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歌未竟 | Penana

（記於一個夢）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VAZN87Rr

那天，我突然接到表舅的來電。

他要我立刻前往一座臨海的城市，語氣少見地慎重，只說「有重要的事」。表舅出身中藥世家，家族在當地頗有聲望，但我向來只是遠親，幾乎不曾真正踏進他們的世界。

到港那天，是表姊來接我。

她比記憶中更加出眾。明明同齡，卻像家族裡被精心呵護的小公主。或許因為長年在國外生活，她的舉止帶著一種自然的親密與距離錯位。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7PuZcL6e

她的態度親近得不像一個久未往來的表姊，反而讓我一時分不清，我面前的人究竟是血緣中的親人，還是一個刻意拉近距離的女人。

她帶我穿過市中心，像情侶般熟稔地並肩而行。

直到進入表舅祖宅，一切才開始變得不對勁。

晚宴過後，表舅支開了其他人，只留下我、表舅夫婦、表姊，還有一位年事已高的姨婆。

話題被引向表姊的姻緣。

姨婆說，有命理真人指示，表姊的緣分不在外頭，而在家族之中。年齡相近、尚未婚配的族人，只剩我一人。

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引領至祖宅後方一處露天平台。沒有屋頂，夜空低垂，彷彿能直接觸碰星辰。平台上刻著巨大的圓陣，中央擺著一只分格藥盒，裡頭盛放著各色藥粉。

表姊換上一襲合身旗袍，站上平台。

「表演給他看。」姨婆說。

表姊開始哼唱。

那不是歌，也不是咒，更像一段被時間磨鈍的藥名詩。她一邊唱，一邊拈起藥粉，灑落在石平台上。藥粉落地的瞬間，竟自行浮現出藥名與圖紋——

天仙藤散治子氣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hS70pu8e
溫脾官桂丁藿香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KahDf2ZJ
芡實蓮肉共百合

藥字如光，圖樣如畫。

我怔住了。

因為那些旋律，熟悉得令人心悸。

不知從何時起，我的手開始跟著動了起來。從一開始的生澀，到後來的流暢，我竟能準確地接上表姊的節奏，補上她未落的藥位。

表姊的神情，從驚訝，轉為默契。

平台上的藥圖逐漸完整，填滿了五、六成。

然而，在一味藥結束後，表姊卻停下了。

她退到一旁，而我仍下意識地伸手，沾了些枸杞粉，灑向腦海中「記憶裡的位置」。

什麼也沒有出現。

我不信邪，甚至直接用手在地面塗抹了三次，依舊一片空白。

我終於停下。

我為什麼會這套藥歌？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XhxAodu5
我甚至……好像懂得比她更多。

姨婆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蒼老。

「不用試了。後面沒有了。」

她說，藥家的傳承，在多年前就遺失了一半。完整的藥圖、藥典，還有一張特殊的面具，全都消失在一場滅門之禍中。

當年，仇家上門，家主戰死，家族四散。臨終前，家主命最小的師弟帶著傳承逃離。後來，留下的人撐過三代，重振家聲，仇家也已盡數清除——

只是那名師弟，從此音訊全無。

傳承，也就此斷裂。

那一刻，我像被雷擊中。

我放聲大哭，怒吼不止，天際驟雨傾盆。雷聲炸裂之際，祖宅一處不起眼的牆角轟然崩塌，露出一間密室。

密室裡，有完整的藥畫、數本藥典，還有一個戴著面具的人。

隨著震動，面具滑落。

露出的，是一具尚未成年的骨架。

面具卻輕輕飄起，落入我手中。

雨幕之中，我彷彿看見過去——眾人一同習藥、哭笑、並肩而立。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戴上那張面具，我就能想起一切。

「放下吧。」

姨婆的聲音從雨中傳來。

「那些不是你該再承受的事了。一切都過去了，和現在的你無關。」

面具自我手中滑落。

世界安靜下來，我失去了意識。

半夜，槍聲劃破黑暗。

「抓賊啊——」

有人死了。

她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只命人把屍體載上山丟進谷裡。那語氣，沒有憤怒，只有裁決。

「別以為是藥家的親戚就能活著帶走藥典。」

她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遲疑。

隔日清晨，港口霧重。

表姊親自送我登上遊輪。

「這次動靜太大了。」她說，「改名換姓，是為了保你平安。你先到國外安頓好，有空……我會去找你。」

她停頓了一下，輕聲補了一句：

「原來這份緣，不是姻緣，是家族的債。」

她在我額頭落下一吻，轉身離去。

汽笛聲響起，我離開了那座城市。

藥歌，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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