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轉眼就過,可是換來的還是寂寞的空氣,天空的蔚藍被一片灰朦朦的雲層籠罩著,凜冽的北風與寧楚擦肩而過,仿佛在勸説她趕緊回府。可是,她并未有理會警告,突然雷聲轟隆一響,像她的心情般天崩地裂。冰凍的雨水無情地拍打在她身上,但寒冷的冰水相比起她此刻的心碎,根本不足掛齒。不知下了多久,她的體力開始透支,雙腿逐漸失去知覺,眼前一黑撲倒在濕滑的地面上。碎葉混雜著濕潤泥土,草青味傳入鼻孔中,在她失去意識前,只聽見落雨的聲音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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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府上的玉梅六神無主,她答應為自家的格格保守秘密,故意幫她隱瞞到八爺府的事。現在天色漸黑,雨水滴在屏風的聲音也愈來愈激烈,現在格格的安危未卜,萬一將軍怪罪下來,自己的恐怕也擔保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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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玉梅在院子裏來回踱步,剛巧碰見了來造訪的胤禛,她戰戰兢兢地向胤禛行禮,一眼就被他發現端倪,看到自己已經走投無路,只好跟胤禛坦誠一切:「奴才該死!寧楚格格⋯⋯她⋯⋯去了八貝勒府。但現在還沒回來,奴才擔心⋯⋯」玉梅緊閉雙眼準備受罰,卻等不到胤禛下的指令,只剩下胤禛在暴雨中奔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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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府內,玉梅在廊下來回踱步,指尖絞緊了帕子,幾乎要擰出水來。窗外暴雨如注,砸在青瓦簷上發出令人心驚的轟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答應了格格要守住秘密,可如今天色墨黑,雨勢滔天,格格的蹤影全無,萬一出了什麼差池……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渾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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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心急如焚之際,院門處驟然亮起燈籠微光,一個頎長冷峻的身影披著夜色雨氣邁步而入——竟是四阿哥胤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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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地行禮,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四、四爺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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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腳步未停,目光卻如利刃般掃過她慘白的臉。「何事驚慌?」他的聲音比這夜雨更冷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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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嚇得淚水奪眶而出,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伏在地上顫聲道:「奴才該死!求四爺恕罪!格格她……她獨自去了八貝勒府外……至今未歸!奴才、奴才實在怕極了……」她緊閉雙眼,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等待著雷霆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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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想中的斥責并未降臨。她只聽見雨水砸在石階上愈加急促的聲響,以及……一道驟然遠去的、幾乎融入暴雨中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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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愕然抬頭,只見那道玄色身影已頭也不回地衝入漫天雨幕之中,頃刻間便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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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幾乎是憑著一股無名的熾火衝到貝勒府附近。暴雨模糊了視線,卻未能熄滅他胸中翻騰的驚怒。終於,他在牆根下發現了那抹幾乎與泥濘融為一體的纖弱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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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極陌生的驚懼瞬間攫住了他——那甚至是面對皇阿瑪的雷霆震怒時都未曾有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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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丟下紙傘大步上前,屈膝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冰冷軟綿的身軀扶起。雨水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頰,長髮凌亂地貼在額際腮邊,沾滿了汙泥。他伸出手,近乎笨拙地、極輕地替她撥開濕髮,指尖觸及她冰涼的皮膚時,竟難以抑制地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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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楚?」他低喚,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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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的人兒氣息微弱,意識模糊間,唇齒間溢出的卻仍是破碎的囈語:「胤禩……哥哥……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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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聲無意識的呼喚,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瞬間刺破了他所有隱秘的驚懼與憐惜,將那壓抑的怒意徹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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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那個優柔寡斷、甚至疑她棄她的男人,她竟將自己弄至如此狼狽不堪、奄奄一息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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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雜著妒忌、憤怒與難以言喻心疼的烈焰猛地竄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他手臂猛地收緊,將她更牢地圈進懷裡,彷彿要將那縈繞不去的名字從她意識中擠出去,眼底翻湧著滔天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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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不可及⋯⋯」他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低啞的咒罵,不知是在罵她這飛蛾撲火的痴傻,還是在罵自己此刻失控的情緒。隨即,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決絕地轉身,大步離開這片讓她傷心欲絕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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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寧楚感到微弱的光線從窗外傳入眼簾,她緩緩地睜開雙眼,玉梅的身影踱來踱去,她發覺寧楚醒來,立刻跪在寧楚床邊,說:「奴才該死!害格格病倒,求格格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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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起來了,不是你的錯。」寧楚蒼白的嘴唇強行擠出一個笑容,發出兩聲虛弱的咳嗽。她沒有怪責面前這個擔驚受怕的丫頭,她只怪自己錯誤判斷曾經堅不可摧的感情這麼不堪一擊,她更怪自己對胤禛的優柔掛斷才會落得如斯田地。「玉梅你告訴我,八阿哥⋯⋯他最後有赴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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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不敢向自己主子交代實情,怕現在虛弱的她受不了真相。她知道寧楚對八爺的一片痴心,可惜卻換不了對方的原諒。寧楚看見玉梅尷尬的神情,也得到了答案,用笑容掩蓋著悲傷說:「先退下吧,我想休息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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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忙轉身面向牆壁,淚水不自主地如滾滾流出眼眶,蜷縮在棉被中,用手掩著那隱隱作痛的心臟,痛苦無聲地哭泣起來,忽然,一塊久違的手帕出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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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雖然不承認自己擔心寧楚的病情,但他卻無視自己因昨日淋雨的頭痛,拿着太醫院專有的、品質最好的感冒藥前去探望寧楚。他趁著玉梅走開了,偷偷潛入寧楚的閨房,只見一個發抖的被窩和隱隱約約的哭泣聲,他二話不說拿着每天隨身攜帶的手帕遞了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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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楚擦乾眼淚,轉過身來與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對視,忽然間,她所有的憂傷轉化成前所未有的憤怒,怒火燃燒着他身體每一條神經。「走開,我不想見你。」她嘗試推開他,卻因為生病的力氣太薄弱,反倒被他捉住。她立刻鬆開雙手,背對著他說:「我累了,四爺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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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命是我撿回來的,我只想確保我沒有白費功夫。」胤禛收起了平常咄咄逼人的氣場,反而帶著冷靜且溫柔的語氣,只默默放下了藥包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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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楚聽到有點驚訝,原來昨天冒著暴雨不是玉梅帶自己回來,竟然是那個鐵石心腸的四阿哥。她第一個想法不是感恩,反而質疑他背後的目的。「他這樣做究竟居心何在?」寧楚喃喃自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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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走進房間,發現寧楚坐了起來,桌上多了一包珍貴的藥材,頓是感到困惑。寧楚看見對方,立刻問道:「昨天是誰送我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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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多虧四爺相助,他為了你冒著狂風暴雨,抱著你從貝勒府走回家中,他的棉袍盡濕,卻絲毫不讓格格的臉沾上一滴雨水。」玉梅拿起藥包,看見所有珍貴藥材都是太醫院所管有的,還帶有太醫院的硃砂印章,立馬猜想到贈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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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想起雖然四爺對格格處處用心,卻不被格格冷眼相待,感到很愧疚不如:「奴婢該死,我知道奴婢本不該把事情透露給四爺,只是當時情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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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退下吧。」這樣令寧楚更加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昨天已經成功把她和八阿哥拆散了,為何還要對自己的事這麼上心?
用了胤禛贈的藥包,寧楚的身體很快就復原,可是近日府上比平常寧靜得多了。自從那次送藥,胤禛未曾踏足過府上,就算是入宮也不見他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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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楚本應慶幸那人不再煩擾自己,但是忍不住關注他。胤禛好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現在他憑空消失了,令她的心忐忑不安。這天她進宮,又只見胤祥獨自一人在長廊迎面而來。「十三爺吉祥。」寧楚上前,擋住了胤祥的去路,他看到是寧楚,立刻放下了焦急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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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禮,對了近日聞說你生病了,現在好點了嗎?」胤祥伸出雙手溫柔地扶起她。寧楚雖然已經大病初癒,說話的聲音帶點孱弱,與他認識的活潑可愛的寧楚格格判若兩人,令胤祥憂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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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十三阿哥關心,臣女服了藥已經痊愈了。」寧楚清了清嗓子,聲音帶點沙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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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放心點,可是四哥就沒有你那麼好運了。」胤祥想起胤禛那病入膏肓的模樣,連起床也困難重重,嘴角頓時微微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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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怎麼了?」寧楚這才發覺胤祥手上的補品藥包,內疚感像大海一樣淹沒了自己,令她窒息難受。她想起胤禛那天探訪自己黯然無光的眼神和微微發抖的手指,他必定是因為自己才會生病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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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真的是,平常這麼謹慎又身體強壯,怎會因為淋雨而染上風寒?還不休息,不眠不休地處理公務,現在連病床也起不了。」胤祥哀聲嘆氣,他的手還緊緊握著手裡的藥包。「我現在要去送些補品給四哥,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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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爺請留步,」她的聲音清晰響起,引起胤祥馬上轉身。寧楚未及細想,話已經衝口而出:「我能否⋯⋯能跟隨你去探望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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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嘴角才剛淺淺上揚,還未應聲,卻被一聲呼喚打斷:「楚楚,我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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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楚凝視著那雙曾經熟悉的雙眸,此刻只覺得很陌生。心底驟然浮現那天她獨自一人被雨水淋濕的寒意,倒臥在泥土被埋沒的無助和絕望再次湧上,驚恐得她哽咽不能語,像是含羞草般瑟縮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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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趁著胤禛臥病在床之際,曾邀隆科多秘密過府相談,言談之間方知將軍並未明確依附任何皇子,更暗示因胤禩為皇貴妃養子,自會傾力支持。他也命人暗中調查了佟佳家和胤禛的來往,未見異常,這才驚覺自己錯怪了寧楚,急欲尋她問清她與胤禛之間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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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看到寧楚這般態度,胤禩本來滿腔熱忱的心瞬間冷卻了。寧楚悄然躲了在胤祥身後,胤祥也下意識地展臂相護。寧楚繼續低頭避開他的注視,冷漠地說道:「八哥請回,『此時不宜相談。』」這話正是當日胤禩拒絕她時所言,如今字字如針,反刺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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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的房間沒有華麗的裝飾,陳設樸素,只見充滿了琳琅滿目的書籍和輕微濕潤的墨水硯台。轉眼一看,一株玉蘭花亭亭玉立地站在書檯邊,原來四阿哥也是知音人。寧楚忍不住伸手觸碰花瓣,卻被沙啞的呼喚嚇得縮回手。「十三弟,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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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待了在門口守著,自然無人應聲。寧楚才悄悄地從簾後走出來,説道:「四爺吉祥。」她看見平日威嚴端肅的四阿哥臉色慘白、精神不振的樣子,愧疚感立刻衝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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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看到她,心裏的喜樂忍不住在臉上浮現,嘴角虛弱地上翹:「格格不是説不想見我的嗎?」寧楚看到他病帶輕佻,立刻後悔剛剛對他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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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你別誤會,你因我而病,我盡我能為你調製配方,純粹為了報答四爺的救命之恩,別無他意。」寧楚徐徐地走到胤禛身旁爲他把脈,他的脈搏繃急有力,像是一條拉緊的琴弦,仿佛一碰就要斷開的脆弱,顯現是寒邪外襲,的確是因為那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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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托著腮專注地看著她,彷彿是在觀賞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她抬眸欲言,卻墮進他只有咫尺之距的深瞳,胤禛的視線轉到她的嘴唇,漸漸地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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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寧楚你們⋯⋯」胤祥突然闖進門來,兩人親暱的動作傳入眼簾,他立刻閉著雙眼,說:「我什麼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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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楚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錯誤,連忙低頭後退千里之外,臉頰燙得火紅:「我⋯⋯我去開藥方,」她戰戰兢兢地走到書案前磨著墨說:「以後大家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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