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隔天一進病房,原本預想泰宇會躺在病床上,像是陷入沈睡的畫面並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他身著病服的背影,樣子有點孤單的坐在病床的床邊。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CsUKPGni
「泰…泰宇,你醒了?!」我的聲音有點飄,有些疑惑帶著驚喜。
泰宇看到我的第一句話「你是...」
「我是?」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起初的欣喜早已掩蓋住泰宇不自然的回答,我並沒有很在意,而是先按了緊急鈴叫來了護理師,並請來他的主治醫生。在醫生做初步檢查時,趕緊打電話跟徐媽說了這個好消息。
主治醫生建議先做完CT,下午再安排MRI。直到做完一些後續的檢查,我推著輪椅要把泰宇從CT室推回病房時,泰宇回過頭問徐媽「媽!他是你的朋友?一直陪著我們跑上跑下很辛苦。」
此時我和徐媽才真正感到不對勁,強烈的不安猶如毒蛇纏繞席捲而來,有規律的綑綁與緊縮,像是蛇腹的肌肉有規律地緊縮,綑綁胸腔讓人窒息。
經過醫生評估,泰宇應該是車禍之後,海馬體或顳葉部分受損,理性認知的記憶有可能受損。
在病房裡,徐媽先回家拿泰宇需要的東西,獨留我和泰宇在病房裡。他醒來了。原本該湧上的欣喜,卻在對上他陌生的眼神時,我的心靜靜停在原地。病房卻沒有出現我預期中的聲音,本該熱鬧起來的病房,反而靜得讓人心疼。想起剛剛醫生提到,他可能會忘記,對他來說,情感比較特殊的部分。記憶有可能沒有消失,只是暫時無法被提取,醫學上稱為retrieval failure ,也就是回憶障礙,或稱作檢索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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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較像是記憶提取不順,不是忘掉。就像手機裡的照片還在,但搜尋不到,不是被刪掉。』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qFKg1s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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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泰宇,看著他看著我的目光,就像是看著陌生人,並露出善意的微笑,心裡一陣酸楚翻湧,忍不住哭了出來。
「你怎麼哭了,是我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嗎?」泰宇語氣有點慌張的說。
一聽到他這麼說,我哭得更加的激動了。那個曾經最愛我的人,一直握在我的掌心上,我曾以為他會一直都在,所以沒曾想過要握緊他。如今,我終究把最愛我的那個人,給弄丟了。
我俯下身子,低著頭不斷地喊著「對不起,對不起。」
泰宇見我仍是哭得無法自己,竟做出了跟高中那時候一樣,在我不知道什麼原因哭的亂七八糟的時候一樣,他拿著蓋在棉被上的涼被把我一整個罩住,並連同涼被把我一同摟入懷裡。
「有我在,不用擔心。」泰宇輕聲的說。能清楚地感受到,泰宇的臉,也緊貼著涼被。
我用微弱且沙啞,帶著抽泣的聲音說著「你不記得我沒關係,我記得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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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徐媽再次回到病房,窗外的景色已是入了夜,街道上漫起薄薄的霧氣,像是心頭擦拭不去的迷茫。
「徐媽,我還是先回去好了。既然泰宇都醒了,醫院說再觀察個幾天就可以出院了。」我說。
「也是,你明天還要上班,我開心得差點都忘了,趕緊先回去吧。」
正當我要離開時,泰宇拉著我的手,像是倒下融化的濃郁起司緩慢的說「可以再留一下子嗎?雖然我想不起你,但是你說你要離開的時候,這裡悶悶的,你應該是很重要的人。」泰宇摸著胸口說。
我心頭一揪,視線望向徐媽,看到徐媽微微點頭,我才決定還是依著他的意思,留下來照顧他。直到他吃了藥,安然的入睡,我才趕著捷運末班車回家。
在這之前,他再次問起了我的身份。那種感覺,就像是我跟他唯一的連結,正在風中飄搖,脆弱得,像是隨時會斷了的風箏線一樣。
「我啊?」我壓低聲音問「你應該是跟我不熟,只是剛好受徐媽委託照顧你。」
他露出一臉質疑,就像我說的那番話,與他內心的感受相違背似的。
「徐媽?我媽?」他問道。
我點點頭「嗯,我一直都是這樣稱呼她的,怎麼了嗎?」我的一字一句說得膽戰心驚,深怕被泰宇聽出破綻。
泰宇抬起手撫著我的臉,輕輕的,柔柔的。「怎麼,有一種原本要摸你的臉,卻沒有摸到的記憶。」
我甚至會以為,泰宇會像高中時那樣,摸著摸著就捏著我的臉頰肉,不過他沒有我預想的那麼做。他看著我時,像記得我所有的樣子,眼底的空洞又讓他感到疑惑與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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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著捷運末班車,內心就像是香港糖水攤,混入核桃糊的微苦芝麻糊,有著說不上是開心還是該難過的心情,只是苦澀漫過了香醇。突然,有個想法像是毒箭一般竄入腦裡,表面的傷口是好了,但滲入體內的毒,仍不斷侵噬心裡最柔軟的部位,並不斷地擴散至全身上下。
腦海裡就像是有兩個聲音在爭執。既然,泰宇失憶了,也許,這也是天意,沒了我的記憶,他也就不會痛苦了,所有的痛苦,我一個人承受就好了,反正我已經承受過一次,應該不差第二次。是時候默默地退出他的生活。儘管泰宇每每抓住我的手,不讓我離開時,內心的拉扯與糾結,是如此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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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MRI兩天後,我和徐媽在病房外聽了主治醫生的解釋「CT 沒有看到新的出血點,舊的血腫也在逐漸吸收。MRI 的結果算是很理想,腦部的恢復趨勢是好的。接下來可能還會有些暈眩、頭痛,這是腦部受傷後常見的反應,我會幫你調整藥物,症狀會慢慢減輕,不用太擔心。」
在走回病房前,徐媽挽著我的手說「瑞恩啊,你可能不知道,泰宇剛從日本回台灣的時候,從我這知道,你也沒跟我聯絡的時候,他每到週末,就會去街上繞繞。我當時還問他,你這麼繞,真的能找到嗎?你知道他回我什麼嗎?」
我搖搖頭。
「他呀,他說,只要是對的人,彎彎繞繞的,遲早都會再相遇,我相信瑞恩就是那個對的人。」徐媽是這麼覆述泰宇說的話的。此時我才突然間想明白,泰宇老家的房間裡,與台北租屋處,桌上擺放著那些記事像是日曆的記事,代表著什麼意思了,那一大本記事,都是他找我的記錄。原來他一直都在找我,原來—他沒有想過要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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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的那一天,我特地向公司請了假。同樣身為好友兼高中同窗的之浩,得知消息也說要幫忙,他開車負責載我們回去。去醫院陪他辦理出院手續時,走到大門口等著之浩開車過來時,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語氣平緩沒帶一絲感情的說。
「對不起,突然這樣抓住你,因為剛剛腦海裡有聲音告訴我,要抓緊,免得你再次消失。」
我的心瞬間揪緊,泰宇就算認不出我,肉體的反應依舊。此刻的內心,像是風吹起燭火,火焰深深的震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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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宇出院一週後,傳訊息與我約見面,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問我。走進咖啡廳,一眼就看到坐在窗邊位置的泰宇,一抹陽光灑在他的臉龐,我想起他在高中時,在陽光下於球場揮汗的場景,那臉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泰宇一看到我,臉上依舊是看到陌生人的神情,沒有他在出事前看到我時,會掛上如糖蜜的笑容,不過表情已經從,他剛清醒時像是看到陌生人,還要熟識一點的程度。
「那個,你好,因為不知道你要喝什麼,所以點了杯少冰的拿鐵,還點了草莓蛋糕。」泰宇喉頭像是有些緊,生澀的說。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記不起我是誰,也無法主動喊出我的名字,卻知道我的習慣、我的好惡。就像是身體的記憶,儘管大腦連接不上,還是會知道我喝少冰拿鐵,喜歡頂端有嵌著一顆草莓的草莓蛋糕,就好像是原本完整的拼圖,卻缺了唯獨屬於我的那一塊。
「你最近還好嗎?之前躺病床一陣子,肌肉恢復得怎樣了。」我問。
「大致恢復的差不多了,這幾天回去工作崗位,在有基本的活動動力下,走路不再那麼吃力了。」
「這樣很好啊!生活逐漸步上軌道了。」我像是遇到點頭之交的同事,平淡分享生活的口吻說著。
隨後,他不疾不徐地從包包拿出,從小到大,泰宇怎麼都不讓我碰的生鏽鐵盒,斑駁依舊,甚至更甚,寶貝的程度也依舊。泰宇問道「你知道這這盒子上的鎖,密碼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你之前都不讓我知道,從小到大,裡面放什麼,藏什麼,更別說密碼了。」我才驚覺我說漏嘴了,趕緊接著問「你有試過你的生日嗎?還是徐媽生日,或者是什麼紀念日的。」
「從小到大?」他挑著眉疑惑問道。
我低下頭心虛地喝了口拿鐵,沒有正面回應。
「沒用,我能想到的都試過了,也都打不開。」
當我也在想,還有什麼節日可以跟密碼扯得上關係時,泰宇此刻的一番話讓我楞住了。
「你可以跟我說你的生日嗎?你的生日我還沒試過,每次看到你我的胸口都特別難受,我想你一定很重要,只是我想不起來而已。」
雖然心裡壓根覺得不太可能,不過還是吞吞吐吐地說出「3月5日」
泰宇一邊重複著,一邊替那鐵盒子的密碼鎖,轉動密碼的刻度「0—3—0—5」
當「咔」的聲音傳出,我的心也像經過顛簸路面一樣,驚地彈跳了一下。
只見泰宇打開鐵盒之後,看著盒子內的東西不發一語,他的嘴脣翕動著,卻終究沒說出話來。
我輕聲喚著他「泰宇?你還好吧!」
我從他手裡接過鐵盒,才看清楚鐵盒裡面都裝些什麼。都是我從小到大我送給他的東西。閃亮的糖果包裝紙、裡面花紋像是有片四葉幸運草的玻璃彈珠、河邊撿的有著年輪花樣的小石頭、替他打氣的紙條和信箋,以及一整疊的照片。不大的鐵盒裡,居然可以裝下那麼多東西。
裡面泛黃的紙條,有很多是高中因為身處不同班,方便彼此聯繫,他會在下課到我的所在班級,把想說的話,以寫紙條的方式交到我手上。例如:『放學有訓練,要等我喔。』『中午你先吃,我要和之浩去訓導處。』諸如此類的紙條。其中一張紙條,我印象很深刻,是我在離開日本時留下來的。紙張有揉痕,表面還有看起來好像是被水滴到後乾涸的痕跡,我彷彿能感受到他曾緊握過的力度。我的心,在此刻也被深深撼住了。
底下還有幾張機票的票根,其中一張上頭的日期,用英文寫著是幾年前的6月8日,還有相同日期,台北台中往返車票兩張,這不就是我畢業典禮的那一天嗎,這是巧合嗎?他那一天也有回台灣?
當我拿起一疊的照片,更確定我剛剛的想法。一張一張翻看時,才發現照片的主角都是我,全部都是。照片沒有按照順序,皆是我不同時期的照片。
國小時候的照片只有幾張,我記得那幾張照片,是泰宇的爸爸,那年過年跑船回來的那次,泰宇的爸爸買了新的相機,替我們兩個拍了那台相機的第一張照片,照片泛著老舊的黃色。那時候的我,在身高上就跟泰宇有了明顯的差距,因為第一次拍照,所以感到很陌生,就連姿勢都跟泰宇擺得一模一樣,表情生澀得,就像是香水檸檬般微妙。整疊的照片裡,以高中為大宗,那時泰宇買了生平第一台數位相機,入手的那天起,泰宇像是小孩拿到新的玩具,常拿著相機不放手。有我吃東西的照片,也有睡午覺的照片,甚至有些照片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他居然都有拿去照片沖洗店沖洗出來。還有一張照片,我印象十分深刻,那也是唯一張,我們在某種意義上合照的照片。
我記得那一天,是泰宇要我出席籃球賽觀賽。結束後,一同作陪的孟容提議要拍張照片做紀念,而當她快門按下的一瞬間,泰宇在我身後冒了出來,比了個"yeah"的手勢。雖然我們前後距離了幾公尺,但因為兩人的身高差,看起來就像是合照一樣。
正當我還陷在回憶裡,我看到幾年前畢業那天,自己穿學士服的照片,所以當天的那束花,也是他送的?!
抬起頭正想問他,這些照片是不是都是他拍的,只見他抱著頭全身顫抖。
「頭在痛了嗎?有帶藥嗎?」我緊張的問。我雖知道頭痛也許會在這陣子頻繁的發生,但我不知道頭痛的程度竟是如此的劇烈。
他沒有回答我,用著還能擺動的角度點點頭,擺動的幅度輕微得很難察覺,想必一定是痛得只能勉強做出的動作。我趕緊去櫃檯要來一杯溫水,並試著從他包包翻找出,看起來像是藥袋或是夾鏈袋的隨身物品。
一把鑰匙、半翻開的皮革材質的長夾、當初在日本的銀質對鏈,心裡因為沒翻到類疑似藥袋的物品焦急起來。還好,頭痛止痛藥和防暈眩藥,在包包的內袋翻到了。
查看適應症,其中一個是頭暈、頭痛,應該就是這個了。我把藥錠餵到他嘴裡,並用杯子就口,餵他喝一些溫水。待他藥效發作頭痛緩和的期間,先讓他趴在桌上。
我緩緩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泰宇,如果想不起來也無所謂,我並沒有那麼重要,別逼自己了好嗎?我不是非得記起來不可的人,你這樣看了很讓人心疼。」
也許是因為頭痛劇烈,他沒有回應,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
剛剛因為著急,泰宇的包包幾乎是用傾倒的翻找,我一樣一樣的將物品擺回包包,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翻開他那半開的皮夾。
皮夾裡放的那張照片很眼熟,我記得,那是我去日本找他,他帶我去伊根灣,搭著遊覽船餵海鷗時,我當時笑得很燦爛的照片。他是什麼時候照的,我居然都沒發現。
當我還在想著泰宇為何會放這張照片在皮夾時,餘光瞥見,我和他戴的那條,同款的銀質對鏈,手鏈銀質飾片的內側居然有刻字,我戴了那麼久怎麼都沒發現。他的銀色鏈子後,靠近右側邊緣是刻著一半的愛心圖案,左邊緊接著是泰宇的「宇」字。
正當我看著銀質手鏈愣神時,趴在桌上的泰宇抬起頭來,我慌張地把鏈子擺了回去。
「不去醫院真的可以嗎?」我問「這附近有間有急診的醫院,如果需要跟我說,我陪你去。」
「不用了,吃了止痛藥好多了。」泰宇聲音有些孱弱,但聽得出來好多了。
「我送你回去吧!」我說。
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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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之前去過幾次,大概知道泰宇的住處。在送泰宇到他家大樓的樓下。他看著我時,
原本的眼底,就像是泱泱湖水,既深又廣,怎麼也看不到盡頭。但就在他再次回眸看向我時,他的瞳孔彷彿閃過一絲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水一片。
「你回去也要注意安全,到家傳個訊息讓我知道。」泰宇微笑的說。
他這番帶著感情的提醒,讓我嗅到與泰宇剛失憶時的些許不同,但又微妙得讓人難以察覺。此時他眼尾笑紋的紋路,與我內心蕩起的漣漪重合在一起了。
我在回到計程車車上前,轉頭喊著「泰宇,你這週週末有空嗎?」
泰宇看著我輕點著頭示意說下去。
「我在客戶那裡拿到兩張美術館展覽的票,想說如果你有空,可以陪我去看畫展嗎?美術館散步應該不算是激烈運動,而且還可以幫助肌力的恢復。」
「我正好也在想要找什麼藉口約你出去。」泰宇用只有蚊子能聽到的音量說。
「什麼?我沒聽到。」
「我是說我那天有空。」泰宇連忙解釋。
「那就星期天中午11點在北美館門口會合。」
原本想過要放手的,但看到他的狀態越來越好,就越捨不得放手,心的悸動依舊存在,忍不住還是抱著希望,他恢復記憶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是我。但是,希望與害怕是共存的,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害怕自己再度失去?還是再次被捨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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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北美館103展覽室,那是一個極度挑高的大型空間,整體就像是個「白盒子」一樣,既潔白又簡約。10公尺挑高的高度,猶如大大的天井,天頂導入自然光,可以在這個室內感受到光影的變化。我深深地覺得,光是這個展覽室,本身就是個大型的藝術了。
才走沒多久,「瑞恩哥—」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頭傳來,迫使我轉過頭看去,竟然是公司的宥佐。
「瑞恩哥好巧喔,你也來看展覽啊?」
我輕聲回了「嗯」,我的視線帶到泰宇身上接著說「之前客戶給我兩張票,我就約我朋友跟我一起來看了。」
宥佐朝我後方看,跟我身後的泰宇輕輕的點頭示意。
「就是上次六條通送你回去那個人?」宥佐小小聲的問,就像是深怕被泰宇本人聽到。「你跟他的關係好像很好。」
「嗯。」我輕輕的回應。
「瑞恩哥昨天看起來有點累,原本還有點擔心,看到你有來看展放鬆,我就放心多了。」隨後他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精美的盒子。「對了,瑞恩哥,前幾天出差的時候,看到一個很好看的領帶夾,感覺很適合你。你在公司都很照顧我,本來想到公司再送你的,既然在這裡遇到你了,就先給你了。」
此時,我感覺到身後傳來異樣的視線,往我和宥佐這兒看來。
「這禮物感覺很貴重,我不能收。」我說。
「瑞恩哥,我剛進公司時什麼都不懂,你是第一個願意慢慢教我的前輩。我後來才發現,很多我以為是自己撐過來的時刻,其實身後一直都是你。哥幫我擋酒、替我解圍,我真的很感恩。這個領帶夾,是我第一次想送禮物時,腦海裡沒有出現別人的名字。哥就收下吧。」宥佐接著又補了一句。「我知道這樣說可能有點越界……但這個禮物,我真的只想給你。」
我輕輕用鼻息嘆口氣,勉為其難的收下了「好吧!下次別送那麼貴重的禮物,剛出社會,對自己好點,你一個人生活也很不容易。」
「哥能收下真是太好了,那就不打擾瑞恩哥看展了,我先走了。」
等到宥佐的聲音消失在展場的一個轉角,我才轉過頭看向泰宇。從他的表情看似沒有明顯的情緒變化,但又說不上為什麼,直覺泰宇的狀態怪怪的。
「泰宇,你還好嗎?是有哪裡不舒服嗎?」我問。
「那個……你們感情很好嗎?他跟你好像貼得有點近。」泰宇在一旁貌似淡淡的說「感情好到,小小的心意都能挑到領帶夾了?」
他問完後自己愣住,像是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在意。
「他—他啊,就是公司的新進小草,之前你還跟他見過一面呢。怎麼了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很輕很輕地皺起來。
「沒,沒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說,總覺得有點生氣,有點心酸和心疼,這裡感覺有點悶悶的。」泰宇摸著胸口說。
泰宇的樣子,是在吃醋嗎?
之後,和泰宇走到這次展覽的主要展區,看到一幅畫讓我駐足許久。我停在一幅名為《受傷天使》的畫作前面,那幅畫本身不大,但在內心的感受度,卻是意外的有份量。
畫中的兩個小男孩,用著像是擔架的工具,抬著一名受傷的天使離去的畫作。這是一名芬蘭畫家的作品,他生前刻意不解釋畫中故事與象徵,聽說是為了讓觀看者,透過畫作,因每個人的生命經驗,投射自己內心的感受。
當第一眼看到這幅畫時,我第一個感覺,是很羨慕的,甚至慶幸天使,有人願意伸出援手,拉了天使一把。儘管眼上的繃帶、翅膀的血跡,透露著因為受傷無法再次飛翔,手裡緊握著的雪白蓮,似乎也在呼應花語中的希望與堅韌,在逆境中帶來生機與希望,終有一天能再次看見光明,在光明中飛翔。而我竟不自覺地,看著眼前這幅畫,脫口說出「好羨慕。」此時的泰宇,居然默默地牽起我的手,說了他高中時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放心,有我在。有我在的地方都是你的家。」泰宇一說完,自己也莫名的愣住了。
我驚訝地看向泰宇。泰宇也像是被什麼舉動嚇住,愣了好一下子,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間是空洞的。
泰宇回過神後,吞吐地連忙解釋,說他也不知道為何會說出這番話。而我的呼吸像是被什麼牽制住一樣,慢了好大一拍,突然一道酸楚就像是電流竄進心裡,多年累積的孤獨與委屈,像層薄紗被輕輕撥開,眼淚撲簌的落下,任由液體的熱度在臉上擴散。
儘管,我知道泰宇目前的表現,很多都是沒有意識的,但是一個人在外漂泊久了,再次被人喚回自己真正的歸處時,內心是激動難以壓抑的。
「乖,別哭了,看你哭,我的心也不明原因的酸了起來。」
我問道「所以,你剛剛的那句話,現在還算數嗎?」
泰宇的眉心微微抽皺了一下,像是帶著困惑與被勾痛。他的眼神下意識避開我往旁邊偏,像是腦海裡在躲避某個突然閃過的畫面。
泰宇輕咬著下唇,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卻卡住。
「對不起,我忘了你還沒恢復記憶,不用強迫自己回想起來,我們先回去吧。」我說。
「等等,我好像要想起什麼了。」在我準備轉身逃開時,泰宇匆忙的抓了我的手,意外握到戴手鏈的那隻手。「咦?你這手鏈跟我的那條好像,這是…」
接著,他抓著自己的頭,眼神有些激動,我深怕他會像上次一樣,因為強烈的想要想起什麼,頭再次劇烈疼痛起來。我像是被燙到一樣,反射的抽離手。「之前路上攤販買的,湊巧長得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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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開始,我好像就被教會一件無聲的道理——就算我想他,也始終不敢跨出步伐主動找他,就算我一遍遍的念著他,也始終不敢將訊息傳出去。我貪戀你的擁抱、眷戀你的溫度、迷戀你靠近我時,彷彿能讓世界停下來的味道,卻也只能在你伸手時,乖乖地跌進你的懷裡。我害怕,一旦我釋出真心,愛就會碎掉,一旦我主動了,幸福就會墜落,一切終將失去。那刻在骨子裡的恐懼,終會在有人對我真正伸出手時,讓我退縮、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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