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公爵府辦公室內的空氣,幾乎要被如山高的卷宗壓得液化。
斜陽穿過高聳的拱窗,將阿泰爾的影子拉得極長。房間裡唯一持續的聲音,是鵝毛筆尖在羊皮紙上快速劃過的「沙沙」聲,節奏急促且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自從凱旋回府後,這位戰神便像是在跟公爵府的公文打一場看不見硝煙的仗。
雖已平定了西爾萬的叛變,可各處仍有些不起眼的動蕩,也還要整修那些因戰爭而損毀的橋樑;更別說還有一大票西爾萬的人民該管。糧食分佈、稅金上繳的多寡……對了,還有他原先該管理的軍事訓練及自己的領地,全都由這位帝國公爵親手處理。
還有,他還得到皇宮內親自向皇帝定期匯報。
他明明知道這是皇帝對他的利用及測試——測試他是否會因為代理了西爾萬王國而有謀反之心;是否因為掌握了部分軍權而想叛變。
「媽的……」阿泰爾一聲咒罵,又拆了一封急報。
這整整三天,他除了幾盞續了又續、早就涼透的清茶,連餐廳的地毯都沒看過一眼。
西爾萬的十七王子——或者說,此刻穿著那身冰冷絲綢的「專屬女僕」伊思梅爾,正安份地站在辦公桌三步之外。
他沒當過什麼專屬女僕,不知道這到底是種折磨還是工作內容。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大半天,原本白皙的後頸早已僵硬不堪。
那件上等絲質女僕裝雖然柔軟,但在長時間的靜止下,纖細的布料卻像是一層冰涼的束縛,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當他試圖微調重心時,絲綢摩擦肌膚的涼意總會提醒他現在卑微的身份。
他覺得自己的雙腿已經痠麻到了極點,膝蓋隱隱發顫,視線在太陽西下的餘暉中有些渙散。但他不敢動,因為公爵偶爾抬頭時,那道如利刃般的視線總會在他身上掃過一遍,彷彿在確認這件「財產」是否依舊安份。
「咕嚕——」 寂靜的房間內,突然響起一聲微弱卻清晰的悶響。
伊思梅爾驚得屏住呼吸,尷尬得想鑽進地毯縫裡。他的肚子又低低喚了一聲,胃部因為空腹而微微抽搐,那種飢餓感在安靜的環境下被無限放大,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羞恥的生理本能。
阿泰爾寫字的動作猛然停住。他將鵝毛筆隨手一扔,墨水在紙上濺開一個微小的污點。他抬起頭,那雙深藍色的眼被暮色對比的格外冰冷,他接著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眉心緊鎖,這才察覺到身體傳來的抗議。
「讓廚房送點東西來。」
不一會兒,伊思梅爾端著銀盤推門而入。托盤上是一盤廚師長特製的香燉牛肉,以及幾塊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白麵包。
隨著他的腳步,那股濃郁的肉汁香氣與小麥的焦甜味瞬間在壓抑的辦公室內炸開。對於習慣了乾硬黑麥麵包、這天甚至沒怎麼進食的伊思梅爾來說,這簡直是種感官上的酷刑。
他低著頭,強迫自己看著腳尖,將托盤穩穩地放在公爵的桌上。
阿泰爾慢條斯理地撕開一塊鬆軟的麵包,動作優雅卻透著一股軍官的凌厲。他將麵包沾滿了濃稠的紅酒肉汁,送入嘴裡一口口嚥下。
少年站在一旁,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盤牛肉吸引。他甚至能看見牛肉纖維在叉子下輕易散開的樣子,那種香氣不斷鑽進他的鼻腔,誘惑著他早已縮得小小的胃。
過了會兒,阿泰爾享用完了盤中的菜餚,抽著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伊思梅爾,視線在少年有些搖搖欲墜的身型上停留了兩秒。
他緩緩開口說:「再讓廚房送一份過來。」
而當少年再次端上一份全新的燉牛肉放到他眼前時,他卻突然像玩弄人般,意興闌珊地將餐點推開。
「我不餓了。」
這讓伊思梅爾愣在原地,看著那盤動都沒動過的美味佳餚,心裡湧起一股無名火——這個公爵絕對是在捉弄人!難道看著別人餓肚子、看著別人累得快昏倒,也是帝國戰神的惡趣味嗎?
也對,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砍下王兄、王姊們的頭顱,這種等級的惡作劇對他來說大概連熱身都算不上吧。
阿泰爾手指輕敲著辦公桌面,再次開口:「你把這些都吃了。」
「呃呃……我嗎?」少年驚呼出聲,碧綠色眼眸因為驚訝而睜得圓滾滾的,「這怎麼可以……我是下人,這不合規矩……」
「我不喜歡重複第二遍。」
阿泰爾悶哼一聲,臉上顯出不耐煩的神情,那股久經沙場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辦公室,「既然是我吃剩的東西,自然是分給下人以顯大度。這就是我的規矩。」
他瞇起眼,冰冷地嘲諷道:「還是說,西爾萬王子的胃,比這盤燉牛肉還要金貴?連我的『施捨』都不屑一顧?」
伊思梅爾被這威壓的語氣嚇得縮了下脖子,碧綠的眼眸不安地眨動。他看著那盤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燉牛肉,雖然那是公爵「吃剩」的,但對他而言,這簡直是這輩子見過最奢華的一頓飯了。
既然公爵都把「浪費食物」的罪名扣下來了,少年也不敢再推託。他抿了抿唇,端著餐盤默默坐到了辦公室最邊緣的地板上——那是他自認身為奴僕該待的位置。拿起白麵包,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
那種鬆軟的口感、濃郁的肉汁,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受過的苦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小小的補償,令他不禁驚嘆。
「這……這實在、太美味了!」
白麵包很軟,咀嚼時還會散發甜甜的麥香。不似黑麥麵包總要含在嘴哩,直到唾液都被吸乾了,才勉強嚥的下喉。
阿泰爾重新拿起公文,視線卻不自覺地從紙張邊緣移向對面的少年。看著他因為吃到美味肉汁而發亮的眼睛,還有那像小兔子一樣動來動去的雙頰,原本因為胃痛而緊繃的嘴角,竟隱約放鬆了些許。
他端起放一旁的茶杯離開辦公桌,「要是沒吃完,今晚你就跪在馬廄睡。」
冷聲催促之下,蹲下身把原本屬於自己的半杯溫紅茶放到了少年的腳邊。伊思梅爾因公爵突然靠近而噎了一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還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佛手柑香氣。
他心裡忍不住想——這公爵逼他站了大半天,又給他喝剩下的茶;讓人吃飯,又威脅人去睡馬廄的,簡直比西爾萬王國最難搞、最古怪的第九公主還要難懂一百倍!
——不過,這紅茶……真是好喝啊。
他邊輕啜著茶水,一邊想著。
手心持續傳來茶杯的餘溫,雖然公爵嘴硬得像塊鐵,語氣狠戾得像要吃人。但佛手柑的氣味……確實暖進了這個少年的心裡。
「你以前到底都怎麼過活的?」阿泰爾輕聲問。
伊思梅爾咀嚼了幾下後,歪著頭像是思考,才緩緩開口:「以前……會跟著母親一起做雜活,每天洗洗衣服、在廚房忙進忙出的。」
阿泰爾拿起盤中一塊白麵包塞進少年手中,又問了句:「你不是王子嗎?」
是的,他以血統上當然算是王族,即便他身上流有一半卑賤奴僕的血,他仍是被記於冊上的第十七王子——伊思梅爾.西爾萬。
但不代表他就這麼被認可了。嘲弄、惡意的眼光對他來說,可是一天都沒少過。他甚至想起了某一次母親生病時,他到王兄們面前哀聲請求的畫面。
那時的他衣衫襤褸跪在同為王族面前,卑微的比廚房老鼠還不如。可至少在嘲諷後,還是用了一個月微薄的薪金,勉強湊夠了那些劣質藥材的錢。
「我……算是王子嗎?」他把委屈跟鬆軟的白麵包一起吞下肚,咬的比剛才更用力。
阿泰爾看著他那副習以為常的模樣,胸口突然悶得發疼。他原本以為自己奪走的是一個王子的尊嚴,卻沒想過不過是對一個懵懂少年的欺壓。
他粗魯地抹掉少年嘴角的一點麵包屑,那種粗糙的繭擦過柔軟皮膚的觸感,讓兩人的呼吸都有一瞬間的凝滯。接著他拉起伊思梅爾那雙剛上過藥、隱約透著清涼氣息的手,把他安放在辦公室中央的沙發,也把那盤燉牛肉跟麵包一起放在桌上。
「以後別再像老鼠一樣窩在角落吃東西。」
伊思梅爾沒有反抗,只是乖巧地低下了頭,任由那條精緻的蕾絲髮帶垂落在淺金色的髮絲上。
「是,殿下。我會記住的。」
他看著那盤麵包的位置擺放的比剛才還要高,突然覺得,這件荒謬又美麗的女僕服飾,或許真的是他這輩子穿過最安全、也最溫暖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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