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語 | Penana

洛深俞其實不太相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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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生那天，他被親生父母遺棄在教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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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起他的不是神，是一位年邁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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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神父總是笑著對他說，

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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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神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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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冬夜冰冷的石階，

只有老神父不敵歲月與世長辭，

只把他留在教堂，卻從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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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成為神父的那天，沒有任何啟示。

沒有神蹟，沒有鐘聲，甚至沒有特別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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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祭壇前，平靜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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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反正神好像也沒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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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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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我家的孩子生病發燒已經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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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左轉診所，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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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啊！我真的不知道她會懷孕！我已經有妻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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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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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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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本以為這樣就能把那些人趕走，結果來告解的人們反而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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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我每天都祈禱，可是為什麼他還是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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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穩：「因為祈禱不會讓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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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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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吃飯，活下去。」

「他如果要回來，也不會是因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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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我做過很糟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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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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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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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是來找神的,」洛深俞話音一頓：「你是來找不用負責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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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神真的存在，那祂為什麼要帶走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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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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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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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了一下：『你不是神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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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能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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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神真的看得到我嗎？』小孩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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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蹲下來，和他平視：「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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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眨了眨眼：『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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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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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總得有人陪你們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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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個穿著整身墨色斗篷的男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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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衣的帽子讓洛深俞看不見他的臉，長長的衣襬也遮住了他的皮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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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柵，連空氣裡細小的塵埃也被照得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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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腳步聲很輕，卻異常清晰，一步步，踏碎這片慣常的、讓人窒息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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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告解亭，也沒有在長椅前停留，而是徑直走到了彩繪玻璃前方，站在了光與影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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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從手中的舊書上抬起眼。來者身上沒有尋常信徒的焦慮、悲苦或渴望，只有一種沉靜的、無從揣測的氣息，像深秋的夜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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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幫助嗎？」洛深俞合上書，語氣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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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斗篷男人終於動了，他抬手，緩緩拉下寬大的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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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帽裡露出的是一張過分好看的臉，眉眼深邃，皮膚白淨，唇角天生帶著點上揚的弧度，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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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特別的是那雙深色眼睛，在教堂略顯昏暗的光線裡，竟含著某種蕩漾的、琉璃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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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洛深俞，目光裡沒有審視，沒有好奇，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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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這裡的神父，從不給人虛假的安慰。」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特的質感，彷彿能穿透寂靜，直接落在對方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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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安慰通常沒用。」洛深俞回答，視線平靜地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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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和其他人的氣質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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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麻煩，而是一種……同類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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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完全一樣。對方身上有些東西，更加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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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小教堂裡帶起細微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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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那麼，神父，我該向誰告解我的罪？」他微微歪頭，眼裡的光芒流轉：「向您？還是向……那一位？」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祭壇後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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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靜默了兩秒：「告解是向神敞開內心，尋求寬恕。如果你心裡沒有神，」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那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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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被看穿了。」男人攤了攤手，動作隨意，帶著些慵懶，與這莊重場所格格不入，卻奇異的不讓人感到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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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確實沒有那種……嗯，稱之為“神”的存在。至少，不是你們定義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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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走了兩步，大衣下襬輕輕拂過光潔的大理石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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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完全站在了光裡。那身濃墨般的裝束與周身籠罩的彩色光斑形成強烈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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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神父，」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探究的意味：「一個不相信神卻守在神壇前的人，又是在向誰自言自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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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像一枚石子，猝不及防地擲向洛深俞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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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第一次，在那雙過於透徹的眼睛注視下，感到自己那套“因無所期待故無所傷害”的邏輯，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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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不是來尋求答案的，他更像是來……提出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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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洛深俞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淡、更輕：「只是在等待一個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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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神不存在？」男人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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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洛深俞的目光越過他，投向彩繪玻璃上聖徒模糊的面容：「證明有些人，不需要神，也能找到留在這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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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教堂重歸寂靜。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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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深色眼眸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深沉的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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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臉上重新浮起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彷彿剛才那句觸及核心的對話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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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的理由。」他說著，重新拉上了兜帽，將那張過分耀眼的臉龐隱回陰影中：「我想我還會再來的，洛深俞神父。下次，或許我可以聽聽你的『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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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墨色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教堂門口更濃重的陰影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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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手中舊書粗糙的封皮。祭壇上的蠟燭安靜地燃燒，光影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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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識到，那個男人從未介紹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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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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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甚至沒有想起要詢問對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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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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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外，遠處的鐘樓傳來沉悶的報時聲。洛深俞抬起頭，透過高窗，看見一片鉛灰色的雲緩緩遮住了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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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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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不速之客留下的問題，卻像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他以為早已堅硬如石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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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相信神卻守在神壇前的人，又是在向誰自言自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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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以為那只是一次不尋常的來訪。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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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總是在相同的時辰出現，午後將盡，光線開始傾斜，教堂裡禱告的人群散去，只剩下風聲與蠟燭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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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告解，也不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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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像一名耐心的旁聽者，看著洛深俞回應那些早已重複過無數次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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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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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不會因為祈禱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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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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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它存在。」洛深俞輕道：「它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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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陰影裡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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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太輕，卻像指節“咔”地敲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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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結束，人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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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重新歸於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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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收拾祭壇，聽見那人從後排站起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像是刻意讓他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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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他們說話的方式，」男人開口：「不像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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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沒有回頭：「你對神父的期待，也不像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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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信徒。」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我只是對你有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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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的手指在聖杯邊緣停了一下：「好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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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近了，不是正常人社交的距離，而是停在洛深俞身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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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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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他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溫度，卻又沒有任何實際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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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你每天站在這裡，替一個你不相信的存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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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覺得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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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太直接了，像鋒利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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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轉過身，第一次正面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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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不是來問問題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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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微微一笑，毫不否認：「我是來確認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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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找錯人了。」洛深俞平靜道：「我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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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男人搖頭，眼神危險的不像是人類：「你只是把答案藏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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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指尖懸在洛深俞胸前的十字架前，沒有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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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相信神，卻沒有離開這裡。」

「不是因為神，也不是因為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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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呢喃：

「你是在懲罰自己，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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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的呼吸亂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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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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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太安靜了。安靜到連沉默都顯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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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他終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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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了，那笑意裡第一次帶上了某種明確的、近乎溫柔的侵略：「等你願意承認自己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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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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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後退一步，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不過在那之前，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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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繼續假裝你留在這裡，是因為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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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斗篷劃過地面，像夜色拖曳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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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瞬間，風灌進教堂，蠟燭一齊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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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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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十字架，不是因為懷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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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他突然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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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見了他不願承認的渴望，而那個人，並不打算替他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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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打算一步步，把他拖出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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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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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現得更頻繁、更隨意，像一片盤旋不去的影子，熟悉了教堂的每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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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他在後排長椅上淺眠，有時他會順手拂去聖母像肩頭的薄塵。他不再總是身著那件標誌性的墨色斗篷，而換上了更簡便的深色大衣，彷彿在宣告他正一點點褪去“訪客”的外殼，準備長久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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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試圖維持慣常的秩序。他依舊在晨光中清掃落葉，在午後聆聽告解，在暮色裡整理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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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餘光，總會不自覺地捕捉到那片靜謐的“異物”——男人在光影裡翻書的側影，指尖劃過紙頁的細微聲響，甚至是他偶爾投來的、若有所思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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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探究，而更像是一種評估，評估洛深俞堅硬的外殼上，哪一道裂痕最容易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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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相處模式的改變，始於一個平淡無奇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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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婦人顫巍巍地前來，訴說孫子重病，醫石罔效，她已祈求了無數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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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靜靜聽著，給出的回答與往常無異：「請相信醫生，陪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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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絕望地抓住他的黑袍袖口：「神父，請您為他祈福！至少……至少讓神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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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的手腕被攥得發紅，他能感受到那粗糙指節下的顫抖，和絕望中滋生的一絲怨懟——對神，也對這個給不出奇蹟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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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試圖抽回手，用一貫的冷靜的語氣安撫時，一個聲音從後方響起，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讓老婦人下意識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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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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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倚著石柱，雙手放在大衣口袋裡，姿態閒適，眼神卻一片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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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愣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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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祈禱，每一句，祂都聽見了。」他走過來，步伐平穩，最終停在洛深俞身側，與他並肩而立，面向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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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聽見』和『回應』，是兩回事。就像醫生聽見了病症，不代表一定能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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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俯身，視線與老婦人齊平，那雙漂亮得非人的眼眸裡竟流露出一絲堪稱溫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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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正想要的，不是神跡，是時間，對嗎？哪怕多一天，多一刻，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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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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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把用來祈禱的時間，都用來看他。」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是自己也曾經歷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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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話，哪怕他聽不見。這比任何向虛空發出的聲音，都更接近你想要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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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她顫抖著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對洛深俞匆匆鞠了一躬，又深深看了男人一眼，蹣跚著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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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重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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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側過臉，第一次，用這種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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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番話，溫柔卻殘酷，直白卻有效，遠比任何神學辯駁或空洞安慰都更能觸及人心。這不像是一個單純的“不信者”會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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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擅長這個。」洛深俞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給人們真正需要的答案，而不是他們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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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轉過身，面對他，嘴角噙著那抹慣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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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喜歡看人浪費時間在無用之功上。尤其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洛深俞被攥出些微褶皺的袖口：「當這種無用功還牽扯到你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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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你的解圍。」洛深俞收回視線，開始整理祭壇上微亂的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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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男人的回答快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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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動作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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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一步，這次不再是隔著禮貌的距離。他伸手，並非觸碰洛深俞，而是越過他，拿起了祭壇上那本洛深俞剛剛合上的舊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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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拂過磨損的皮質封面，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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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你被那些無解的痛苦、愚蠢的貪婪和絕望的索取包圍，」男人低聲說，目光卻鎖在洛深俞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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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明明知道，你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徒勞——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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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聖經，裡面夾著一枚乾枯的、不知名的葉子書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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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像這本書，洛深俞。承載著無數人的期望和話語，自己卻是一片空白。或者說，你把原本該寫滿自己的那一頁，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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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你無關。」洛深俞終於轉回身，試圖拿回那本書，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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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手腕一轉，輕易避開了他的手。書被他單手合上，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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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洛深俞，那雙深色眼珠裡的琉璃光澤在這一刻異常明亮，幾乎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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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第一次踏進這裡，看見你站在柔和的光裡，像一尊被遺忘的、完美的雕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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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成了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私語：「這就與我有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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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再次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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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兩人之間僅剩呼吸可聞的距離。洛深俞能聞到他身上一種奇特的、冰冷的氣息，像雪松混著極地寒風，與教堂溫暖的蠟燭和舊木頭味道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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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在等待一個證明，證明有些人不需要神也能留下。」男人緩緩抬起空著的那隻手，這一次，他的指尖沒有懸停，而是輕輕地、不容拒絕地，觸上了洛深俞胸前冰冷金屬鑄成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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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告訴你，我就是那個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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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溫熱，在金屬冰冷的襯托下更發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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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觸感並非宗教儀式中的崇敬觸碰，而是帶著明確的、屬於個體意志的佔有與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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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的呼吸徹底停了。他感到十字架緊貼的布料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撞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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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神聖被褻瀆，而是因為這句話和他指尖的溫度一樣，帶著過於龐大、過於真實的壓迫感，碾碎了他所有試圖維持的距離與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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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凝視著他眼中終於無法掩飾的震動，滿意地、極其緩慢地彎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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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不再掩飾掠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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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理由，神父，從頭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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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傾身，氣息幾乎拂過洛深俞的耳廓，說出了那句終結所有偽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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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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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鬆開了觸碰十字架的指尖，也鬆開了握著聖經的手。書本穩穩落回祭壇，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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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輕退後，重新拉開了距離，臉上那驚心動魄的侵略性如潮水般褪去，恢復成那種慵懶的、玩世不恭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句足以撕裂一切平靜的宣告，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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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自言自語』聽完了。」他擺擺手，轉身向門口走去，「很不錯。我開始期待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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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洛深俞聽見自己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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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笑，像是對這個問題非常滿意一般：「墨玄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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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消失在門外的光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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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獨自站在祭壇前，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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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被觸碰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那灼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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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那句“都是你”，像一道驚雷，反復炸響在他空蕩蕩的胸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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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十字架。金屬吸走了他掌心的溫度，卻無法驅散那句話帶來的、滾燙的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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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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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種他從未預料、也無法抵擋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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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發現，自己那看似堅固的外殼，在墨玄辰面前，正一寸寸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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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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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走出教堂，一雙翅膀從大衣裡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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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翅膀末端逐漸增加的黑色的、惡魔般的羽毛，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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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撐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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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能維持多久？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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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如果看到了會怎麼想？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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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希望在那潔白的光芒完全消失前，他等待著的那個人，能回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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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回到好久好久以前，老天使和他說話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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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偉大的神在召喚你。終於輪到你了，回去神的身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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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使，我不想去。」墨玄辰小小的手抓著老天使的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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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使嘆了一口氣，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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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天資聰穎，但特別喜歡自由，絕對不會願意被束縛住，哪怕是那至高無上的神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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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老天使去天上幫他求情，天神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墨玄辰派遣到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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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聽是派遣，說難聽一點就是被貶謫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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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本人也不太在意，就這麼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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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年冬夜，他經過一座小教堂，忽然聽見聲響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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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聲音過去，發現了一個被襁褓包住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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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還下著雪，嬰兒的臉被凍得通紅，卻不哭也不鬧，看著他的眼神冷得不像人類嬰兒，倒映著雪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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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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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無數人類的誕生與死亡，歡笑與哭泣。但這個被遺棄在石階陰影裡的小生命，安靜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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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太乾淨、太深，像兩口剛鑿出的井，還沒被任何世間的塵埃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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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寒風捲著雪沫吹進門廊，嬰兒細微地顫抖了一下，嘴唇的顏色更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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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幾乎是下意識地，蹲了下來。他伸出手指，遲疑地，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冰涼的臉頰。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也脆弱得讓他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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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冷嗎？」他低聲問，像在問嬰兒，也像在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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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當然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寂靜的眼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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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陣更刺骨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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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皺起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人類的生死輪迴，本就與他無關。更何況這孩子身處教堂門口，總會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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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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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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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拒絕返回神座時，那份對“自由”的模糊渴望。而這個嬰兒，在生命最初的時刻，連選擇“被溫暖”的自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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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陌生的、細微的焦躁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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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教堂深處傳來老神父咳嗽與走動的聲響，腳步聲正朝門口而來，救援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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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應該離開。這本就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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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腳步聲抵達的前一刻，他做出了連自己都未能理解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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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身，將寬大的翅膀在無人得見的陰影中完全舒展。那時，羽翼還是純粹的、無垢的潔白，每一片羽毛都流淌著淡淡的光澤，那是天界福祉的象徵，是神聖身份的延伸，不該為任何塵世之物折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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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猶豫，或者說，他任由那份陌生的衝動主宰。伸手，從翅膀內側最柔軟、最溫暖的區域，拔下了三根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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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輕，但剝離的瞬間，一種細密的鈍痛還是讓他指尖顫了顫。羽毛根部帶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微金的血漬，迅速在寒冷中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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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三根仍殘留著天使體溫與微弱神聖光輝的羽毛，輕輕塞進了嬰兒冰冷的襁褓之中，貼著那小小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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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般的，嬰兒臉上那層死寂的青白迅速褪去，泛起淺淺的紅潤。他咂了咂嘴，似乎在無意識地汲取那異常的暖意，然後閉上眼，陷入了安穩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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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看著嬰兒恢復生氣的臉，心中那點莫名的焦躁平息了。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唇角微微揚起了一個極淺的、溫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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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神父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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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迅速收起翅膀，身影向後一退，徹底融入門外無邊的風雪與夜幕，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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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為這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插曲，一次連“干涉”都算不上的心血來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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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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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根羽毛，不僅僅是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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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天使的祝福，是帶著他本源力量與“守護”意志的碎片，直接給予了一個未被神眷顧的凡人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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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冰冷嚴苛的天界律法中，是明確的僭越，是將神聖恩澤“私相授受”的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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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來得迅疾而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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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他回到棲身的雲巔之時，原本平靜的天空驟然翻滾起無聲的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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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但那壓迫感足以讓星辰搖墜。一道純粹由規則凝聚的光柱打中了他，並非肉體的劇痛，而是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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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某種與生俱來的、與天界的連結被生生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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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上被拔去羽毛的地方，傷口並未癒合，反而傳來灼燒般的刺痛。更可怕的是，那周圍純白的羽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光澤，染上了一層不祥的、黯淡的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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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威嚴、浩大、不帶絲毫情感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深處轟鳴，那是來自最高議庭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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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墨玄辰，私動凡心，擅授聖羽，干擾命軌，玷汙聖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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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剝奪天使位階，消除天界職務，斷絕恩澤供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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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人間，直至汝之羽翼盡化塵埃，或汝之本心重歸『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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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散去，雷暴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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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站在變得陌生的冰冷空氣中，背後的翅膀沉重不堪。那新生的黑色雖然只有寥寥幾片，卻像污跡，像詛咒，醒目地提醒著他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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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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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天使，也不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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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在一個雪夜，對一個嬰兒，生出一絲不該有的憐憫，並付諸了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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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曾經純白無瑕的手。力量在流失，與天界的共鳴在消失，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與虛弱感緩緩浸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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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回想起雪地裡那雙漸漸恢復神采的嬰兒眼睛時，那被判決刺得鮮血淋漓的心臟深處，竟未泛起一絲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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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種更深沉、更茫然的確信：

那個孩子，會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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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與那個孩子之間，因為那三根羽毛，因為這份被嚴懲的“私相授受”，已經繫上了無法割斷的、罪與罰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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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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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漫長的放逐之路，在起點處，便已寫明瞭終點的方向：許多許多年後，那座教堂裡，那個已長成的、不相信神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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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將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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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罪孽之身，懷揣最初也是最後的、不容於天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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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一聲，光芒乍現，墨玄辰原本尾端殘破漆黑的羽翼，在聖光的照耀下，重新變得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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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越來越少，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一天，會消耗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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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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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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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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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午後那種溫吞的風，而是帶著寒意的，像要把整座教堂刮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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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熄了最後一盞燈，準備鎖門。

門卻在他伸手之前，被人從外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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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看清來人後，緩緩道：「這麼晚還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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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墨玄辰站在門口，外頭的夜色吞了一半的輪廓，只剩那雙眼睛，亮得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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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來得不對時間。」洛深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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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墨玄辰笑了笑，反手關上門：「可我今天不太想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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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闔上的瞬間，風聲被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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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只剩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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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本該熄滅，卻在沒有任何人碰觸的情況下，一盞一盞重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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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沒有跳動，安靜得近乎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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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的腳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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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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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沒有回答，他走進光裡，步伐比平常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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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空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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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視覺上的，而是一種感覺，像整個空間忽然被什麼更高維度的東西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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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的呼吸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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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墨玄辰的影子在地面上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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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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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向後延伸、展開——

羽翼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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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理性遲到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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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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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太合理了。

所有不合常理的細節，在這一刻突然排列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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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不像人類的眼睛、

對痛苦過於精準的理解、

對時間的漫不經心，

還有那種……早就看過一切似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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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慢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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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沒有後退，也沒有遮掩。他背後的翅膀完全展開，層層疊疊，潔白羽毛反射著蠟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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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裝飾。

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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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曾經屬於“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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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的岑寂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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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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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想像中冷靜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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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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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害怕？」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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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什麼？」洛深俞反問，「害怕你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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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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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近。

近到能看清羽毛邊緣細微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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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面對的，是活著的人怎麼慢慢腐爛。」洛深俞抬眼，看進他的眼底：「相比之下，天使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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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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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不該知道這些。」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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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要來？」洛深俞問得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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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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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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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的火焰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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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再站在外面看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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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神性、沒有使命，只有赤裸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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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的視線，終於落在那對翅膀上。

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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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墨玄辰以為，他下一句會是質問，或是命令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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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只是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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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我，是因為信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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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笑了一聲，很輕，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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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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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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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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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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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翅膀，而是，握住了墨玄辰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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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度是真實的。

脈搏是真實的。

不是神話，不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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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夠了。」洛深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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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問我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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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抬眼，神情平靜得近乎殘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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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站在這裡，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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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在屋外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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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像被釘在教堂裡的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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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鬆開手，轉身去關最後一扇窗：

「今晚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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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對著墨玄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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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邀請。

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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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幾乎被掩住的笑意：「你知道把一個成年男人留下來過夜，意味著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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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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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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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關好窗，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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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映在他的眼裡，沒有信仰，沒有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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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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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著，」他說：「我終於不用再假裝，只有神才能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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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得太近了，已經遠遠超出了安全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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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墨玄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蠟燭味，混著舊書與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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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墨玄辰先低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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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吻，只是額頭抵住額頭，呼吸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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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很輕，聲音低得像惡魔在耳邊私語：「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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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樣下去，明天早上你會怎麼站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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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輕輕閉上了眼睛：「我每天都站在不被神原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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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勾住了墨玄辰的衣領：「多你一個，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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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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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門被闔上，衣料摩擦的聲音混在幽靜的夜色中，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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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信徒知道，」男人低沉的嗓音含著笑，手指輕輕劃過窄腰：「他們的神父現在是什麼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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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意嗎？」洛深俞反問，有些凌亂的髮絲隨意散在眉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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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神真的都守著教堂，那祂現在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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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晃動，地板上的兩個黑影交融在一起、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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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嘴卻被某個冰涼的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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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把玩著洛深俞脖子上的銀鏈，手指壓著十字架的根部，指尖輕輕碰著對方柔軟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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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平滑的觸感刺激著洛深俞的舌尖，來不及嚥下的涎液沿著嘴角淌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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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手指一勾，十字架被拔出，重新掛在洛深俞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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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一個纏綿而強勢的吻，像是要在他身上各處印下痕跡，昭告天下這個人已經屬於他似的，先是用舌尖輕輕描繪著唇線，隨後試探般的再深入，碰到了另一條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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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手撐著床，將洛深俞禁錮在他的雙臂中，這個角度讓他可以清晰地看見對方的臉，平時清雋的臉龐此刻微微透著紅，眼角反射著晶瑩的水光，冷峻的氣質也被一股莫名的妖豔頂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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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魅魔真的存在，可能就是像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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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深俞頸上的十字架不斷隨著愈發強烈的動作發出聲響，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間接提醒著兩人各自的身份——天使與神父，守護者與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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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是象徵著貞潔和正直，是神聖的連結、救贖的僕役，其他人看見會怎麼想？覺得可笑、荒誕嗎？又或是褻瀆了這份神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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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心想。這也意味著完全違抗了神的意旨。墮落是他的選擇，自願跌落深潭，在其他人眼中一定像個傻子一樣吧？但他心中竟沒有一絲一毫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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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眼前這個人，比荒唐可笑的規矩更能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不是那些框框條條下的傀儡。這是墨玄辰現在唯一知道的，且他確定對方此刻也是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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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誰的動作打翻了聖水瓶，「啪」的一聲在過份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楚。水從桌面緩緩流下，沿著大理石地板的縫隙，形成一條清澈無雜的水痕，濺出的水珠沾濕了床單和兩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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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黑影張開了羽翼，像隻剛破殼的雛鳥，用翅膀內側最蓬鬆的絨羽輕輕護住另一個人影，熾熱的吐息環繞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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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落地板，一聲一聲，緩慢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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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沉寂在冷風中散去，地平線末端緩緩褪色，深藍天幕像是被誰掀起一樣自邊緣泛起一抹魚肚白。星光收起了鋒芒，晨曦撕裂黑幕，太陽升起，曦光穿透雲層，夜色退去，白晝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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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辰睜開眼，晨光透過窗戶照亮了一角，房間被光切割出兩塊空間，未接受日光洗禮的另一半房間一片黑暗，像是被神唾棄般，離光明只有咫尺之隔，卻被桎梏在永恆的幽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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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鐘被敲響，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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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羽翼已經不再潔白，光落在上面時，它們不會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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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狼狽呢。要是這副模樣被你看到，你會毫不留情的推開我嗎？還是會像昨晚一樣，伸手抓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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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現在都無從得知。因為我將會永遠藏著這雙醜陋翅膀，我害怕哪天你回頭，看見了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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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還是執意伸出手，那我恐怕就再也沒有力氣離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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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最後一聲鐘敲響，墨玄辰低沉的嗓音輕笑，喚醒正熟睡的洛深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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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你現在禱告，還來得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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