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記得回來。」梅利艾斯朝他揮了揮手。「別再讓我費心把你帶回來了。」
他優閒翹著腳坐在沙發上,雙手十指交扣,優雅地擺在膝蓋上。米迦勒穿著一件貼身的高領衣服,對著鏡子照了許久,確認遮住了所有不堪入目的痕跡,然後一如上次,套上他自己破舊的黑外套。他剛剛洗了這輩子洗最久的澡,待在浴室裡將近快兩個小時,恨不得把一層皮膚給扒下來。外頭太陽都還沒露臉,他又累又睏,好幾次差點沖著熱水就睡著了,但他堅定的意志總會及時喚醒他,讓他先離開這是非之地。他可以去旅館,廉價旅館,睡一張稍微硬一點的床。在來到梅利艾斯的房子之前,他從來不曉得床鋪和枕頭太柔軟也能害人腰痠背痛,頭昏腦脹。
「聽見我說的了嗎?」令人厭煩的聲音再度傳來,米迦勒已經站在玄關,他微微偏頭,根本沒看見對方。他懶得再見他一眼,也不想讓他看自己現在的表情。
「我會再回來的。」他只落下這麼一句。
*
門被輕輕關上。梅利艾斯還以為米迦勒會摔門。他還以為他又會像往常一樣噴一堆難聽話大罵他,結果他安靜得不像話,像隻躡手躡腳的貓。梅利艾斯有點不習慣,他的頭又開始發疼,這棟房子再次變得空無一人。
缺少其他人的氣息讓他倍感空虛。他盯著那扇早已閉上的門,不知道盯了多久。他好久沒有再度像這樣坐在原地浪費時間了。
可同時,他又覺得好多了。幹了這麼荒唐的事後,米迦勒的存在反而給了他太多壓力。他心生不安,連手都不知該擺哪裡。他彷彿可以聽見米迦勒兇巴巴地吐槽,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怎麼,得逞了以後又不高興,難伺候成這個樣子,就連這個世界都只好拋棄你。
「哈哈……」想到這話,他又笑了起來。米迦勒怎麼可能會說這種話呢。可是他確實聽見了這個聲音,有人在他的腦袋裡對著他大喊。
要是米迦勒不回來就好了。
「不,他必須回來。」梅利艾斯自言自語,從沙發上站起,走向浴室。他雙手撐在洗手台上,盯著鏡中的自己,對面也用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回望他。
他打了鏡子一拳,玻璃裂開,分裂出更多雙眼睛,鏡面上還沾了他的血。他大聲尖叫。
「啊啊啊啊!去死吧!去你的、這整個世界、都該去死!」
鏡片終於碎裂到無法再映出任何東西,有些碎片開始從牆上剝落下來。他的手始終沒受什麼傷,玻璃扎不進去,皮膚劃破了也是馬上就癒合。他尖叫又尖叫,像是想把自己的聲帶活活撕裂,刺耳的喊聲在浴室磁磚之間來回擺盪,似乎讓他的皮膚也莫名跟著發疼。
他咳出一口血,滿嘴噁心的味道,又嚥了回去。
日夜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也不需要睡眠。這漫長的七天,想去追蹤米迦勒的念頭像海灘邊的細沙,又乾又黏,刺痛著他的神經,而且數之不盡。空蕩蕩的宅子令人難以忍受,這屋子已經空了至少幾十年,或許有百年,他不曉得,也根本沒有去數,他唯一知道的是這空虛的歲月絕無延長的必要。
失而復得,得而再失,是一種萬分惡毒的詛咒。梅利艾斯不覺得自己有罪大惡極到該受這種懲罰,但上帝似乎基於某些不可解的原因要讓他受難。這幾個死氣沉沉的日子,他經常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凝視落地窗外的景色。有金色的東西在他眼前閃爍,有時是琴弦,有時是清澈河邊的芒草,有時是米迦勒的頭髮。然後,那些金色的東西會熔化、燃燒,變成一灘一灘燒紅的熔岩。米迦勒不在讓這一切都變得更糟。
太陽月亮輪流升起又落下,他坐在窗前,一百多個小時沒有眨過眼。還有三天。還有兩天。還有一天。米迦勒就快回來了,但他不確定該怎麼面對他了。他什麼都不確定,什麼都無法掌控,唯一能夠取回控制權的方法,可能是一把火燒了這棟蠢房子,再把整片大地都燃燒殆盡,一切歸零,重新開始。也許這樣才公平。
每當他想起米迦勒在自己身下的模樣,他感到噁心。那種違和感、不自然感,就像看見纏成一團的頭髮、剝落的指甲一樣,本能地感到厭惡。不,說本能或許不確切,那是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在掙扎,告訴他這樣的現實是不該存在的、是大錯特錯、是應該被消滅。他真正的本能所追求的完全相反;他這種存在,怎麼可能產生什麼同情或愧疚呢?
他想摧毀米迦勒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把他的藍眼珠挖出來,染成地獄業火的顏色。他要用墨汁和石油玷汙那頭純潔的金髮,要讓結塊的血跡黏在那張薄唇上做釉彩。
不,他真正想要的,是見到米迦勒的笑容。但他早就把這機會給毀了。
他感到憤怒,因為米迦勒執意要離開。他感到挫折,因為他做什麼都無法說服米迦勒留下來。他感到羞愧,因為他對米迦勒做了極其可惡的事。他感到悲哀,因為他尋不到任何方法得以改善局面。
「我的神,我的神,你為何遺棄我?」他對著空氣說道。窗外現在是黑的。
*
米迦勒沒受過什麼好的教育,所以他沒機會知道自己有多麼優秀。在孤兒院,他確實學得比其他人更快更好,但這在那裡換不到什麼稱讚,遑論獎勵。
第七天了,他站在一棟高樓樓頂,俯視梅利艾斯的宅子。金髮男人的側臉在玻璃後方顯得憂鬱憔悴,這是米迦勒第一次有機會知道梅利艾斯獨自一人時是什麼模樣。很平靜,不一直說話,不跑來跑去。他覺得這樣子的梅利艾斯最討人喜歡。
而他現在,打算讓這個樣子變成永恆。
高處很冷,他往不靈活的手指哈了幾口氣,打開沉重的黑色公事包。他盤腿而坐,把精密的零件一個個取出來,慢慢安裝。他沒有拿錢去吃好住好,全都拿來買這玩意了,還有請人教他怎麼使用。普通人很難在七天內就找到訣竅,但米迦勒做到了,而且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練習。
裝上支架,眼睛從倍鏡裡看出去,正中央的十字準心對準梅利艾斯的腦門。必須一發命中。他調整呼吸,手掌往衣服上擦了擦,把汗水抹掉。
「你做得到的。你做得到的。」他說服自己。
只要是為了活下去,他什麼都做得出來。繼續跟這個詭異的男人待在一起,他遲早會發瘋。那可不是他心目中的「活下去」。
一切依然感覺很不真實。突然被領養,遇到一堆超自然現象,跟一個他痛恨至極的人上了床,然後學會了怎麼狙擊。就像一場亂七八糟的夢,而他現在就要把這堆亂七八糟一次終結,回到理想中的正軌。
他沉默地扣下板機,雙手穩得不像活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妨礙他的行動。他打得有些歪了,子彈沒有擊穿梅利艾斯的太陽穴,而是打中了他的眼睛。以眼還眼。米迦勒想道。
但那瞬間過後,梅利艾斯還站著。
米迦勒驚得忘了吞口水。梅利艾斯的一隻紅眼被打成一個窟窿,但血沒有流下來,也沒有往後飛濺。梅利艾斯的表情很震驚,他僵住幾秒,嘴巴張開又闔上,另一隻眼突然唰地轉向米迦勒。
對視的那刻,米迦勒渾身顫慄,猛地把身子後仰,像要躲避面前飛來的什麼。那個怪物沒死。他努力穩住雙手,再度將槍口對準目標。一發不行就射兩發。不然他還能怎麼辦呢?
這一定是夢。他為什麼會困在這可怕的夢境出不去?
可是再一看,梅利艾斯消失了,窗戶對面已經空無人影。米迦勒的雙手終於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緩緩回頭。
他看見往頂樓的入口,門內的樓梯映著逃生標示的綠光,還有高樓後方的景色,城市建築綿延一片起起伏伏的鋼鐵海洋。這平台沒有別人在,連隻鳥都沒停留。米迦勒接著緩緩抬頭。
梅利艾斯就在那裡,離地大約二點五公尺左右。他的金髮被吹得凌亂,左眼處還是一個可佈的空洞,子彈貫穿了他的頭骨,米迦勒能從那個傷口中看到一絲光線透出來。他並不是飄在半空,他的背後有……根據那東西動起來的樣子米迦勒猜那是翅膀。還有其他的。米迦勒強迫自己把視線擺在梅利艾斯的頭,不要去注意他脖子以下的部位。那些部分他已經認不出來了。
梅利艾斯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米迦勒已經嚇傻的臉。他的左眼窩長出了一堆細小的黑色觸鬚,像蚯蚓一樣交錯扭動,然後把傷口像縫紉破布那樣一縱一橫補起來。當中有團毛線越滾越大,塞住整個眼窩後猛地下翻,鮮紅的眼瞳就這麼重新歸位。米迦勒想吐。他不確定是因為眼前的景象太過噁心還是太過超自然。
「了不起,」梅利艾斯終於開口,「我想過很多種你在這七天內的生活,卻沒想過你會試圖殺死我。」
米迦勒無法說話。
「但很遺憾,這恐怕是辦不到的,」梅利艾斯的腳尖終於觸到地面,「就連我也不知道殺掉自己的方法是什麼。但撇開這些,我確實欣賞你的……決心。現在,」他伸出一隻手,「我們回家吧。七天到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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