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囚籠》 - 第三章：共振陰影

錄像結束後的那個夜晚，艾薇沒有服用凱洛斯開的神經穩定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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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片放在床頭櫃上，在殖民星永恆的暮色微光中泛著淺藍。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己的神經系統像一張被逐漸拉緊的網。每當她閉上眼睛，就會看到破碎的畫面：鋼琴鍵上移動的手指，實驗室儀表盤跳動的綠光，一雙灰藍色眼睛在黑暗中凝視她——那是凱洛斯的眼睛，但眼神更年輕，更柔軟，屬於七年前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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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塞勒涅記憶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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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從未真正沉睡，但此時的燈光稀疏了些，像星空的倒影。她打開頭環的通訊界面，找到那個匿名地址，回覆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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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沒有立即回覆。她等了十分鐘，正要關閉界面時，新訊息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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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知道塞勒涅真相的人。明天下午三點，中央圖書館，歷史檔案區第三排。單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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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刪除了訊息記錄，但那個地點刻在了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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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點半，心鏈連接如常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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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有些不一樣。凱洛斯設置了新的過濾協議，艾薇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屏障，像一層凝膠包裹著她的意識，讓記憶碎片的傳輸變得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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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共振過濾層。”凱洛斯解釋，他的聲音透過心鏈傳來，有種遙遠的質感，“會降低連接的清晰度，但能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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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嘗試分享一個簡單的觸感——她手指觸碰玻璃的涼意。傳輸過程像在水中行走，阻力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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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影響修復工作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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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減慢進度，但安全優先。”凱洛斯停頓了一下，“你昨晚沒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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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過監測數據發現了。艾薇沒有否認：“我想保持頭腦清醒，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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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決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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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艾薇看著對面的凱洛斯。在晨光中，他眼下的疲憊更加明顯，“但我需要更多信息。塞勒涅的記憶移植實驗，除了你們兩個，還有誰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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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沉默了幾秒。心鏈連接中，艾薇感受到他的猶豫，像水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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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第三個人。”他最終說，“凌夜。塞勒涅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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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讓艾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聽過這個名字——凌夜教授，神經倫理學的知名學者，經常在媒體上批評記憶科技的商業化。幾個月前，他還來她的學院做過講座，關於“記憶自主權與人格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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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實驗的全部內容。”凱洛斯繼續說，“塞勒涅瞞著他，因為他肯定會反對。事故發生後，凌夜認定是我的責任。我們的友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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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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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學任教。但他在私下調查當年的事。”凱洛斯的語氣變得謹慎，“如果你接觸到他，不要提起記憶修復的事。他會試圖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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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想起那些匿名訊息。凌夜教授。會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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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接時間結束。艾薇摘下神經貼片時，凱洛斯突然說：“今天的記憶工作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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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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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共振指數又上升了。昨晚沒用藥，指數從0.7升到0.73。”他調出數據曲線，“我需要調整過濾參數。你今天休息，讓神經系統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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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以工作。我覺得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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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醫療決定，不是建議。”凱洛斯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的房間裡有放鬆神經的沉浸環境程序。使用它。下午我會來檢查你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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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想爭辯，但頭部的隱隱作痛讓她放棄了。確實，她感覺比平時更疲憊，像熬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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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生活區，她沒有啟動沉浸環境程序，而是坐在沙發上，整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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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教授。塞勒涅的哥哥。匿名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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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訊息來自凌夜，那麼他顯然在監視她的工作。他知道共振指數，知道凱洛斯的反應。他知道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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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的邀約，去還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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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很明顯。如果被凱洛斯發現她私下接觸凌夜，合約可能終止，療養院的資金會斷流。但如果不弄清真相，她可能正在步入一個比想像中更危險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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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看向窗外。殖民星的人造雲層緩緩移動，像慢放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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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選擇。而所有的選擇都像是懸崖邊的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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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五分，艾薇站在中央圖書館的大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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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基本的偽裝：戴了一頂帽子，穿著普通的灰色外套，把銀環接口藏在衣領下。圖書館是殖民星少數幾個不對頭環進行強制識別的公共場所，這是為了保護學術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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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檔案區在圖書館深處，光線昏暗，書架高聳至天花板。空氣中有舊紙張和灰塵的氣味——真正的紙質書在殖民星是奢侈品，只有重要文獻才會用實體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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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排書架前，一個男人背對著她，正在瀏覽一本厚重的大書。他身材修長，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頭髮微捲，後頸處露出一小片紋身——一個數學符號，無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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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教授？”艾薇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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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轉過身。艾薇認出了那張臉——她在學術新聞上看過。凌夜比照片上更瘦，眼鏡後的雙眼有種敏銳的審視感。他的左耳戴著三枚銀色耳環，與他簡潔的衣著形成微妙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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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陳。”他的聲音比想像中溫和，“謝謝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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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訊息是你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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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點頭，合上手中的書。“我們需要談談，但這裡不安全。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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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她穿過書架，推開一扇隱蔽的門，進入一個小型研究室。房間裡堆滿了紙質檔案和數據存儲器，牆上貼滿了時間線圖和人物關係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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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張圖吸引了艾薇的目光：中央是塞勒涅的照片，周圍輻射出多條線，連接著凱洛斯、凌夜自己，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名字。其中一條線特別標註：“記憶移植實驗——‘重生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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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多少？”凌夜問，示意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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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塞勒涅是你妹妹，她和凱洛斯進行了記憶移植實驗，出了事故，她昏迷了七年。”艾薇謹慎地說，“凱洛斯雇我修復她的記憶，試圖喚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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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正確。”凌夜在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但關鍵細節是錯的。首先，塞勒涅沒有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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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愣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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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凌夜的聲音平靜，但手指收緊了，“七年前就死了。心鏈強制斷裂導致腦死亡，醫療團隊維持了她的身體機能，但意識已經消失。凱洛斯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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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記憶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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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喚醒她。是為了提取。”凌夜打開一個檔案，顯示出複雜的技術圖紙，“凱洛斯在開發‘意識載體’技術。他需要完整的記憶結構作為模板。塞勒涅的記憶是第一個成功採集的樣本，但事故損壞了它。現在他需要修復它，才能繼續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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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感到一陣寒意。“繼續實驗？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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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讀不懂的情緒。“用新的載體。最好是神經特質與塞勒涅相似的人。這樣移植的排斥反應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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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安靜了幾秒鐘。艾薇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沉重而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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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暗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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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神經共振指數已經0.73了，對吧？”凌夜調出一組數據，與凱洛斯實驗室裡的幾乎一模一樣，“當指數超過0.8，你的大腦會開始自發重組，以適應塞勒涅的記憶模式。超過0.9，移植手術的準備就完成了。凱洛斯不需要強制移植，只需要引導你的神經系統自然吸收她的記憶，然後……進行意識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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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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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塞勒涅的記憶結構完整映射到你的大腦，覆蓋你原有的部分。”凌夜的聲音變得低沉，“理論上，這會創造出一個有塞勒涅記憶、但使用你身體的新意識。不是複活，而是……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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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這太瘋狂了。凱洛斯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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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凌夜也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時間線圖前，“我認識凱洛斯二十多年。我們是朋友，曾經是。我知道他對塞勒涅的感情有多深，也知道他的執念有多可怕。他父親的實驗室事故奪走了他母親，塞勒涅的事故奪走了他唯一的愛。他無法接受失去。所以他要用科技戰勝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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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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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從檔案堆中抽出一份文件。“這是‘重生計劃’的原始提案，凱洛斯的簽名。你看最後一頁，實驗階段三：載體適應與意識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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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接過文件。紙質粗糙，邊緣泛黃。她翻到最後一頁，確實看到了凱洛斯·維爾的簽名，日期是七年前。階段三的描述雖然用了大量專業術語，但核心意思與凌夜所說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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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行動？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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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直到最近，技術才成熟到可以實施。”凌夜說，“也因為直到最近，凱洛斯才找到合適的載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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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放下文件，手在顫抖。“我需要離開。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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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現在離開，凱洛斯會用合約追責，療養院的資金會中斷，你的童年記憶會被公開。”凌夜走到她面前，“但如果你留下，繼續共振上升，你會逐漸失去自我。這是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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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解決方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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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猶豫了一下。“有。但需要你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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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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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共振。”凌夜回到桌邊，調出一個複雜的算法模型，“我可以幫你建立一個神經防火牆，不是阻擋塞勒涅的記憶，而是主動解析它。你加速吸收她的記憶碎片，但保持主意識清醒。這樣我們可以獲取完整的記憶結構，找到當年事故的真相——那可能是我妹妹死亡的真正原因，而不只是官方報告說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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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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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用真相對抗凱洛斯。他有權力，但輿論和倫理委員會也有力量。如果公開真相，他的實驗會被終止，你也會自由。”凌夜看著她，“但這很危險。加速共振可能讓你暫時……混淆自我。你可能會有一段時間分不清自己是艾薇還是塞勒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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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望向窗外。圖書館的窗戶很小，只能看到一片人造天空的角落。她想起母親在療養院的睡顏，想起自己抵押的童年記憶，想起凱洛斯在心鏈連接中那片孤獨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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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兩難中選擇：自由或安全，真相或生存，自我或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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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又多了一個選擇：被動地等待被覆蓋，或主動地擁抱風險以奪回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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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時間考慮。”她最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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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太多時間。”凌夜遞給她一個小小的數據存儲器，“這裡有建立防火牆的程序。如果你決定做，今晚就開始。你的共振指數每天上升0.02左右，三天後就會超過0.8，那時就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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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接過存儲器，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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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凌夜在她離開前說，“小心凱洛斯的情感投射。當他看著你時，他看到的可能是塞勒涅的影子。這會影響他的判斷，也可能影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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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他可能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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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執念會扭曲很多東西，包括愛和愧疚的界線。”凌夜打開研究室的門，“保重，艾薇。希望你能做出不會後悔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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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共懸浮列車上，艾薇一直握著那枚數據存儲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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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穿越城市的中層通道，窗外是快速流動的燈光和廣告全息投影。一個巨大的維爾科技廣告正在播放，宣傳最新的記憶儲存服務：“永恆珍藏，不再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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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的是，她正面臨記憶被覆蓋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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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維爾科技大樓時，已是傍晚。艾薇從員工通道進入，避免遇到凱洛斯。但當電梯到達78層，門滑開時，他正站在她生活區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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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了？”他的聲音平靜，但眼神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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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需要新鮮空氣。”艾薇盡量保持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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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環定位顯示你在中央區停留了兩小時。那裡有什麼新鮮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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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監控了。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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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我想查一些記憶修復的歷史案例，作為參考。”這不是完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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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看著她，幾秒鐘的沉默像實質的重量。然後他說：“你的共振指數又上升了。0.74。你接觸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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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思考，走動。”艾薇繞過他，打開生活區的門，“你說過，思考也會影響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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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思考關於記憶的內容，會。”凱洛斯跟著她進來，沒有脫鞋，直接站在客廳中央，“艾薇，我需要你誠實。如果有任何異常，任何夢境、閃回、陌生的記憶片段，告訴我。這關乎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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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關心的真的是我的安全嗎？”問題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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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的表情凝固了。“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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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轉身面對他。在傍晚的光線中，他的臉半明半暗，那些灰白的髮絲像凝結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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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修復塞勒涅的記憶，真的是為了喚醒她嗎？還是為了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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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系統的微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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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緩緩走向她，腳步很輕，像獵人接近易受驚的動物。他在她面前停下，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實驗室清潔劑和淡淡咖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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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了誰？”他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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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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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視著。艾薇試圖從他灰藍色的眼睛裡讀出真相，但那裡像深潭，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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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塞勒涅。”凱洛斯終於說，每個字都很清晰，“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失去她，就像失去我自己的一部分。我想修復她的記憶，因為那是我能擁有的最後的她。如果這能喚醒她，那是我最大的希望。如果不能……至少我保存了我們共同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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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裡有某種真實的痛苦。艾薇能感受到——不是通過心鏈，而是通過人類的本能。這個男人在承受著持續七年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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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凌夜的話也在耳邊迴響：執念會扭曲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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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我的共振指數這麼重要？”她問，“如果只是修復她的記憶，為什麼這麼緊張我的神經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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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伸手，手指輕觸她太陽穴的位置，那裡因為長時間佩戴神經貼片而微紅。“因為我犯過一次錯誤。七年前，我低估了實驗的風險，失去了塞勒涅。這一次，我不想再傷害任何人。尤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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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很暖。艾薇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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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我的時候，”她輕聲說，“看到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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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移動，從眼睛到淚痣，到嘴唇，再回到眼睛。時間拉長，每一秒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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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一個聰明的、堅韌的、讓我感到愧疚的女人。”他的聲音更低了，“我也看到塞勒涅的影子，因為你們的神經特質相似。這不公平，對你，對她，對我。但我無法完全分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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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艾薇聽過他最誠實的話。不完美，不浪漫，充滿矛盾，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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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共振繼續上升，會發生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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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終止實驗。”凱洛斯的回答出乎意料，“無論合約如何，無論代價如何。我不會讓另一個人因為我的執念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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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相信他。至少在這一刻，相信他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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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心會變嗎？在面臨最終選擇時，在有可能“復活”所愛之人時，他的原則會讓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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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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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她最終說，“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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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收回手，點點頭。“晚餐會送來。明早的心鏈連接暫停一天，讓你的神經系統休息。如果有任何不適，立刻聯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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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後，艾薇走進臥室，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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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邊，從口袋裡取出凌夜給的數據存儲器。小小的金屬塊在手心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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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選擇，兩個男人，兩個版本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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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權力者，用合約和債務束縛她，但也有明顯的傷痛和可能存在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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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反抗者，提供自由和真相，但也可能隱藏著自己的動機和未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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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打開床頭櫃，拿出神經穩定劑的藥瓶。她倒出一片藥，放在手心，又取出數據存儲器，放在另一隻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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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片是淡藍色的，像殖民星的人造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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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儲器是銀色的，像頭環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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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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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窗外的殖民星夜幕降臨，人造星星一顆顆亮起，排列成完美的幾何圖案，從不偏離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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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完美之下，是無盡的黑暗空間，是引力、碰撞、爆炸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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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實的宇宙，混亂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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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握緊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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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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