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亦桓正靜靜地坐在陽台的欄杆上。
他背後是萬丈的夜空和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燈火,那本應是屬於我和V的風景,此刻卻成了他登場的佈景。
陽明山那場爆炸,沒能殺死他。
雖然他能逃過宗親會的追捕,我本該慶幸,但我腦中第一個念頭卻是V。我必須讓亦桓遠離這裡,絕不能讓他走進這間屋子、絕不能讓他發現,那個他恨之入骨的「維恩」,此刻就睡在我的床。
「亦桓?」我強迫自己發出聲音、強迫自己笑了一下,「你沒事了?」
他從欄杆上輕巧地跳下來,動作流暢得不像人類。他臉上帶著那抹我曾無比熟悉、此刻卻只讓我感到陌生的微笑。
「想你了,就來了。」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和我談論天氣,「怎麼?不歡迎我?」
「沒有……只是……」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單純的驚訝,而不是恐懼,「你還好嗎?那些宗親會的人……」
「哦,他們?」亦桓的態度像貓在玩弄爪下的老鼠,他沒有馬上拆穿任何事,只想撓著、把玩著。「在最後關頭,我覺醒了一點有趣的力量。」他語氣裡滿是陶醉,「那幾隻小狗越綑綁我,越使我身體貯下了更多的力量,在我暴怒時炸開!那些狗子和寫筆記的大叔,都全被我鎮壓住了。」
然後他嘴角竟輕輕上翹地邪笑著:「那些人都送到一個寧靜的海灘,我讓他們能盡情曬太陽!原來他們的皮膚真的能像放在鐵板的肉般、吱吱聲地灼燒起來,確是很有趣。」
他口中那輕描淡寫的「有趣」,分明是最殘忍的虐殺,「抓不到維恩,可是我竟然還有點意外收穫。」
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我現在,」他向我行前一步,「是水蛭的頭目之一,直接向光者負責。這段日子,替他清理了不少吸血鬼。」
亦桓說得像自己很成功,但我無法替一個出賣自己種族的人而高興。
「那流川呢?」我忍不住還是衝口而出。
亦桓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到這個時候你還在關心那班吸血鬼?」
我別過頭不回應,但亦桓明顯不滿足我這個沉默的答案。
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nYan198Yy
「流川在我這裡。如果你想見他,就用維恩交換。」
「我不知維恩在哪裡。」我答得斬釘截鐵,但其實心寒了半截,心怕他下一步就是衝到房裡踢門找人。
可是亦桓只望向屋內那張空蕩蕩的沙發,上面還留著我和V躺過的痕跡,「最近我看你一直和一個女生在一起。」他問得漫不經心,每個字卻都像在敲打我的神經,「你被維恩甩了?」
我心中猛地一沉,隨即又升起一絲僥倖。我恍然大悟,他跟蹤了我,但原來還沒認出V就是維恩。在他根深蒂固的印象裡,維恩是個男人;他或許永遠也無法想像,那個他想報復的對象,不僅換了一副女性的皮囊,而且……剛剛還和我緊緊相擁。
「維恩死了。」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讓這句謊言聽起來像事實。嚴格來說,這也不完全是謊話,那個名為「維恩」的男性身份,確實已經消失了。
亦桓卻馬上以冷笑回應,「我們在雞公嶺的伙記被一隻不知名的吸血鬼滅了,我一查就認出這是維恩的氣息。」他明顯知道我在說謊,而他也知道,我故意讓他知道我在說謊,「他有跟你到香港。」
「沒錯!維恩是個仆街,但流川不是⋯不如這樣,」我深吸一口氣,搶在他發問前拋出我的籌碼,「你帶我去見流川,我就告訴你維恩的下落。」
我賭他對流川的下落並不在意,他真正的目標只有維恩。如果他能讓我找到流川固然好,如果不行,也至少能達到我重要的目的 —— 無論用什麼方法,先騙他離開這裡,之後的事,之後再算。
亦桓玩味地看著我,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幾秒鐘後,他爽快地點了點頭。
「成交。」不過亦桓明顯對我很有防範,「但首先你要留下你的手機。」
天剛亮,我們便竟然搭上了前往澳門的直昇機,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搭直昇機,可是卻已無心欣賞風景,只擔心V一旦醒來不見了我會怎辦。
亦桓從身後走來,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興奮,「韻如,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說了好幾年想來澳門,卻一直沒錢也沒時間。現在,我們終於能來了。」
而事實上,我只想跟他談一場不可能達成的生意,但他卻說成像蜜月旅行般期待。我看著這一臉悠然的亦桓,卻有種出不出的不安。
澳門外港客運碼頭的停機砰,早有一排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在等候。他們恭敬地向亦桓鞠躬,然後為我們拉開了一輛勞斯萊斯的車門,亦桓竟在短短的時間裡變成了黑幫大佬?如果是這樣的話,流川落在了他們手裡,下場恐怕比死更慘⋯
「流川呢?」
「別那麼緊張嘛,既然來都來了,我帶你散散心!」亦桓大爺般躺在房車卻耍著孩子氣,而我根本沒有籌碼說不。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彷彿被捲入了一個由金錢和權力堆砌而成的、光怪陸離的漩渦當中。亦桓像一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急切地向我展示他如今擁有的一切。我們住進了全澳門最頂級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城市景觀。他帶我到米其林三星餐廳,點了滿桌我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昂貴菜餚。
然後,是賭場。
在百家樂的VIP賭桌前,他甚至懶得去看牌。他只是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聆聽某種凡人聽不見的旋律。然後,他會將數百萬的籌碼,隨意地推向「莊」或「閒」。
無一失手。
他不是在賭博,他是在用一種絕對的、凌駕於所有規則之上的姿態,向我展示他的力量。
「以前在台北,你拉我去抓娃娃,還嫌我扣扣索索的。」在又一次贏得巨額籌碼後,他將一枚紫色的萬元籌碼像玩具一樣拋給我,笑著說,「那時候的生活壓力,真的會把人壓到連情感都沒有,讓你受苦,是我不對。」
我沒有接話。我根本不知現在的亦桓到底還有沒有能力讖悔。我只眼睜睜地看著賭桌上的骰子,暗自盤算這次把自己都押到賭盤上,到底要賠多少。
玩樂了一整天,終於天黑。可是亦桓還意猶未盡,帶我坐上了永利皇宮那標誌性的觀光纜車。纜車緩緩升起,腳下是壯觀的音樂噴泉和金碧輝煌的酒店群。在這個懸浮於半空、與世隔絕的狹小空間裡,我決定攤牌。
「雖然這裡很美,」我轉過頭,直視著他,「但你該告訴我了。流川到底在哪裡?」
亦桓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們以前過得那麼苦,現在我終於有點成就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委屈,「這個我們說了好幾年的澳門,我也終於帶你來了。難道……你一點都不開心嗎?」
我不明白他為何到了這個時候,還要繞彎子?難道他要我主動供出V的下落,他才會對我告知真相嗎?
但亦桓卻收起所有偽裝的笑容,眼神變得異常認真。
「管他的流川和他媽的維恩。」他說,「難道我們就不能重新回到以往那樣的相處?」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跟他分明是為了交換流川和維恩的下落,他卻叫我別管他們?
「我說帶你找流川是騙你的。我沒抓到流川,也不想管那他媽的維恩。」他越說越急切,像是在剖白自己,「我是想向你再騙一次和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為何他沒有認出V。不是他眼拙,也不是V的偽裝有多高明。而是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從來不是維恩。
他的獵物,一直都是我。
我還來不及反應,亦桓突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拉進他懷裡,緊緊地按住。
「你和那個女生的事,我都看到了。」他像魔鬼的低語,在我耳邊沉沉地響起,「但我不介意。」
我還是沒反應過來,他便在我額上深深地吻了一口:「你一定是很寂寞吧。沒關係,我現在回到你身邊了。」
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B6vxMdA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