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冰七分糖 - 第 9-1 話鏡子

　　「小姐，外面下這麼大的雨，怎麼沒有撐傘？」

　　前腳剛踏進蒂華殿，瑪理夫人早在門口迎接了。

　　「這雨下得太突然，我身上又沒有帶傘…」

　　「快些沖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會兒吧，我看妳的臉色不太對勁，需要好好休息。」

　　瑪理夫人很難得的沒有多問我的行程，只是接下我褪去的外衣，隨後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依照瑪理夫人的建議，決定先進浴室沖個熱水澡，緩解當下的壓抑情緒。

　　這段期間，腦海裡不斷重播著這些年來待在女王府的往事，無論是與家人們的相處，還是關於我自己的成長。

　　浴室瀰漫著溫熱的水霧，我擦去殘留在鏡子上的霧面，出現自己有些陌生的面孔。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總感覺也能讀出她的心聲。大家眼裡的我，也許就像這樣一面鏡子，照盡所有人的生活。

　　情緒的壓抑奪走了我的胃口，選擇放棄了晚餐行程，早早就躺上了床。

　　而我卻輾轉難眠，來回翻覆著無法入睡，直到房門外傳來了輕聲敲響，瑪理夫人推門而入。

　　「蘿拉小姐…」

　　我沒有回應夫人的呼喚，背過身不願面對。

　　「今天到了『憤怒』，看到了不少東西吧。」

　　我猛地回過頭，對上瑪理夫人那雙看透一切的眼。明明我沒有告訴過瑪理夫人我的行程，她卻知道我去了『憤怒』，甚至發現我因此而低落。

　　瑪理夫人對事情的敏銳度已經超過正常人可以觸及的範圍了。以往至今的種種跡象，似乎都表明了瑪理夫人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夫人，我有些話想問問妳。」

　　我刻意避開瑪理夫人的質問，單刀直入讓自己反居上風。

　　「這不是我第一次出現這種想法了。妳對於事情的直覺，還有每次總能及時現身的巧合，這一切的怪異都讓我產生懷疑。夫人，我沒什麼隱瞞妳的必要，我希望妳對我也是如此。」

　　抬眸對上瑪理夫人的雙眼，她依然像從前那樣鎮定，不見一絲慌亂。

　　「其實妳和我一樣，都有讀心術，對不對？」

　　話一出口，我便能感受到肌膚不自主地顫慄。反倒是面前的瑪理夫人，面不改色，一展往日的從容。

　　「小姐，我想妳誤會了什麼。」

　　她歪著頭，露出慈愛的笑容看著我。

　　「親愛的，我想我說過這樣的話：『擁有讀心術的妳，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那並不只是安慰，我也沒有對妳說謊。」

　　「可是，這並不合理。」

　　「如果小姐認為我們相像，大抵是因為我們同為心理醫生的身分，除此之外，我們並沒有稱得上相同之處。」

　　「心理...醫生？既然女王府已經有位醫生了，那溫妮為什麼還要選擇我？」

　　若是按照瑪理夫人的說法，當初溫妮下令全國徵召心理醫生，不就是為了多個能夠無時無刻陪伴她的人嗎？女王府裡早已有了更合適的人選，溫妮為何還要大費周章地找到我？

　　「小姐要是不介意，不妨花點時間聽我說個故事吧。」

　　瑪理夫人扶著我躺下，為我整理好身上的毛毯，像哄著小孩入睡一般溫柔對待情緒高昂的我。

　　「我也曾是一名心理學家，只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輕輕笑著，在我的床邊坐下。

　　「我沒有讀心術，也沒有什麼超能力，之所以成為心理醫生的契機，只因為我那從小就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她總需要我陪在身邊，需要我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我想，她就和所有的孩子一樣，是個需要關愛的幼苗。」

　　她的語氣變得很輕、很輕，就好像擔心吵醒睡夢中的嬰兒，怕打擾孩子才剛築起的安全感。

　　瑪理夫人告訴我，她有個小我兩歲的孩子，是個長相清秀的女孩。

　　「她從小就很固執，明明怕黑，卻總喜歡逞強。小的時候就算跌倒了、受委屈了也不哭，總覺得自己身為長女，就該照顧著所有人。」

　　話說著，瑪理夫人大抵是陷入了回憶，不由得笑了出來。

　　「她第一次發高燒的時候，整整三天不肯喝藥，偏要證明自已身強體壯，能夠獨當一面，結果病情持續整個禮拜不見好轉。最後還是被抱在懷裡，一邊掉眼淚一邊灌下去的。」

　　就在她說起故事的同時，我的腦海中不自覺浮出一個身影。

　　「再後來，她有了妹妹，我的注意力也慢慢轉向剛出生的嬰兒，就這樣留下她一個人成長，而她不吵也不鬧。直到現在，她徹底長大了變成了萬人之上、眾人簇擁的存在。身為母親，我以她為榮，可有些時候我仍然會想念，我親愛的孩子，已經多少年沒有來看看我了。」

　　思及此，瑪理夫人的語氣有些哽咽，因為想念的產生的悲傷，是我一直以來也無法鼓起勇氣去窺探的心聲。

　　那些無法重來的回憶、那些無法挽回的過去，就讓它停在當下的幸福吧。

　　「蘿拉小姐，妳知道鏡子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

　　瑪理夫人沒有繼續她的故事，而是向我拋出了一個毫無邏輯的問題。

　　「鏡子，它能照見所有人，卻唯獨照不見自己。小姐，我很高興妳終於注意到了這點。」

　　這一瞬間，我因為瑪理夫人的話愣在了原地。

　　或許維妮說得一點也沒有錯，我向來逃避，唯有瑪理夫人這面鏡子的出現，我才願意面對最真實的自己。

　　「夫人。」

　　我張著有些乏力的雙唇開口，喊住了正起身準備離開的瑪理夫人。

　　「如果知道真相以後會受傷、會讓人感到痛苦呢？」

　　瑪理夫人沉默一陣，笑了笑。

　　「那就受傷吧。」

　　夫人給出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她難得沒有說出安慰的話語，而是用帶有一絲疼惜的眼神看向我。

　　「真相帶來的傷口會疼、會流血，也會留下疤痕，可若是連疼痛都拒絕，就永遠也無法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此刻腦中一閃而過稍早前在『憤怒』遇見維妮的場景，閃過一個個我所預見、所珍愛的家人們，最終，停在了我第一次見到溫妮時，我第一次踏進女王府，那個最初的自己。

　　「那麼，鏡子真的能照見所有東西嗎？」

　　「不能。」

　　夫人依舊笑著。

　　「鏡子照不見人心。」

　　隨後她轉過身，準備就此離開。我下意識喊住她，心底有種說不上的不安，總感覺我將再也見不到這位慈祥的夫人。

　　瑪理夫人聞聲回頭，這次她沒有等我先開口，只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告誡，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親愛的，當你不再害怕真相的時候，妳就不需要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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