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昏腦漲的我發着高燒,乾咳兩聲,就爬上上格床,竹蓆冰封了我的意識,蜷縮成一沱爛溶溶的穢物。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4ybqMcV0
紅鏡片隔絕了現實可厭的藍光,視線從泛紅乾澀的眼睛穿透過紅鏡片,Tame Impala的Psychedelic Rock 輕柔地按摩着耳鼓,叮叮咚咚,迴音似是海底傳來的,重複又重複,歌聲猶如歎歌縈迴在蜑家船上——阿青在遠處的山坡跑過來,我撐起半身,虛弱地問他:甚麼事了?他反問我,有沒有看到一個拖着細佬的女人,我説沒有,他把兩隻手放在胸前老遠:個波咁大㗎喎,十年難得一遇,一定要去睇吓!他大笑起來,然後就跑走了。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kwN9fotZ
他的背影不脛而走,浮盪的步伐如些輕鬆,漫無目的,猶如一漬沒有理想要追尋的泡影。走到遠處,阿青的背影變成了一個黑點,我不禁嗤鼻。他可以成功逃脫了悲慘的現實,搭上通往天堂的樓梯嗎?他可以,我知道。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sCPTwRQJ
一股悲愴突地壓在胸膛,我突然喘不過氣來,乾咳了幾聲,眼一睜開,乾澀的酸楚滲進眼裏,我痛得埋臉進床的角落,黑色佈滿了視野和思緒。「無」舒緩了我的苦痛,但思潮一浪接一浪地翻滾着,似是永不安寧。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9BlygokZy
人不甘平凡地死但是出生平凡就難逃九至五上班,人要付出多大的成本才能搭上極樂呢?為甚麼阿青沒有痛苦?為甚麼阿青快樂易如反掌,而我逃避痛苦卻難過登天呢?問我有甚麼苦,我的苦跟你又相同麼?你又會懂麼?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VJAzUDsd
想太多,MLA老早答過這詰難了。理想是在彼岸,亦是「企入一啲、再企入一啲」⋯⋯曾經我們都是有理想的人,下班車來了,我們都沒有企入啲。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vFmmq6fCM
阿青企入企出都沒所謂,因為對阿青來説,快樂是夾在中間耷低頭玩電話,理想是Annual Leave、Casual Leave、Dior、Hermes、北上揼骨、北上開房、泰國叫雞、韓國追星、日本百貨、一杯Latte、Macha、珍珠奶茶⋯⋯簡單的決定做得多麼迅速,困擾的視之不見。情慾夾雜着銅臭一個大肉球的到處滾動,哪裏有利可圖,就往哪裏去。味精比自然惹味;裝傻比裝聾啞容易;取易不取難;取低不取高。理想太遠,快樂太易。阿青一步也不會踏去泥濘坎坷,離我這甘於受苦的越跑越遠。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N5v6b6Lr
他的理想是不是當隻豬?還是他都不再問關於理想的事了?我以為大家都有遠景,怎料人像極聖經裏中邪的羊群不斷往懸崖跑去。真可怕。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WN0fHx3p
聽。叮叮噹噹,黑白間條混着一大堆紅黃藍三原色的方格追着阿青,阿青越跑越急,阿青的步伐似棵葱,一篤一撐,he is limping,我幸災樂禍起來——我就説,沒有理想的豬終會被現實追趕、折磨,最後一無所得。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UoV4eybP
錢是賺了,但會比我們有理想的人超然嗎?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QxGW4aGV
阿青在我平原中消息得無影無蹤,我頓時寂寞起來。阿珇定被是魔鬼吃了。沒有皮開肉綻的慘狀,呼天搶地的求救,嗝一聲,竟然就不見了。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Hjv5J6Tb
僥倖是驕傲,人應該要怎樣避免驕傲?我的頭五雷轟頂,頭骨裂開,血漿洴發,更多更多黑白間條,打橫打斜,閃爍的,寂靜的,都湧進我的腦。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qJJWj11ih
一個翻身,竹蓆轉來一股寒流,冷得我彈起,燒得滾燙的我需要這種刺骨冷。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hggSzPOR
我下了床,鐵架搖搖欲墜,彷彿從海盗船的眺望塔爬落甲板,步步驚心,又不禁喊一聲O Captain!My Captain!木板跟我的心一樣冰冷,爬上過冷水的牛皮沙發,身子乍暖還寒,打了一個大噴涕,沉進了沙發的夢。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MQhRBIAJ8
草坡沒有顏色,好似戴上了黑白濾鏡的影像,人影憧憧,霎來霎去,一股無地自容的陌生感刺冷地透進心。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8FriU3JKm
他們在拍照,白光一閃即逝,留下了倩影,留下了別人見證過你的成就,後人能對照着,在墓誌銘上寫一句,名垂千古。
為不朽,會累得想死。但我心口住著一對殘翼。問我,要飛去哪裡?至少飛過這蕞爾小島。若然翅膀會被齊根截斷,還能飛多遠?我身子發冷地想。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ezZIBY8B
如果這座城市正在發燒發冷,人要的不是光鮮亮麗的外衣,而是能緊貼皮膚、帶來虛假溫暖的內衣褲。為了錢,我應該去賣內褲。賣甚麼外衣?只要把衣服給處女穿過,浸飽她們酥甜發酵的體味,包裝袋壓上俗豔的暗紅唇印,附贈一根捲曲的恥毛,品牌就叫「大汗」。不一定成功,但一定有noise。俗媚引來流量,流量帶來商機,新錢大多由粗鄙無恥的人賺走。等到俗媚爬上奢侈品的位置,美其名,叫藝術、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前衛。衣服像性慾披上了道德觀;賣別人穿過的內衣,就是讓「赤裸」穿上了外套。不止如此,我還想要剝開那件外衣,撕開內衣,一直往人的深處——挖出生前落伍的恐懼、死後一事無成的寒意。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XynASVbPg
如果我能賣新鮮、緊緻、帶著體溫的人皮,這可發達了。挖出的,就是保健品、醫美、護膚品、玻尿酸的生意邏輯。難怪美容妹連「演算法」也説不出,卻比我賺得多得多——挖下去,生意指向死亡證。我不懂怎去製造羊群的恐懼,也不懂販賣焦慮。思緒迴施之間,我以為自己在思想淨化,在脱離庸俗,但我每一天都略過「年滿十八」的確認鍵,一直尻着媚俗,一直褻瀆人的神聖。這種刺骨的冷,是腐朽、失利和赤裸。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XNjf4UAz
有一段時間,我討厭思考哲學或形而上虛空無一物的命題,既沒有結論和意義,我也不能感到釋懷。這類拉扯在《一撇》的三篇《記事簿》、《我驚醒》和《似嬰兒》詳述,只有努力生活,追尋理想,積累思學,回報才是真實的。人太刁鑽於心靈或物質那種是高尚,但自從我看着户口一到廿四廿七號就一串號碼打進來,水漲船高,我心裏踏實,也沒有一絲厭惡,這種充實是書上、哲學上無可給予的。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JbvIvxgX
我發的燒不是一場細菌感染,是思想腐爛,由內到外的信仰糟蹋。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u1he5VgA
腐肉爬上了床,我的文字帶着痛苦安撫着我。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2173K1Vsm
麻木的生活輪迴着,我逐漸失去了「向死而生」的活氣,沒有「而生」的快慰,所有煩惱金錢埋積,青春時間坦縮,我只是覺得,我正在步向死亡。太沉重的話題——我並不害怕死亡,我只是害怕我沒有活過。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7wPCoCh7
睡去吧、睡去吧。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ti6npFut
醒來後,所有痛苦都會消散,就似沒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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