……」我閉上眼睛，「我很怕說多了你會嫌煩。每一個人都像你這樣，跟我說過不會嫌煩。」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不能這樣帶著過去來對我。」他說。聲音很平，沒有生氣，也沒有難過。只是很平。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止不住地害怕。

「如果你想知道，就問我。」我又說了一次。

他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我說：「我們已經不止一次談這個了。」

是的，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五次。

「我每次都跟你說再多給我一些時間，」我說，聲音開始發抖，「我已經在努力了。這件事是我需要不斷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線去做，不是可以立即從零到一百的事。我知道自己做得還不夠，可是——對你來說還是不行嗎？你真的感受不到我的努力嗎？」

「我不知道。」他說，「可能是無解的吧，可能需要更多時間。」

初七晚上，我們一起吃了晚飯。深夜照常電話。

初八晚上，還是電話，安排了之後一個月的時間，約了明天見面。

一切好像恢復正常了。

可這兩天我更不安了。

是因為當我說想念的時候，是岔開的回應。

是因為我打給他的電話，他沒有接。醒來後他會回撥，可是錯過就是錯過了。

是因為我想見面，邀了兩次，他說忙，說累，說再看。

是因為他說太累了，四個小時後要起床，能不能轉成文字。我們用文字聊了一會，他回得愈來愈慢，最後便是「累了，晚安」。

累這個理由太正當了。他真的很忙，行程太滿。可是我真的很怕這個理由。

父親也總是說累。小時候，他總是用這個理由，向我訴說他的不易，工作很繁忙，要承擔家裏的重任，要賺更多的錢。說完他會關上房門，剩下我一個人在客廳。我知道他很累，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聽到「累」這個字，心裡就會往下沉一點。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IU6xxi83

現在好像又是這個理由。

或許，就像他最初告訴我的那樣，我們都是在跟時間競賽。每次我跟他說，再多給我一點時間。他都是一邊後退，一邊向我給予時間。

只是我不知道，後退的盡頭在哪裡。

我想起那部電影的最後。周慕雲在吳哥窟找了一個樹洞，對著它說了一堆話，然後用泥巴封起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就永遠留在那裡了。

可是我把話說出口了。

那些話從我這裡出去，到他那裡，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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