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到世界背面曬太陽 - 想見卻不敢打擾的人

　　台灣是一座潮濕的島嶼，大雨說來就來，毫無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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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傘的人躲在傘下，那沒有傘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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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班囉。」程霈站在診所門口把傘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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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瑜坐在櫃檯朝她揮手：「霈霈豬掰掰，明天晚上練團室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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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門上的風鈴晃動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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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握緊傘柄走入雨中，雨滴打在傘面和地面的聲音護送著她穿過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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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紅綠燈時低頭看手機，手指下意識點進社交軟體裡，按下搜尋紀錄裡最上面的帳號名字，進入他的個人頁面往下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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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在做什麼例行檢查一樣，幾乎不需要思考，手指就自動完成這些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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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最新一則貼文，發布日期仍然停留在去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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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沒有停止，只是我們沒有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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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越來越少在網路上分享你的生活，甚至會把以前的貼文隱藏或是刪除，所以我能看見的你，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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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開心和難過，我全都觸摸不到，只能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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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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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念不知不覺變成了掛念，掛念又成為了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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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馬線對面轉為綠燈，程霈將手機放回口袋往前走，卻迎面撞上一陣強風，將雨斜斜吹進她懷裡，也把她的傘吹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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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摺疊傘的骨架變形，模樣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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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程霈乾脆放棄撐傘，匆匆跑進對面的騎樓裡，猶豫片刻，冒雨走到公車站，發現公車還有十分鐘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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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牌邊沒有亭子可以遮雨，她左右看了看，跑向身後天橋樓梯的橋洞，想暫時躲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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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彎身鑽進去，視野一下子變得昏暗，逼仄的空間讓她莫名很有安全感，彷彿雨聲都變小了，很安靜。她把壞掉的傘隨意捆起來塞進包包裡，抬起頭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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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她一樣蜷縮成一團，坐在樓梯背面和地板的縫隙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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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也在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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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駛而過的車燈短暫照亮這小小的空間，程霈看清楚那張熟悉的側臉，目光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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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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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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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對這場雨釋懷了，突如其來的大雨和那陣颳壞傘的風，應該都是上天給她的路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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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她可以偶然地，見到那個想見卻不敢打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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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她低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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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頭，眼神裡的些許錯愕和慌張，瞬間將她拉回那個夏天——少年擠眉弄眼地示意她噤聲，而她當時驚慌的眼神就和他現在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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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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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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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在狹小的樓梯和地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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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先躲在樓梯下蜷縮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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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總是覺得，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小世界，當這個世界發生像是颱風或地震一樣的天災時，人就會想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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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小世界在人的心裡，不管我們躲到哪裡，都避不開所有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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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如此，為了讓自己感到安全，她依然會不斷尋找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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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是一個，大部分人都不會注意到的地方，有點髒、有點暗也沒關係，只要可以離開其他人的視線、隔絕其他人的聲音，讓她喘口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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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那年，她的小世界經歷一陣海嘯，從此之後，那方天地水災氾濫，久淹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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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學到新學校，她試圖假裝自己向來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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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遇到同學問她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她往往佯裝不在意的笑著回答：「就是不小心被炸傷而已，沒傷到眼睛已經很幸運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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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努力想要忽視痛覺和疤痕，但好像所有人見到她都會先注意到她臉上的疤，她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卻仍然感到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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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直白的表達關心，會讓她莫名抗拒，卻又找不到理由發脾氣；他們默契地刻意迴避，又令她感覺自己像個炸彈，被他們小心翼翼地推來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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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覺得自己軟弱的心臟簡直太不講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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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明明沒有惡意，為什麼她總是要這麼在意，總是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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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感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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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需要躲起來慢慢適應這個矛盾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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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喜歡躲在學校最角落的樓梯後面，縮在那個三角形的避難空間裡，盡情的傷心，誰都不會來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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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剛開始，她對他闖入自己避難所的行為格外牴觸和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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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這裡居然有人。」邱承昊氣喘吁吁地四肢著地爬進來，發現她在裡面之後，滿臉焦急卻雙眼明亮，壓低聲音道：「同學，妳也在躲教官嗎？噓……借我一起躲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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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抹掉臉上的淚水，起身想要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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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緊張地抓住她的手：「妳幹嘛？教官還在外面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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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扭腕掙開他的手，從陰影底下走出去，站到教官面前，伸手指向邱承昊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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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氣似的，把他供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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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被教官提著衣領拎出來的時候，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程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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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裡沒有關心、沒有同情、沒有小心翼翼，更沒有任何打探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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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滿的全是委屈和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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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樣的目光，竟然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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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忍不住笑了，剛哭過而泛紅的眼睛，此刻盛滿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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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看見她的笑容，以為她在挑釁自己，一邊氣得跳腳，一邊被教官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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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給我記住！記住！」他在走廊上大吼大叫，引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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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吵，多抄十篇反省書。」教官忍無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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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的小嘴巴這才乖乖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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