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亦桓那冰冷的、帶著赦免意味的吻落在我額上時,我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然而,就在那凝固的冰層之下,有某種東西,像被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迸發。
我猛地推開他,力氣大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臉上那志在必得的微笑僵住了。
「你用錢堆砌起來的這一切,很了不起。」我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但隨即被更深的、不容置喙的傲慢所覆蓋。「你根本就忘了,」我拋出了我的賭注,「在澳門,我最喜歡的從來都不是這些金碧輝煌的東西。」
亦桓的臉上閃過一絲真正的錯愕,隨即馬上像個孩子般傻笑起來,「對啊⋯我真的⋯太粗心大意了!」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來澳門旅遊時的回憶,其實我沒料到他真的會記得。
「等我。」他丟下這兩個字,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開,那背影充滿了勢在必得的自信。
就在他淹沒在酒店大堂奢靡的人潮中的那一刻,我轉身,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開始了我人生中最亡命的一次奔逃。
我當然知道他要去哪裡。官也街,為了那份我第一次來澳門時,念念不忘的榴槤大菜糕。我賭他會去,賭他那不服輸的性格,一定會把那份甜點當成證明自己的聖杯。而我,就要利用他這份可笑的偏執,為自己爭取時間。
可我能逃到哪裡去?手機不在身上,身無分文,放眼望去,那些彬彬有禮的酒店侍者,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監視我的獄卒。我知道,我跑不出這座用金錢打造的島嶼。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時,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聲給了我啟示。我走到酒店的場館時,見到附近聚集著成百上千的粉絲,不知是哪個大明星,今晚要在這裡開演唱會。
對啊!粉絲!
我馬上掉頭,擠進了這群粉絲當中。
「姐妹們!」我抓住一個女孩的手臂,語氣急切得近乎瘋狂,「你們認識蕾達嗎?那個很會化妝、眼線畫得超濃的姐妹!」
「不認識她不要緊!」我轉向另一群人,「告訴她,韻如在這裡!告訴所有姐妹,我在這裡!她會送你們演唱會頭一行的雙人票!」
然而我的聲音在鼎沸的人聲中顯得微不足道。演唱會即將開始,人潮開始向著場館的方向湧動,我的呼喊,如同投進大海的石子。
突然,我看到了攝影機的紅點,是薇視新聞的採訪團隊。
是夏薇薇的公司。雖然她人很討厭,但比起我將面臨亦桓所判的無期徒刑,我唯有用盡全力擠到鏡頭前,模仿著身邊粉絲的瘋狂,對著攝影機大聲尖叫:「啊——!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啊!」
記者顯然被我的「熱情」嚇到,將麥克風遞了過來。我對著鏡頭,說著語無倫次的話,目的只有一個——讓這張臉,出現在所有可能的螢幕上。讓V,讓蕾達,讓任何一個可能的人,看到我。
就在那一刻,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原來是一個演員會的工作人員。
「陳小姐,林先生希望您安靜地等他。」他說。
我的心馬上沉到了谷底,無論我如何掙扎,其實還一直都在亦桓的視線之內,都是徒勞。
亦桓回來的時候,額上滿是汗水,手裡卻真的捧著一盒大菜糕。那狼狽與執著的模樣,在此刻看來,只剩諷刺。
「你跑到場館這裡來幹嘛?」他問。
「我⋯想看演唱會。」我扮撒著嬌地撒謊。
我隨口一句,但竟使他又突然恍然大悟。隨即便纏著周圍的黃牛和粉絲,用哀求、用金錢、用手段⋯在各種威迫利誘下,硬生生地給我弄來了兩張票。
直到走進會場,看到舞台上那熟悉的名字,我才知道,今晚的演唱者,是陳奕迅。
曾經,我和亦桓也是這樣,拜託了所有朋友,在早上十點守在電腦前,才搶到兩張得來不易的山頂位門票。我們為此興奮了三天,在演唱會上,他用半鹹不淡的廣東話,和我一起聲嘶力竭地唱著《浮誇》。
而今晚,他坐在我身邊,試圖復刻那份溫存。在樂迷的歡呼下,亦桓仍然投入陶醉,可是我耳邊縈繞著的,卻只剩下這句:
曾沿著雪路浪遊,為何為好事淚流?
誰能憑愛意,叫富士山私有?
我沉默地看完了整場演唱會,當燈光亮起,亦桓興奮地拉著我,說要帶我去後台見陳奕迅。
然而,當我們走出會場大門後,世界變了。
一群粉絲突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尖叫著、推擠著,瞬間將我和亦桓衝散。混亂中,一隻手精準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拉進人潮的另一側。
是蕾達。
「廢話少說,V快急瘋了!走!」她吼道,拉著我狂奔。
我回頭,看到我們身後,那些瘋狂的粉絲姐妹們,自發地手牽著手,為我們築起了一道人牆,將亦桓和他的手下,死死地擋在了另一邊。
亦桓還沒反應過來,我便融進了人海當中。在一群粉絲的尖叫下,我們衝入後門、拐了不知幾多個彎後,終於來到停車場。
我跳上蕾達的車,引擎發出咆哮下,飛奔在澳門半島的夜色中。
「別忘了⋯你欠我兩張第一排的演唱會門票。」我們的目標是港澳碼頭的直升機坪,可是蕾達最惦記的,仍然是陳奕迅。
然而,在我還未想到怎樣還門票給蕾達時,開往舊葡京酒店那狹窄的單行道上,幾輛黑色的轎車突然橫插進來,將我們死死地堵住。
車門打開,一群面目猙獰的黑道人士走了下來,將我們團團包圍。
「看來我們撐不了多久了……」蕾達握著方向盤的手在顫抖,聲音裡滿是絕望,「希望V能來得及吧……」
這把黑道的人,熟手地把我和蕾達從車裡掏出來,把我們像犯人般押在路中心。
可是V沒有出現。
出現的,是亦桓。他如鬼魅般穿過人群,臉上帶著被背叛的暴怒。
「為什麼你還要走?」他嘶吼著,「我努力出人頭地了,我不再是那個為了生活忽略你的窮光蛋,為什麼你還是不肯給我一次機會?」
「被綑綁的愛情,算是愛情嗎?」我直視著他,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讓你自由,你會留在我身邊嗎?」
「我們之間,是你先離開的!」我終於將這句話說出了口,「從你出軌、不斷演戲、不斷出賣身邊所有關心你的人那一刻起……我已經……不知道你是誰了。」
亦桓只吞吐地回應,「我是誰不重要⋯我⋯就是愛你的人⋯」
「愛我的話,別讓我討厭你。」
亦桓瞪著我,卻無法回應。我趁著這道難得扳回的氣勢,拉著蕾達轉身就走,想從包圍的縫隙中離開。
可是眼前的路燈,突然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彎折成九十度,重重地砸在我面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不……」他的聲音裡帶著哀求,「你不能走!」
「你放不下的,只是一個能證明你還屬於人類世界的連結。」我回過頭,一字一句地說,「既然做吸血鬼那麼爽,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為什麼不好好放下過去,享受你的人生?」
「你怎樣才相信我愛你?!」
「不,」我搖了搖頭,憐憫地看著他,「你只是愛那個愛情、事業、人生,所有一切都必須依附於你的女孩。但那個人……已經不是我了。」
「靠!!!!」
我還是走得太慢,亦桓發出野獸般的怒吼,旁邊的一輛轎車被他用無形的力量掀起,重重地砸在我面前的路上。
蕾達嚇得直接就到暈倒,看來我根本無法跟猛獸講道理。
「你他媽的這些理性分析,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你愛上別人了!」亦桓不裝了,直接撕破他那本就狂暴的真面目。然後打了個響指,兩個手下拖著一個頭髮散亂的人,狠狠地丟在我面前。
原來V早就來了。
「就一個普通的女生!一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廢物!」亦桓的聲音充滿了輕蔑,「她還敢來這裡救你?你告訴我,她到底有哪裡好?」
我扶起V,看著她嘴角的傷痕,心如刀割。我抬起頭,迎上亦桓的目光。
「我喜歡她的真實。」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她可以為了她愛的人,付出所有。就算……那個男的,從一開始就只是貪圖她的財產、不斷地欺騙她的感情、不斷地出賣她、利用她,甚至在最後還要回來向她復仇,讓她在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亦桓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當然知道,我在說誰。
「承認了吧!」他惱羞成怒地反駁,「你就是喜歡維恩!」
他故意走上前,粗暴地扯起V的頭髮,想讓她露出屈辱的神情:「維恩你他媽的……堂堂一個男人,為了躲我,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扮女人!羞不羞恥?」
V的身體在顫抖,我不敢去看她和亦桓對峙的眼神,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身心,已經被傷得千瘡百孔。
我再也忍不住。
「有什麼好羞恥?」我,要為這場鬧劇來一個了斷。「難道你還不知道⋯ 以前那個一直深愛著你的、被你拋棄的維恩……其實是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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