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審判》一場關於認知邊界的敘事實驗 - 一、羽與虹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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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愛是自由。」

——《哥林多前書》

純白的 QQ 空間背景上，只有這段娟秀字體的摘抄。我對她一無所知。

臨近中午，宿舍裡沒人起床。

「你推來的好友是誰？」我探頭問隔壁床的舍友。

「沒看表白牆吧？」他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這姑娘找昨天打羽毛球藍頭髮的學長呢。」

「喲，還得是你小子悶騷，」對鋪加入討論，「頭髮染個靚色釣到小學妹了。」

「滾蛋，戀愛狗都不談。」

「說得好像你沒加好友似的。」

「……」

大學四年沒上過表白牆的我，在畢業前一個月被掛了。雖說對戀愛興趣不大，但虛榮心作祟，我還是發送了好友申請，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暱稱為「李佳許」的聊天框彈出一條消息：

「俺叫楊 xx，護理專業的。」

「哦？原來不叫李佳許？我是張 xx。」

「那就是張先生和楊女士嘍。」

幾句寒暄，互換基本信息後，楊女士提議點杯奶茶，我們一拍即合，開始研究口味。

「喂，騙聯繫方式啦，電話發來。」我準備點單。

「151xxxxxxxx 我點完啦。」

嘻嘻哈哈中我拿到了她的號碼，第一時間添加微信，秒通過。

我半開玩笑地說：「看你的 QQ 簽名很久沒更新，那是小號吧？」

她大方承認。我們約定在學校食堂見面。

我的記憶到這裡中斷。

現在的我無論如何回憶不出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知道那是一次平庸的約會——就像任何一本庸俗校園愛情小說的開頭，溫柔可愛學妹與孤獨內斂學長相遇。平庸到不需要大腦刻意記錄。

但我清晰記得，她外賣訂單上用的不是真名。

是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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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種秩序性的發洩。

站在羽毛球場地的白線內，藍色髮絲隨動作飛舞。

我讓每一記扣殺、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可控。拍面在空中呼嘯，軟木與網線撞擊發出炸響。我控制不住放聲大笑。那一刻，我不再是迷茫的畢業生。我沉浸在這爆發性的掌控感中。

此時鏡頭拉遠——那藍髮青年在球場旁若無人地大笑——是她看見這個生命最真實的時刻。

第一次見面後，楊女士頻繁與我在線上聊天。對話節奏舒服，我也隨意回應著。

我們相約吃飯、散步，她教我滑板，我教她羽毛球。那時的我只剩畢業論文的收尾工作，與楊女士消磨時間，能為我的無聊生活增添不少樂趣。

一個陰沉的下午，我們相約在自習室。她在自習，我在相隔四五個座位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研究《迷宮館事件》扉頁草圖——過去我讀的都是西方古典推理，這是我接觸的第一部日本本格作品，我喜歡得不得了。

我正搖頭晃腦地在扉頁與正文翻來翻去，窗外響起一聲炸雷。

我與楊女士同時抬頭，眼神交流達成共識：沒帶傘，火速撤退！

轉眼我們已走在校園的湖邊小路上。雨還沒下，但已經能聞到泥土翻起的腥氣，那是潮濕、帶有生機的，又夾雜著破敗的味道。

楊女士身體靠過來。

「打雷了，好怕。」

「別怕，有我呢，我也怕。」

「啊？」

「這麼對比你就不怕了，不就堅強起來了？」

我這會心情極佳，詭辯隨口就來。

她抬頭看我，一副見鬼的表情：

「剛才在教室，怎麼離我八丈遠？不知道的以為咱倆不認識呢。」

「明白。」

「你明白啥了？」她咕噥道。

「分兩個教室，別人就不會以為我倆認識了，從根源解決誤會。」我嬉皮笑臉。

楊女士又一副見鬼的表情。

「你好好聽下我說的話唄，要不晚上我不去自習了，這才是根源解決問題。」

「不不，晚上你去上自習，我就不去了，也是根源解決問題。」

「我不去！」

「那就去吃小蛋糕吧。」我提議。

「好！」

這麼一說，我好像有很久沒吃奶油蛋糕了。在甜品店里，我挑了一個 6 寸的星黛露蛋糕，蛋糕師問要寫什麼祝福語，我稍加思索後答：「就逢考必過吧。」

傍晚我們在食堂餐廳見面，楊女士換了一套淺藍碎花長裙，荷葉邊裙擺下，一雙裸色尖頭高跟鞋襯得腳踝纖細伶仃。

「怎麼把你媽媽衣服穿來了？」我盯著她領口的木耳邊裝飾問道。

楊女士瞪向我：「不好看嗎？」

「好看，但跟你臉不搭，你適合可愛小裙子。」

「那是你想看小裙子嗷！我就不穿！」

我們找了一個安靜位置分享晚餐。蛋糕除了「逢考必過」和星黛露那邊，大半被我掃進了肚子。動物奶油味道確實不錯。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你是 INTP 雙子座，我是 INTJ 天秤座，藥水姐和預言家。」她在我對面唆著果汁。

「我不研究這玩意，知道自己是 INTP 就不錯了。」我埋頭幹飯。

……

風捲殘雲，我吃得相當滿足，肚子鼓了一圈。我用手拉下運動褲的抽繩想鬆一鬆——

紋絲不動？

這不對勁。

楊女士一臉狐疑：「你在幹嘛？」

我沒回答，目前我還沒有掌握情況，遂低頭研究：好傢伙！褲帶抽繩被我繫成死扣了。我邊觀察抽繩在死結裡的行進路線邊匯報情況：

「不行，沒解開，一會我得去衛生間處理下。」

空氣中似乎有微妙的因子在跳躍，撞擊到我的頭頂，我抬頭望去。

只見楊女士肩膀聳起，身體抖動，手捂著嘴，白皙的小臉漲得通紅。

四目相對成為打開笑聲閘口的信號。她簡直樂不可支，長這麼大我沒見過哪個姑娘能笑成這樣。

「有那麼好笑嗎？」我抗議。

「哈哈哈哈嘿嘿……嗯嗯……」她又開始低頭捂嘴抽動，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紅。

「笑吧，你笑吧，別憋著了。」

幾分鐘後，我從衛生間回來，她才勉強恢復平靜。

回寢室的路上，我買了兩個雪糕。撕開包裝的瞬間，雪糕劃出完美的拋物線滑落到地。

停滯，沉默，又一次爆笑。

那天我是完美的醜角，她是開心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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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好像和所有的人完全不同，也許你不會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時較之和別人在一起時要活潑得多。與舉世絕緣的我，只有你能在我身上引起感應。」

——朱生豪《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宿舍樓下，初夏的陽光透過綠葉灑向地面。樹影斑駁，我身穿白襯衫，手上搭著灰色西服，此時的頭髮已稍微褪色成了藍綠色。

我低頭看向楊女士近在咫尺的臉，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睫毛很長，棕黃色的頭髮披散著，她沒有抬頭，此刻，正抿著嘴唇，專心擺弄我的領帶——那是我畢業論文答辯的日子，這一幕發生在我向她炫耀我的「紅領巾」技法後。

「去吧，加油！」

印象裡楊女士幾乎沒穿過相同的衣服，那時是粉色格子連衣短裙。

我們會聊天，分享秘密。

傍晚運動場的看台上，我們靠坐在一起，腳踩著滑板，百無聊賴地踢它滾來滾去。

她問我：「為什麼把頭髮染成藍色？」

我說：「這是《奇異人生》女主同款。」

她沒聽過這款遊戲。

我解釋道：「是拉拉劇情，有關宿命與救贖，悲劇結局讓我 emo 很久。」

我接著說：「最喜歡遊戲裡那句話：『This action will have consequences.』玩家做出的每個選擇都會影響結局。」

當時不知為什麼——可能是某種直覺——我問她：「你喜歡女孩嗎？」

她坦誠自己是雙性戀，有個交往多年的女朋友。

我表示：「我更嚮往拉拉的愛情，缺少原始本能的感情更加純粹。」

除了女朋友的情況，她還分享幾段感情經歷：曾有大一學弟誤會和她之間的感情，成天尋死覓活，嚇得她不敢出門；上一任男友在上海讀書，因為異地分手了。

聽得我不勝唏噓。

相比之下，我的感情經歷就相當短暫且簡單。被問及畢業後的打算，我說現在沒有目標，但我想離開北方去熱帶島嶼生活。

我們依偎在一起。我更願意傾聽——聽她說高中時期遭受過校園暴力，那時她的數學老師告訴她，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她想要一旦工作賺錢，就搬出去租房住。

她想養一隻小狗。

……

運動場探照燈瞬間撕裂夜色，將操場潑灑成一片過曝而失真的舞台。燈光下她慘白的臉讓我心中生起愛憐。

她說唱歌給我聽。混合著頭腔共鳴與鼻息的婉轉歌聲在耳邊響起，帶著哀怨與悲鳴——這是我第一次聽這首歌，叫《阿拉斯加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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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能否始於兩個孤獨者間的精神共鳴？

馬丁·布伯認為：「真愛是『我與你』的神聖相遇，是兩個靈魂獨立而完整。不用對方填補空洞，以整體生命彼此照亮——在親密中保持自由，在相遇中見證神性。」

這個問題在那個微涼雨後的傍晚，在運動場看台最高處，在我腦裡反覆碰撞。彼時的我可沒聽過什麼馬丁·布伯。六月的氣溫因一場暴雨驟降，穿著 T 恤的我微微聳肩。身旁的楊女士縮在深色罩衫下，倚在圍欄上。

我們面前是一座完整的彩虹橋，始於地平線，末於地平線。

「冷啊。」我抱怨。

「可是我們看到了彩虹和晚霞呀。」

她把身體靠過來，試圖帶來一點熱量。我順勢把手搭上腰部，感受著毛衫柔和的觸感。

天空一半是雨後通透的冷清，一半是夕陽染成的暗紅，彩虹橫跨兩邊。這道原本絢爛的弧線，在明暗的拉扯下，顯得單薄而又淒涼。

夕陽的光線正在凝聚。

「我有話對你說。」我猛然下定決心。

她感受到不尋常的語氣，轉頭看著我。

「我喜歡你，但我們沒有結果。我們可以做朋友嗎？」說出口時，我的心在顫抖。

我望向她的眼睛。她那深邃的瞳孔裡流露出無盡的悲傷。

也許是當時年輕，懂得太少。多年後回想，我竟完全沒能正確理解那悲傷。

「我們沒有結果。」她小聲說。

她當然明白。她比我更明白。

她取下黃色髮卡，髮髻散開，她隨手將髮卡放到看台頂端，把頭靠在我胸前。

我視線向下，撞入頭髮的清香，我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便抱緊她，不再說話。

我與她，就像彩虹中緊緊相依卻不相交的兩種顏色。

我們就那樣倚靠著，直到彩虹消失，直到夕陽下沉，直到我不再寒冷。

畢業前最後幾天，我們的聯繫變少。我忙於畢業聚會、領取證書。期間收到了她寫的告白信和沖洗出的照片。

告白信裝在金黃色信封裡。

我小心打開火漆蠟，開始閱讀：

「希望你永遠保持自我，歷遍山河。」

「希望你平安，快樂。」

「這段時間認識你，我度過了一段非常開心的時光。你是一個和我一樣，又不完全一樣的人。」

「很感謝你喜歡我，讓我發現了不一樣的自己。」

…………

這似乎是筆記本撕下的一頁。正面篇幅不夠，背面還有幾段。

通讀幾遍後，我輕輕將信收好。

伴隨我離開學校，我們的故事本該迎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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