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色的番茄汤,和汤味格格不入的炖烂了的卤肉,还有几片不知所谓的叶子,就因为叶子,它变成草本配方了,虽然店里有什么剁椒面,但辣物绝不能进这张嘴——这是婆婆叮嘱的。毛星语她喋喋不休地指责费川在周年纪念日挑了家黑店,吃了顿寡饭,恶语一串串念珠似地飞脱出去,击中费川的耳垂,叮叮当当落去地上。头发都快没过眉毛了,费川说,你看那边的理发店,二十块一人,总不是黑店了吧?毛星语说:哟,你在家屁股都要坐出茧了,还会想剃头发?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费川往椅子上一坐,以为能就此免于妻子密针般的碎语,没想到她接着说:来川菜馆吃番茄面的都是傻逼,现在我们成傻逼了,还花了八十块,那更是傻逼中的傻逼。说完还要看理发师一眼,好像要博他同意一样,理发师会意,点了点半边黄的卷毛脑袋,毛星语把手提包放到一边,看看他的脸,没棱没角却有些正气,像武侠片里没什么本事的义士,助主角一臂之力后就领盒饭的龙套角色,笑起来,嘴角旁立刻浮现两弯潦草的括号,像初中那谁一样,眨眨眼,拱拱鼻,那就更像了,是谁呢?
理发师往费川头上喷了些水,盯着镜子里的他,忽地僵住了:“噢?噢……你是哪里人?”
“问这个做什么?”费川说。
“你姓费吧?后来去市里读高中,考上了山东那里的大学,对吧?是哪?青岛大学?济南大学?有济南大学这个学校吗?”
“伍志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他看了看毛星语,“我也认识你,隔壁班的,但不知道你名字,你们初三的时候谈上了,每次下课,你都会跑来跟他坐一起腻歪,是吧?我就坐你们后面。”
该笑了,毛星语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捂着嘴前仰后合,手掌下面的嘴,其实封成了一条板硬的线,一点儿也不好笑。她说:“是呀,是呀。”
“初中到现在,已经结婚了吧?你俩可真是情比金坚。我二三年就在这里做了,头一回碰见你们,你们是最近才来的?”
“有一年了。”费川说。
“一年半。”毛星语说,“我们不住这片,我们是从商场出来逛到这里的。”
“怪不得,两个高材生,总不能像我一样住城中村吧。”伍志浦两只手扶在费川的肩膀上,“嫂子,你说给他打个什么发型好?”
两个高材生,住的就是城中村,不过和伍志浦一东一西隔着老远,费川想,今天这谎话埋下了,以后怕是不好圆。耳边尽然是剪刀的嚓嚓声音,左右飘荡,碎发一缕接一缕沿脸颊滚下去,费川不时瞟他的脸,这张经常问自己要作业抄的脸,今天竟让自己哑住了,凝成丝的唾液把两唇粘得牢牢的,开口说什么都不好。
又嚓嚓挥剪一番后,伍志浦倒问话了:“八十块的番茄面?嫂子吃不了辣么?”
迎上镜中伍志浦的目光,毛星语指指自己的小腹。
“噢,喜事啊。”他说,“你们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等毛星语脱口说出“女孩”那一刹那,费川已经收不回同时出口的相反答案了,纪念日一整天的阴郁氛围,至此完全失去光泽。后来伍志浦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的时候,他仿佛看见妻子用顶着烟熏妆的眼睛说:敢加,敢加你就完了。
“你是这个‘浦’呀,我还经常记错,以为上面有个草字头呢。”费川说,“看你朋友圈,下周烫头是有优惠活动吗?”
“这得问我老板。”伍志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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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员赔偿在半年前就花光了,费川的嘴无疑是复读机,每天只会应答妻子一句话:知道了,在找了。每天只是睡到十点,起来煎两个蛋,这样就算照顾了,年前不是问过医生了嘛,孕期最后三个月才是至关重要的,这才哪到哪,该吃吃该喝喝。再说,每天遭她训斥,怒火攻心,又不能还嘴半句,偶尔还要被扯扯本就不多的头发。我也倒是尽职尽责,他想道,憋屈不止于此,还有房事,怀孕怎么就不能做爱了?如果不能做,那些孕妇片怎么来的?晚上回家后,费川洗好澡,只穿内裤躺在毛星语边上,阴茎在她腿缝里一进一出,离阴唇稍稍近些,就会被她使劲推开。白天那个,少和他联系,毛星语说,我记得他初中好像偷过别人笔盒?费川说:你不就是怕他借钱。
“这我倒不怕,说不定我们现在还没他有钱。”毛星语说完,感觉到丈夫那根肉条突然软掉,却不甘心似地,依旧用力摩擦大腿。
然后我就射了,软软地射完,整晚就没再硬起来过,费川把伍志浦的酒杯拿来一并喝了,接着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有次去广州出差,不知道哪个小领导给我安排了个十九岁的,我把她干喷水了,我知道你不信,不信能怎样,我又没录视频。伍志浦说:我知道,都他妈知道。费川每次闭眼,大脑深处就好像被一根棍子猛戳,胃里的东西立刻挟着酒气升上来,多亏他一睁眼,一横眉,蠕动喉咙将它们压了回去。他说:你还知道什么?
夜风把两个人吹成稠状,积在笨重的粉色沙发椅上。他们在整片沙滩唯一的酒吧里,吧台周围,除他们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清不楚,像由什么东西冒充的,连酒保也是,喝到天旋地转之际,乐此不疲冲刷过来的海水,也变成了苦黑的、浓到化不开的药汁。
“我知道……我昨天见你们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蹲子了,哪有工作日出来闲逛的,是不?”伍志浦把空瓶扔到粗粝的沙子上,“你说因为纪念日向公司请了假,好像是个不错的借口,但我能看出你的眼睛有多空洞,根本不像忙里抽空来的,一点属于上班族的急促都没有。”
“那没办法,又不是我错,搞得我跟罪人一样,你平心而论,我是不是罪人?”
“我还知道这附近有家炖品店,那里的卤肉饭很好吃,米饭既吸汁又软糯,可作为招牌菜的小肠莲子汤,味道却平平无奇,我敢说,只要没顾客跟老板说这事,他就会傻乎乎地把炖品店开下去,每天挣三瓜两枣,交个店租就没了,讲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大部分人不是没有成功的命,而是没利用自己的长处。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在朋友圈发《裂冠》的战绩截图,喂,依我看,那水平可吊打职业选手啦,不会是找的代练吧?”
上次买的花蛤,剩一半养水里,已经臭了,你都不看一看吗?毛星语用力把冰箱门摔回去,扬起的头发粘了几根到嘴上,听完费川的话,她瞪大眼睛,游戏?我怀孕了,走路都要人扶,你还玩游戏?
“放屁,我找代练我是狗。”
“你当然没找代练,因为你就是代练,对吧?”
“我搞过,没钱途,金钱的钱。”费川说,“何况我老婆也不让我玩,她说我要是再玩就把电脑砸了,妈的,怀个孕就变一家之主了。”
“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
你还直播?毛星语说,你一天天的只会乱想,哦,那个姓伍的说什么你都信。
“而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老婆肯定会这样说,对吧?”伍志浦用指甲敲敲杯子,“你要跟她这么解释。”
他有个朋友在一家传媒公司当高管,能给我开后门,跳过培训期直接签约,费川说,在那里,只要技术过得去,就算坐着不讲话,每个月也能混个七八千的底薪,累是累了点,但是你想想,我以前可是从早玩到晚。
“不过我现在年纪大了,天知道还能不能打出以前的操作。”
“不成问题。”伍志浦笑道,“他们会帮你的。”
那你怎么和你爹妈讲?毛星语叹了口气,向卧室走去,算了,我懒得过问,我很困,过这种吃完上顿担心下顿的生活,这种每天账户里的钱慢慢变少的生活,我真的很没力气。费川躺到她边上,但没有进入被窝,隔着被褥捏她的小臂,轻嗅后颈散发的芳香,这时他们熟悉的、隔着地板传来的动静又开始了,扁平尖锐的吼声,未经世事的狂怒——楼下的小年轻常常大声自怨自艾,有时是正午,有时是清晨,更多时候是现在这个点,骂的什么,他们也从来没听清过,因为吵闹总在他们睡前停止,所以也不太好以扰民为由投诉。让他叫唤两下吧,毛星语说,我们也迟早变成那样。
“在给人理发之前,你做过什么?”费川问。
伍志浦说:“在一家东南亚餐厅当厨师,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打抛饭,七百克猪肉馅够三份,每份七片打抛叶,两根小米椒,四根短豆角。”
“怪不得你对那家炖品店有自己的见解。”
“起来走走怎么样?这里离我家近,直接回我家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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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的一切,只能算是序幕,而悲剧的最开始,拉开帷幕所展现的,只有一台外观炫酷逼人的电脑,和一个戴着眼镜,操着川渝口音的青年,两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表现出一副名望极重的样子,执行自以为深沉的脱稿演讲:这不是一次面试,我更倾向于我们是两个老朋友,也许你预感我会不依不饶地对你刨根问底,不,我对你不感兴趣,我只关心你能不能驾驭这个岗位,我们旗下的三百多个主播里,大多仅停留在胜任,真正驾驭它的,只有个位数。每次讲到这里,我都会不由得感慨,作为大逃杀类型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裂冠国度》真是个天才级别的作品,这个游戏的制作人,拉斯玛·哈尔森,他带领团队制作的游戏曾两度夺得全球电子竞技大奖,他很清楚玩家想要什么,而真正让《裂冠》风靡全球的是它独一无二的轮换机制,单个服务器里赛季积分最高的玩家会荣登国王宝座,直接影响下一赛季,老话这样讲: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其实——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走到玻璃幕墙前,盯着大厅里成排的主播——其实每次都是我们家,在国服,我们想让谁当王,谁就能毫无悬念地当上,不过前提是那个人有足够的实力驾驭这个岗位。那么,你坐下吧,深呼吸,放轻松,暂时当我不存在,假想自己只是下班回家闲着无聊才玩的,调一调座椅,调一调键位和灵敏度,然后可以开始了。
“想必对你来说肯定不在话下,因为他会给你个低段位的号,让你炸鱼,他们看重的并不是你的技术,而是你炫技水平,这两者是有区别的,虐菜的时候游刃有余,才能保障直播的观赏性。”伍志浦说,“然后你要和教练打几局SOLO模式。”
我死了两次是因为……是因为我已经半年没玩了。费川挠挠头,但整局下来,十二个人头,并且在第二波能量潮汐吞掉国境之前进入决赛圈,才由于疏忽被偷袭而死,作为一个手生的老玩家,似乎也是不错的成绩。那个青年果然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跟我来,随后走出门,费川紧随其后,看见走廊上等待面试的人已经排到了电梯口。
“我实在晕得走不动了,我想尿尿。”费川贴着墙壁滑下,揪住伍志浦的裤腿。
青年把费川交接给一个穿皮衣的男人,男人的右眼被肆意生长的头发遮住,嘴角留了颗黑痣。他说:我姓魏。
伍志浦说:“你到底要休息,还是要尿尿?算了,我先去便利店给你买瓶矿泉水解酒。”
魏教练告诉费川:经过刚才的对局可以看出,你的枪法和意识已经超越了公司内在职的大部分主播,不出差错的话,可以获得高层的特级批准。听上去很唬人,实际是说:你有那么些搞头,可以重点培养。
每天大概下午六点,天空会变成一种深沉的酱蓝色,从入职到一周后,费川习惯了在酱蓝色下,两手插着口袋,在恍惚中抵达拥挤的路口,等待绿灯亮起,跟随密集人群旋裹在黑白相间的条纹里,经受一排铁兽的注视,这个行为叫“下班”,他一生都要做这件事。他谙熟了直播的镜头感,知晓了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用浮夸的演技读弹幕,比被打赏之后磕两个响头更能哗众,但是下班,回家看见妻子因为备孕而臃肿的身形,纯粹为了吵架而激起的吵架,他就无比憎恶酱蓝色的天。后来又过了几日,魏教练说:你要当国王。既出此言,光靠浮夸的演技远远不够,透视叫点灯,自瞄叫起线,改后坐力叫补胎,捧红一个人叫上梯,要是开挂被发现了,被安排退场,这就叫焯水,没名气的时候可以起线和补胎,一旦上梯就只能点灯,从点三灯到点二灯,越红必须越谨慎,到顶点了,一年能有两三百万,这个就是铺红毯,由于所有在职主播都经过伪装,以各自独立的身份示人,所以焯水和上梯并不冲突。而且,魏教练说,而且几乎所有以焯水收场的主播,根本原因都是演技不够,也就是穿帮,开枪即是爆头,从来不检查背后,永远是偷袭的一方,至于检测什么的,封号什么的,我们的外挂有绕过反作弊的内部密匙,所以无需担心。
密匙又是哪来的,这个问题已然不言而喻,观众看见的各种精彩集锦的背后都不光彩,外挂本身是游戏活跃度控制器,受害玩家有两个选择,不玩了,跑去看直播,或者气不过,购买外挂,也成为加害者。到这里已有两方受益,但维护平衡的条件是至少三方相互擎制,第三方就是BLL,《裂冠国度》所属的游戏公司。这么看来,他妈的,哈尔森真是个狗逼,费川心想。
从那以后,费川爱上了酱蓝色的天,因为他每天要从早上八点播到晚上十点,偶尔还会被夺取不可多得的周末。他发现自己之前本质上厌恶的不是下班,而是回到家后不得不面对的毛星语,可如今挣的钱——经过两个月,薪资稳固在一万上下——过半是用以养活自己厌恶的,挺着大肚子,满脸傲慢,举止清冷的她,这桩婚姻不是凭厌恶就能摆脱的,两边家庭把他们夹在中间,腹内胚胎也有了人形,能怎样呢?噢!他忽然顿悟:我爱的只是十来岁的她,倾心的只是穿着雪白的校服,在课间带着小零食过来找我的她。他又想:就像那天嫖的十九岁学生妹,虽然双乳瘪平,但她开朗地笑着,充满灵动的青春气息,用手指弹弄自己的鸡巴,用阴唇摩擦自己的大腿,说哥你想进来吧,就不让你进,操,就是这种感觉,毛星语她永远不可能再让我体验到了。
转折在第五个月来临,那天是费川上梯的日子,晚上十一点,整场对局一共有三波能量潮汐,地图上潮汐掠过之处叫灰烬地带,因为血量会逐步减少,该区域的玩家必须依靠跑毒争取名次,费川在灰烬地带成功拿下六个人头,最后在安全区,在残血状态下,用优雅的动作连续拉枪,最终独自消灭两队,赢得第一名,Final Kill被剪辑成宣传视频进行海量推送,他也因此被安排进一个独立的工作间,这不仅意味着提拔,还意味着纵使他尚未荣登国王宝座,他就已经是了。于是魏教练找到他,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背:你的人设现在是天赋怪,不过你本来就是嘛,对不对?现在榜上前十名有七个是我们的人,我们会尽全力把资源让给你,剩下那三个,我们也会和他们公司沟通,你现在要习惯只靠点灯也能打出折服人的操作,和粉丝讲一下,这几天有事停播,我们会再给你往这方面培训,总结起来也简单,点三灯,隔十分钟开一次,一次三分钟,点二灯就是两分钟,要保证大部分时间表现出正常的视野反馈,还有点灯的时候,骨骼出视野是绿色,入视野是红色,准星不对绿骨骼,包括打提前枪,得演一演,留出反应余量,一定要形成肌肉记忆,这都是最基础的。傻冒,怎么还愣着?你现在是网红了,可以在公司里横着走了。
“你玩得比我多,应该早就知道,这个游戏最大的噱头不是国王的位置,而是国王的权力,它会给你一个类似策略游戏的界面,让你发展王国的科技树,间接决定下个赛季的地形、爆率和枪械数值,乃至返场皮肤。所以严格来说,直播公司其实是游戏公司的精神子公司。”伍志浦说完把矿泉水丢过去,等费川伸手去接的时候,它已经落在地上滚好几圈了。
“所以说,我去了,就等于在……通过做不道德的事情赚脏钱。”
“相对我以前干过的活,你这算干净的了。”
“所以说,绿玩反而是蠢蛋。”
“没办法,这不像体育运动,什么足球篮球,职业赛场都是高手对高手,而这个行业必须展示高手对菜鸟才能赚钱,看开点,那些菜鸟大多是下班回家玩两局,再怎么吃瘪,第二天就忙得忘了,但你要是吃瘪,影响的可是钱途,金钱的钱。”伍志浦在他身旁蹲下,呕出个长长的酒嗝,“而且你以前做代练,不也是踩在别人的头上赚脏钱吗?”
我播到凌晨两三点才回来,都快打出幻觉了,头晕眼睛花,过个马路差点被车撞,睡到十点怎么了?你炖个鸽子汤给我怎么了?我看你肚子还不是很大,还能走路吧?费川说,我要在三周内把月赛季积分打到两千以上才能进国服前一百,现在麻烦事可多了,还要露手直播,眼睛里有多少血丝,我都不敢照镜子。
毛星语说:你讲得乱七八糟,我不懂那么多,现在我手碰不得凉水,没法做饭,自从你干了这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魏教练说:“明天你组个陪玩的上分车队,带榜一大粉打,他说不玩了,你才能下班,”
费川恨不得把整只瓶子塞进嘴里,咕咚咕咚,水在喉咙里走一遭,又呈雾状喷出来。他说:“矿泉水能解个鸡巴酒。”
你别过来,你这么凶,我很怕,毛星语说。
“你和她为什么能这么久?”伍志浦问道。
“要是大粉叫你练他的号,那你就练吧,我知道同时玩两个号很累,你再熬一下,每个国王都是这么过来的。”魏教练说。
我就是想抱抱你,这也不行?费川搂住她,鼻尖越过耳朵的刹那,他迟疑了,用仿佛生了尖齿的眼神瞪她:哪来的烟味?
“我想操宋姝慧的逼。”陈夕说,“她的脚倒不是很想舔,因为初中的时候,有次考试她坐我后面,又穿着凉鞋,我就一直趴着假装睡觉,实际是为了看脚,有些黑,趾甲也不规整。那会儿我看够了,记牢了。”
毛星语侧过脸:公园里沾上的,那里好多下棋的老头,你与其疑神疑鬼,觉得我在外面偷男人,不如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其实不是一镜到底式的恋爱,我们中途分过一次,没别的,就是感情淡了,三十岁那年又联系上,双方爹妈都催婚催得紧,就凑合过了。幸福?幸福……都是骗鬼的。”费川说。
结婚纪念日?不是,那玩意刚过。楼下的年轻人又吼叫起来,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组合成世界上最不知所以然的诅咒,操你妈!操你妈!他力竭地叫嚷。这个插曲给了两人休战的契机,也让费川想起来,今天是她月经造访的日期,于是牵起她的手说:等铺红毯我就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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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网络上关于《裂冠》国服排行榜垄断的议论声音愈来愈大,舆论飞速扩燃,高层断定有竞争对手在背后使坏,便拨了笔巨款下来用于改造工作间,布置成私人住房的模样,自那以后,所有主播不再采用虚拟背景,而是坐在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假卧室里,也是自那以后,费川每天要回两个家。陪玩的订单日益剧增,多数是女孩,比起带客户上分,他的任务更多是在她们被敌人击杀后替她们报仇,然后开麦怒骂对方一通:为什么杀她?你不是很厉害么?和我碰一碰试试!由此,他被公司赋予的人设从一开始的“天赋怪”莫名变成了“全网最有安全感的主播”,魏教练说:当国王和当保镖要两手抓。他总是在凌晨直播结束后,颅内一阵眩晕,在假卧室的假床上倒头就睡,中午起来整理仪容,继续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吃两顿饭,上六次厕所,一次大的五次小的,有时三四天不回家,毛星语起初还会问东问西,慢慢地也没声响了——因为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等铺红毯,铺上红毯就好了。
然而让费川铺上红毯的人居然是个无名小辈,此人游戏昵称叫“大马哈哈鱼”,那次的对局里,费川通过透视看见他的位置,照常击杀并开麦嘲讽,不曾想换来的竟是狂暴的哭腔:你妈死了!你妈死了!直播间的聊天框立刻热闹起来,费川知道这是个好时机,便说:大男人跟个娘们似的,不服就来单挑,看看谁妈死了。因为这件事,他的直播间霸占了网站的首页,于是更多人点进来看笑话,观众数突破三千,在而后的SOLO对局中,费川毫无悬念地以快准狠的枪法一次又一次击杀他,有时甚至没给他开哪怕一枪的机会,自动步枪,栓动步枪,霰弹枪,狙击枪,像表演花活似地轮番使用,每次回合结束,“大马哈哈鱼”的哭声就会更加躁郁和凄厉,咳嗽、吸鼻涕之余,仍旧不忘唾骂:你妈死了……你妈死了……
“到底谁妈死了?”费川放声大笑,“弹幕里的粉丝说,你只要杀我一次,我就承认我妈死了,好不好?来,宝贝,杀我一次。”
“我会让你付出……付出……”他抽噎着,语无伦次地说,“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片刻沉默后,“大马哈哈鱼”退出游戏,对局弹出“32:0”的结算界面,但费川并不关心它,而是亢奋地盯着后台的热度数据,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将获得远高于底薪的一大笔绩效奖励。魏教练说:你小子,真是踩了狗屎运,各路财神抢着给你送钱。
后来如费川预想的那样,失业期间累积的债务慢慢还清了,家中的资产扭转成正数。他没有懈怠,反倒更加卖力地工作,依旧每天凌晨归来,安静地洗漱和上厕所,这些悉悉索索、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在离开卫生间后消失,而是和他一起上床,归化在凌乱的梦里,逃逸到他与妻子中间的被褥陷下去而腾出的空域里。雨点。蜷缩,鼾声。瞄准,射击,换弹。一日一日,露手也不能打消观众的疑心,屏幕也要给他们看,公司给出的解决办法是点地灯,也就是放台副屏在前方远些的位置,显示雷达地图。渐渐地,他的眼球简直要分裂出两个瞳孔,面对镜头,笑与怒变得程序化,表情不再由他的大脑控制,有时回到家,潜意识忘却自己下播,用恐怖的笑容回应妻子的寻常话。这周结算出来了,费川比上周进十六个名次,目前在榜上第九名,魏教练说,让我们恭喜他。
毛星语第一次比费川晚回家,她披了件薄风衣,手里攒着吃剩一半的草莓慕斯,费川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手指拨玩琴弦似的防盗丝网,这回他不敢特意去嗅什么了,身着扭头,把鼻子朝向外面。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她说,我太闲,出去逛夜市了。
“我两天没合眼了。”费川紧抓丝网的手松开,拿起脚边溢着纸团的垃圾桶,吧嗒一声吐了口血又放下,“我看不清东西,所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一点二十二。”
“你在这个点出去逛街吗?”
“我带你去挂急诊吧,明天的班别上了,请假。”
“我用不着上了,我当国王了。”他把身子探出去,想再吐一口,结果滚到地上,脑袋扎进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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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周身脏污嘴鹎从走廊东侧的窗户飞进来,如同两块裹着尘的破布,若即若离地飘舞,穿过黑暗的、像病变的烂肠般的中间段,又接纳另一个光源,停在西侧的窗沿上,楼梯响起稳扎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它们发出几串仿佛遭人卡住脖子似的连续短鸣,扑翅窜出去。将油桶猛地顿在地上后,杨昕鹏用衣襟擦了擦双手沾染的灰尘,刚准备敲门,发现门其实半掩着,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闻到一阵腐木与热气交杂的苦涩味道。
正抱起一堆纸盒的毛星语转过身:“找到了吗?”
“只有这个。”杨昕鹏说,“你们把废纸扔里面,给楼下的保洁,她按七毛一斤收。”
“谢谢。”
“你老公怎样了?”
“今天刚出院,在里面躺着,医生说他慢性胃溃疡急性发作,诱因是长期劳累。”
毛星语将纸盒丢到油桶里,把浅蓝色家居服的领口上因为劳作而崩开的纽扣系回去,随后来到卧室里,瞧见费川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到了电脑前,她嗔怪道:“非要我给你按到床上是不是?”
“我起来是为了看看我变成国王的样子。”顺着费川的视线过去,屏幕上是《裂冠国度》的游戏界面,他的角色身披暗金色甲胄,扶着一杆长长的狙击枪坐在王位上,他释然地舒了口气,把电竞椅放平,躺下去,两脚搭在桌上。
杨昕鹏走进来:“你还好吧?”
费川说:“能吃能喝,恢复了不少,刚麻烦你了。”
“这话说的,我既然帮人管这栋楼,你们搞大扫除垃圾多,我搬个桶上来也是应该的。”
“你知不知道楼下住了个什么人?”毛星语走到窗前,两眼向下瞟,“他经常像跟人吵架一样叫嚷。”
“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也没有。”杨昕鹏发出一声嗤笑,压低声音说,“精神好像也有些问题。”
时间被抽掉一瞬,然后费川和毛星语不整齐地笑起来,像空碗里掉了几粒米进去。
杨昕鹏说:“前段时间上面出了个新规,凸出去的窗台属于侵占公共区域,要我们把一楼的都拆掉,别人都没说什么,他竟然叫我减房租,还说自己是学法的,不怕我。说的时候还好凶哦,后来没声了——不也只会动动嘴皮。”
“学校给惯的。”费川说。
“是呀,没怎么接触过社会,以为自己能呼风唤雨呢。好了,你们忙吧,刚有人约我看房,先走了。”
费川将双脚放回拖鞋中,凑近电脑屏幕,对着排行榜界面啧啧不已,一面是溢于言表的虚荣,一面是内心的空洞和失落,以及困惑:这算是用命换来的吗?不是,不是的同时,他又隐约感觉是,但……不是,不能是,是的话,自己的生命就太廉价了。
毛星语继续忙碌,拿着拖把在卧室进进出出,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说:“我下楼买瓶洁厕剂,懒得带钥匙了,门没关,你看着点。”
鼠标指针点击、拖动,王座上的角色跟着转圈,费川一边虚弱地哼唧,一边得意地欣赏这套市场价逾越三万元的附带幽绿特效的金甲皮肤,返回桌面,点开视频网站,迎面而来的便是用“大马哈哈鱼”的哭泣语音做成恶搞视频,数千条评论下大多是漫不经心的讥讽,少部分则在分析费川开挂与否。原来在那天对局里的某个回合,他使用火箭筒轰炸“大马哈哈鱼”,相关的回放片段被剪出来调慢速度,网友发现他在对方躲在掩体后面时就按下右键发射,经过约一秒的时间后击中露身位的对方,也就是说他能够看到墙的另一边对方冲出掩体的动作而实现预判。他们的推测有理有据,可费川毫不在乎,他知道在公司的运作之下,这些评论会迅速被水军的称赞淹没,毕竟自己是公司的……大功臣……他的心咯噔一下:所以说,尽管在游戏里是国王,现实中却至多只能做别人的臣子吗?
入户门的合页挤压出轻响,也许是毛星语回来了。
“老婆。”费川不知多久没说过这两个字了,“老婆,你也歇歇吧。”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的话。他本就不期望她愿意暧昧地唤出“老公”,再懒洋洋地钻进自己的怀里奉送热吻,但她也绝无可能像在雪地里趟步似地,弯腰放低重心,蹑手蹑脚地行进,途中还不小心碰了下饭桌。
“你是谁?”费川问。
伍志浦说:不管怎么样,你们一直被周围的人羡慕着,总角之交,世间可贵。
我好些了,费川说。然后倒下,躺在虚假而阴湿的浮华里,然后起身,也就是背叛地心引力,艰苦地离开成片的砖块,像个拉丁舞者似地前后走步,三个来回后,扑到伍志浦的双肩上。酒精在胃里燃烧出癌一般的疼痛,他们怯怯地行走在巷子里,从另一头出来时,突然有人关怀他们:两位老兄?身体还好么?抬头一看,两个站得高高的男人,一胖一瘦,一个后生一个老生,讲话的是老生,山羊的嘶鸣降个几度就是他的声音。后生用望远镜看着位于他们右前方的废旧停车场,听到同伴说话,放下望远镜瞟了他们一眼。
他们没有回应,接着走了一段路后,伍志浦说:拿我们寻开心呢。
那两个谁?大半夜不喝酒,在天台上干嘛?费川说。
警察吧。
谁家警察背书包,像弱智一样。
便衣,我以前和便衣打过交道,他们来抓赌,我是被抓的,伍志浦止不住唉声叹气,也该抓,我那时当厨师赚的钱全他妈输光了。
你不好好做打抛饭,去赌博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我只记得从派出所出来身无分文的感觉,头上像插了把电锯,一回忆输钱的场景,它就会开到最大那挡,又想到当时稀里糊涂把对A打出去,我的脑袋就砰地裂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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