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流年 : 每一次心動的瞬間 - 霜月: 夜空中的啓明星

到底是怎樣的眼睛啊。

亮得像星星一樣，偏偏在人群之中，只看著我。

到底是怎樣的聲音，明明夜空那麼吵，煙火一個接一個炸開，我卻還是只聽見，她在叫我的名字。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才能那麼理所當然地，在所有人之中，選中我。

……這樣想下來。

那我還能怎麼辦。

被她這樣看著、這樣呼喚著，除了回應她之外，好像也真的，沒有別的選項了吧。

「我說……我們就一定要去鬼屋嗎？」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

阿祁側過臉，看向身旁的悠蜜。

她的表情有點微妙。

那不是不情願，也不是抗拒更像是某種已經開始後悔，卻還沒下定決心逃走的、懸在半空的神情。

「約、約會的話……」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目光飄向隊伍盡頭那棟黑沉沉的建築，又迅速移開，

「鬼屋……應該算是必去的……吧。」

聲音輕輕的，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給自己悄悄打氣。

「畢竟……輕小說也好，動漫也好……」

「……都是這麼演的呢。」

說完這句，悠蜜自己先沉默了。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阿祁的袖子，力道比剛才，又重了一點。

阿祁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原來如此。」

「所以這不是你想來，是劇情需要？」

「……是、是這麼說沒錯。」

話雖然這麼說，聲音卻小得幾乎沒有說服力。

隊伍終於排到了入口。

黑色的布簾垂在門口，裡面一點光都沒有，只剩下低低的音效，從縫隙裡滲出來。

悠蜜站在原地，沒有動。

「……」

阿祁已經往前走了一步，察覺到重量沒跟上，於是回頭看她。

「怎麼了？」

「我……我沒有不敢進去喔。」

悠蜜抬起頭，看了一眼入口，又立刻把視線收了回來。

「我只是確認、確認一下。」

她的聲音有點快，「現在退出……也、也還來得及吧？」

話音剛落，工作人員正好掀開布簾，示意下一組進場。

悠蜜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欸？」

阿祁歪了歪頭，「剛才不是說這是約會必經流程嗎？」

「那、那是理論上……！」

悠蜜咬了咬唇，小聲補了一句，

「實際操作好像不太一樣。」

話還沒說完，她的手已經抓住了阿祁的袖口。

抓得很緊。

「……悠蜜？」

「我、我沒有怕。」

她立刻反駁，卻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只是覺得……兩個人一起進去，比較合理。」

工作人員清了清喉嚨。

下一秒，

阿祁沒有再等她把話說完。

她反手扣住悠蜜的手腕，動作很輕，卻沒有給退路。

「嗯。」

她語氣平靜得過分，

「那就一起。」

悠蜜一愣。

「等、等等——」

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被拉著往前一步。

布簾被掀開的瞬間，黑暗直接壓了下來。

「阿祁——！」

阿祁沒有停。

只是握著她的手，帶著人往裡走。

「約會。」

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明顯的惡意。

「開始咯。」

黑暗幾乎是在一瞬間吞沒了視線，才剛走出幾步，牆邊忽然炸開一聲刺耳的聲響，伴隨著某種東西猛地彈出來。

悠蜜連叫都來不及叫，下一秒整個人已經撞進阿祁懷裡，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額頭直接貼上來，力道毫不保留。

「……！」阿祁被撞得微微一晃，卻很快站穩，她低頭看著幾乎整個人貼在自己胸前的人，語氣平靜得與周圍的黑暗格格不入

「這就是第一個嚇點嗎？」

「不、不是！」悠蜜的聲音悶悶地從她懷裡傳出來，「我只是……地板有點滑。」

「原來如此。」阿祁點了點頭，甚至刻意把腳步站得更穩了一點，「那妳要不要再抱緊一點？比較安全。」

「……你很煩欸。」話是這麼說，環在她腰上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又收緊了一點。

她們繼續往前走。

阿祁走得很慢，刻意配合悠蜜幾乎黏在自己身上的步伐，視線卻還能分神地掃過四周。

「這裡音效做得不錯。」

「空氣有點冷，應該是空調。」

「你可不可以不要分析……」

悠蜜小聲抗議，臉還埋在她肩上。

「真的很有趣啊。」

話音才落，轉角忽然傳來一聲低吼，燈光閃了一下。

阿祁的視線往旁邊一掃，腳步停了半拍。

「啊。」

她像是發現什麼似的，語氣甚至有點新鮮，

「這個模型做得滿真的。」

悠蜜完全沒有抬頭，只是抓得更緊。

阿祁伸手，從牆邊的展示台上拿起那隻垂著的假手，指節僵硬，觸感冰冷。

「阿蜜。」

她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提醒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看——」

話還沒說完，那隻假手已經被輕輕貼上悠蜜的後頸。

「啊——！」

悠蜜整個人猛地一抖，幾乎是跳起來撞進阿祁懷裡，雙手死死扣住她的衣襬，臉直接埋進胸前。

「你你你你在幹嘛！」聲音全亂了。

阿祁被撞得退了一步，卻很快穩住，手卻沒有立刻拿開。

「嗯？」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語氣無辜得過分，

「不是說要看嗎？」

「那、那不是這樣看啊！」

悠蜜的聲音悶在她衣服裡，完全不敢抬頭。

阿祁終於把假手放回去，順手拍了拍她的背。

「放心。」

她低聲說，語氣溫柔得幾乎犯規，

「假的。」

「……你真的很壞。」

「現在才知道？」

悠蜜沒有回嘴。

只是抱著她的手，又默默收緊了一點。

阿祁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走到後半段時，悠蜜幾乎是整個人貼在阿祁身上了。她的一隻手繞到阿祁的手臂後側，手指扣得很緊，額頭偶爾輕輕碰上她的肩。每往前一步，那份重量都毫不掩飾地壓過來。

「……你是不是走太慢了。」悠蜜小聲說。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阿祁語氣平平，像是在陳述事實，「只是有人在負重前行而已。」

「我只是——」

話才開了個頭，一陣冷氣忽然從側邊吹過，貼上悠蜜的後頸。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後面的話沒再說出口，只是索性把臉埋得更低，整個人又靠近了一點。

前方傳來低沉的音效，牆面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

悠蜜沒有抬頭，只是抓得更緊。

阿祁偏頭看了她一眼。

「現在不說理論了？」

「……理論失效。」

悠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快要哭出來的顫，

「快帶我出去。」

這一次，她說得很乾脆。

出口的光忽然亮起時，悠蜜愣了一下。

布簾被掀開，外面的聲音一下子湧了進來，笑聲、腳步聲、遠處的音樂聲，像是整個世界被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她慢了半拍，才站直身體，終於鬆開抱著的手。

「……其實也還好啦。」

悠蜜清了清喉嚨，語氣刻意拉回正常，

「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阿祁低頭，看了一眼。

她們的手，還牽著。

「嗯。」

阿祁沒有拆穿，只是應了一聲，「那妳可以放手了。」

悠蜜低頭看了一眼，停了兩秒。

「……我等一下再放。」

阿祁笑了。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就這樣任由那隻手牽著。

「我們一定要去嗎？」

秋月祁面露難色地站在原地。

她身後，雲霄飛車呼嘯而過，鐵軌震動，風聲與尖叫聲一起捲了過來。

「當然啊！」

悠蜜轉過身，笑得一臉得意，「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不是。」

阿祁視線偏開了一下，語氣很快又補上，

「只是……這個對心臟不好。」

「怕就是怕了啦！」

悠蜜完全不信，直接伸手抱住她的手臂，

「不要廢話，走了！」

她拖著人往前走。

「我不要……我不要去！」

阿祁一邊被拉著，一邊掙扎，聲音壓得很低，

「妳這個是綁架吧！」

「情侶限定的那種。」悠蜜頭也不回。

她拉著阿祁，在一個可愛的玩偶旁邊停下來。

「那個——」

悠蜜抬起頭，語氣輕快又自然，

「可以幫我們拍照嗎？」

阿祁整個人僵住。

她不敢抬頭，只能僵硬地站在旁邊，

視線落在地面某個不存在的點上。

快門聲響起時，悠蜜笑得燦爛，而阿祁則露出一個怎麼看都不太對勁的古怪笑容。

「嗚……」

「好多人在看我們拍照……」

「沒差啦。」

悠蜜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又順勢拉住她，

「這裡又沒有人認識妳。」

「走啦！」

「等、等一下！」

阿祁被拖得一個踉蹌，

「不要拉——要跌倒了！」

悠蜜笑出聲來，手卻沒有放開。

人潮少了一點之後，她們隨便找了個攤位坐下。

紙盒才剛放到桌上，炸物的味道就先冒了出來。

「我要這個。」

悠蜜毫不客氣，伸手就從阿祁那份裡拿走一塊。

「欸。」阿祁低頭看了一眼，語氣立刻變得很不滿，「那是我的。」

「我們不是一起的嗎？」悠蜜理直氣壯地反問，話還沒說完就已經咬了一口。

阿祁盯著她看了兩秒，最後嘆了口氣。

「……我的薯條。」

「不就是薯條而已嘛！」

「那是我的薯條。」

語氣不重，卻咬字咬得特別清楚。

悠蜜忍不住笑了一下，終於良心發現，從自己那份裡叉起一塊雞塊。

「好啦好啦，分你雞塊。」

雞塊被遞到面前，距離近得有點過頭。

阿祁看著那塊幾乎要戳到自己鼻子的雞塊，沉默了一秒，還是張口咬了下去。

悠蜜這才滿意地收回手，笑得明顯更開心了。

夜色慢慢深了下來。

人聲被拉遠，只剩下遠處零碎的音樂與風聲。她們走到園區最裡側，停在最後一個還亮著燈的設施前。

「說到遊樂園——」

悠蜜抬頭看著前方，語氣忽然放輕了，

「一定要來這個的吧。」

霓虹燈一圈一圈纏繞著摩天輪，光緩慢轉動，像是把夜空也一起捲了進去。

阿祁沒有回應。

她只是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高處，瞳孔裡映著那些緩慢移動的霓虹光芒。

悠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伸手，握住阿祁的手指。

力道很輕，像是在詢問，又像只是確認。

阿祁沒有說話，卻也沒有把手抽回。

摩天輪在夜色中慢慢轉動。

光落在她們身上，那一瞬間，很亮。

「其實……我都知道的。」

悠蜜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地落在摩天輪狹小而安靜的空間裡。

「你是特地買票帶我來的。」

「也是因為……想安慰我吧。」

車廂緩緩攀向高處。窗外的霓虹一格一格滑過，在她側臉上留下短暫而斑斕的光影。

「不過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挑選一個既不否定她的心意，又能讓自己看起來坦然的説法。

「我更想把今天，當作是慶祝。」

「慶祝我們，真的走向了更大的世界。」

她的眼眸——一紫一藍——映著流轉的彩光。

悠蜜罕見地沒有看向阿祁，只是望著前方那片被燈火切割的夜空。

「因為發現自己其實很渺小，」

「所以才會那麼急著長大，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她的聲音很穩。

一隻手卻輕輕扶在車廂的玻璃上。指尖貼著冰涼的表面，停在那裡，沒有再移開。

「也正因為真的看見了那些耀眼的事物，」

「才會明白——原來我還有那麼多路，可以繼續走。」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不會氣餒。」

「也不會停在這裡。」

說完，她終於轉過頭來。

即使眼裡的光已經微微晃動，她仍然固執地，沒有讓它落下。

阿祁還沒來及開口，悠蜜便已伸手，輕輕握住了她。

「今天陪我來這裡……謝謝你。」

摩天輪再度緩緩轉動。

光落下的瞬間，夜空很深、很高，卻意外地不讓人感到畏懼。

「在現實裡，我們多多少少……都得戴著面具吧。」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沒入摩天輪低沉的機械運轉聲中。

窗外霓虹在玻璃上流淌，車廂裡的光影也隨之明明滅滅。

「可是很奇怪呢——」

「只有站上舞台的時候，」

「明明是在演出，在扮演另一個人……」

「卻反而能夠，把真正的面具摘下來。」

她話音微頓，握著阿祁的指尖稍稍收緊。

「可是啊……」

「在你面前，我卻可以不用戴著那些。」

「不用逞強，也不用裝作一切都好。」

車廂繼續平穩攀升，夜色如墨，自腳下安靜地漫開。

「能這樣——被你看見這樣的我……」

「真的，很不可思議。」

她笑了一下，很小，很真。

「所以啊……」

「我真的，好愛你。」

與此同時，夜空綻開絢爛的煙火。

話語沒有壓低，卻剛好只落在兩人之間，輕柔地融進夜色裡。

摩天輪抵達最高點。

霓虹的光一瞬間亮得幾近透明，世界彷彿在此刻安靜下來。

阿祁沒有立刻開口。

她只是靜靜地伸出手，輕輕回握住悠蜜的手。

那雙眼睛亮得像是墜落的星子，就那樣望著我。

明明還帶著哭腔，聲音那麼輕；明明夜空正被煙火點綴得喧嘩——我卻依然清晰無比地，聽見了她對我說的話。

正因為是她，才能那樣理所當然地，在所有人之中，選擇我。

……想到這裡。

我還能怎麼辦呢。

被她這樣注視著、

這樣呼喚著，

除了回應她以外，好像真的，已經不存在其他選項了。

摩天輪在最高點，靜靜停駐了一瞬。

「……我也愛你。」

這一次，不是回答，而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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