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遺忘的邊界 - 沈默的守望

溫建國住院後的第三個月，病情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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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癌晚期伴多發轉移，疼痛日益加劇，需要大劑量的鎮痛藥物。但他拒絕轉入臨終關懷病房，堅持住在腫瘤科的普通病房。因為那裏離神經外科近，偶爾能聽到護士站討論溫醫生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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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舟每次查房經過，都會在溫建國的病房門口停留片刻。老人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清醒時就望著窗外，或者用顫抖的手在平板電腦上寫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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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在寫日記了。」護士小聲告訴顧廷舟，「說是什麽……數字懺悔錄。讓我們等他走了以後，交給溫醫生。」

顧廷舟點點頭，沒有多問。他只是每天多巡視一次這個病房，調整鎮痛方案，盡量讓老人最後的日子少些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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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知道父親在同一家醫院住院。腫瘤科和神經外科在不同樓層，但他總有各種理由經過腫瘤科的走廊，去病理科送標本，去影像科看片子，甚至走錯電梯。

他從未走進那間病房。只是偶爾，在走廊盡頭，遠遠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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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星梣陪他走過幾次。她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能看見他下頜線條的僵硬。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握緊他的手。

「如果你想進去……」有一次，她輕聲說。

「不想。」溫敘白的回答很快，快到不像經過思考，「我沒有話要對他說，他也沒有話需要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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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蕭星梣知道，他每次路過腫瘤科，都會刻意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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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們真的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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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建國被護工推著去做檢查，在電梯口遇見了剛下手術的溫敘白。老人穿著病號服，瘦得脫了形，坐在輪椅上像一具骨架。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溫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溫敘白已經移開視線，按下了電梯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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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溫敘白走進去，沒有回頭。

蕭星梣站在他身邊，從電梯門的反光裏，看到溫建國一直望著他們的方向，直到門完全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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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她問。

溫敘白沒有回答。他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握得她骨頭都疼。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在負二層停住時，他才松開手。

「抱歉。」他說。

「沒關係。」蕭星梣揉了揉發紅的手指，「需要我陪你待會嗎？」

「不用。」溫敘白搖頭，「我還有病歷要寫。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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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立刻回辦公室。他走到醫院的小花園，在長椅上坐下，拿出來一個打火機。他已經戒煙很久了，但口袋裏總備著一個。

蕭星梣沒有離開。她坐在他身邊，安靜地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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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風很涼，吹落一地銀杏葉。

溫敘白把玩著打火機，火種在風中一下就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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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歲那年，」他忽然開口，「他把我媽的遺物都賣了，包括她的婚戒。說要去翻本。」

蕭星梣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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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哭著求他，說那是媽媽唯一留下的東西。他推開她，說『死了的人要這些有什麽用』。」溫敘白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天晚上，我和我姐抱在一起哭。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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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現在……」蕭星梣輕聲說。

「現在我還是不會原諒。」溫敘白轉過頭看她，「原諒意味著放下，意味著重新接納。我做不到。」

「那你為什麽還要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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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沈默了很長時間。

「因為他是將死之人。」他最終說，「而我，是個醫生。」

就這麽簡單。不是兒子對父親，是醫生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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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蕭星梣知道，沒那麽簡單。如果真是這樣，他不會在這裏玩打火機，不會握疼她的手。

可她沒說破。有些傷口，需要當事人自己承認。

溫建國的狀況越來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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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他陷入半昏迷狀態，只能靠營養液和鎮痛泵維持。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

顧廷舟給溫敘言打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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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的情況不太好。如果……你想來見最後一面，最好這兩天來。」

電話另一邊沈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溫敘言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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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桌上的案卷攤開著，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手機響了，是溫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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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顧廷舟給你打電話了嗎？」

「打了。」

「你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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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言閉上眼睛：「我不知道。」

「我去。」溫敘白說得很平靜，「以醫生的身份。你要一起嗎？」

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好。」溫敘言最終說，「明天上午吧。我上午沒有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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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點，姐弟倆在醫院腫瘤科病房外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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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言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像是去開庭。溫敘白穿著白大褂，口袋裏插著聽診器。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並肩走向那間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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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建國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線。他瘦得可怕，臉頰凹陷，呼吸微弱。但神志是清醒的，看到他們進來，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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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舟正在檢查監護儀，看到他們，點了點頭，默默退到一旁。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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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言走到床前，看著這個曾經高大強壯、如今卻形銷骨立的男人。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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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建國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這句話你說了二十年。」溫敘言打斷他，「但沒有意義。道歉彌補不了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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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建國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知道。」他的聲音像嘆息，「我不求你們原諒。只是……想親口說一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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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站在姐姐身邊，沒有說話。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握成了拳。

「你的遺囑，律師已經處理好了。」溫敘言繼續說，語氣像在匯報工作，「房產和存款，按照法律規定，你和我們都有份。但我們會簽署放棄繼承聲明，所有財產捐贈給腫瘤研究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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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建國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了。

「還有……」溫敘言頓了頓，「你委托彼岸工作室處理的那些數字遺產，蕭小姐告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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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建國的眼睛猛地睜開，看向溫敘白，眼神裏有一絲驚慌。

「你不用看他。」溫敘言說，「我們還沒看。等……等之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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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之後指的是什麽，所有人都明白。

溫建國重新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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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哽咽著說，「謝謝你們……還願意見我。」

溫敘言沒有回應。她轉過身，對溫敘白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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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點點頭，又看了父親一眼，跟著姐姐離開了病房。

顧廷舟送他們到電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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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撐不過今晚。」顧廷舟輕聲說，「疼痛控制得很好，走的時候應該不會太痛苦。」

溫敘言點點頭：「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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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姐弟倆走進去。門關閉前，溫敘言忽然說：「顧廷舟。」

「嗯？」顧廷舟連忙按住電梯

「如果他……走了，麻煩你通知我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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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下行。密閉的空間裏，溫敘言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溫敘白站在她身邊，第一次主動握住她的手。

姐弟倆的手都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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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溫敘白說，「我們做得對嗎？」

溫敘言沒有睜眼：「沒有什麽對錯。只有選擇。」

「你恨他嗎？」

「曾經恨過。」溫敘言睜開眼睛，眼神疲憊，「但現在……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選擇放下。」

「但不原諒。」

「原諒是上帝才要做的事。」溫敘言說，「我的事，是活下去，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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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面是醫院嘈雜的大廳。

姐弟倆走出去，重新回到各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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