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很喜歡食蘿蔔糕的,但市售的從來不是我愛的質感與口味。吃不到蘿蔔絲不在話下,連臘味的咸香都欠奉。於是至從中學時期家政堂學會了做蘿蔔糕後,每年新年一旦有空,都會跟隨母親到街市挑選蘿蔔,買粘米粉、臘腸冬菇等材料,在家自製蘿蔔糕。
我懷疑蘿蔔糕是眾多賀年糕點中,最複雜最困難的一款。至少不像馬蹄糕那樣,用蔗汁和馬蹄粉拌勻,便成了最基本的靈魂。從挑蘿蔔開始,就算挑了一根肥大粗壯的蘿蔔,也不等於它內裡沒有被蟲蛀得空心、發黑,成了「花心蘿蔔」。然後還得切半刨絲和切成條狀;乾冬菇提前浸泡,和臘腸一起切丁爆炒後盛起,又再把蘿蔔絲不斷翩炒到出水,再加入粘米粉等其他材料,不斷混和翻炒到成沒有顆粒感的麵糊,火不能猛。然後才能倒在買形或方形的錫紙盆內,再入爐蒸熟,才能成事。那拿著鑊剷的手臂要不斷攪拌,每次做完一底蘿蔔糕,手、腰骨、雙腿都變得酸酸軟軟,走出廚房休息時,整個下午的時間,都失蹤了。
於是,我很佩服那年外婆即使行動不便,手指關節腫痛了,連食譜的分量都忘記,還是走入廚房做了蘿蔔糕給我們。即使因為沒有正確的「水粉比」而導致蘿蔔糕無法成形,但那消淡優雅的香氣如廚師的性格,總是讓人感到溫柔,如家。
可惜第二年,她的身體情況急轉直下,未到新年已經在醫院臥病在床,初時還能認得家人,還叫我不用擔心。於是我便開始打算親手做回蘿蔔糕給她,但又擔心她的病情讓她不能吃上蘿蔔。在還未來得及搜尋資料,她的病情愈來愈惡化,連日子也分不清了,人們也認不到了。
最後我還是沒有做到蘿蔔糕,只讓出了廚房給母親做了南乳齋帶去醫院。我們每個人圍在她的病床,看著曾經優雅的,已變得消瘦,說話都變得含糊,又何來力氣吃兩口齋菜﹖我們這幾個家人,都恍似在看著一場白色的煙火儀式,直到花火滅了,我們便散去了。在空中留下的硝煙,都沒有人伸手去捉碰。只有我在凝視,凝視那只有我才知道的,無法圓願的承諾,從此在我心頭,不散。
至此,這幾年來,連吃蘿蔔糕的機會都漸漸消失了。我不喜歡市面買到的那種味道外,加上搬出來一個人生活,一底蘿蔔糕對我來說,已經可以食幾餐了,不如不要浪費。加上要親手製作的繁複工序,都讓我卻步,寧願安靜地渡過幾天的農曆年假,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就好。
然後眨眼又一年。
又來到想食蘿蔔糕又卻步的季節。
也許令我卻步的,仍是我無法放下那不能圓願的承諾。其實人生無法償願的事有太多,多一件後悔的事都不礙事,人生還得繼續前進。就像刨蘿蔔時,一旦用錯力,把自己手指的肉被𠝹傷,還得忍痛止痛,貼貼膠布後,還得繼續完成蘿蔔糕的製作,至少叫吃的人即使不讚賞,也不要讓他們失望。那些憾事,始終一天總會癒合,只是會不會結疤,或會不會成全將來的美好,是未知的後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