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在埃默鎮的石板路上，破曉前的空氣帶著濕潤，夜裡的涼風吹得颯一陣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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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個噴嚏，颯吸吸鼻子，朝奔騰旅店的方向走。一路上他和筮兩人異常沉默，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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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騰旅店外擺著一盞燈，暈黃的燈光是暗夜中唯一的溫暖，遠遠看去甚至有些溫馨。颯翻身下馬，雙腿因長時間的騎行而僵硬痠痛──他差點腳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幸虧筮拉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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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過包袱裡的東西了嗎？」筮問：「有沒有短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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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差點都忘了。他先是被法洛蝕獸嚇得魂不附體，又被突然出現的學士凔攪得心煩意亂。低下頭，他簡單翻了翻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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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問題。」颯答：「小賊一下就被你抓了，沒機會從包袱裡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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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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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沒說話。跑了也好，他想，如果麥能趁亂脫逃，那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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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牽馬進馬廄時，筮又問：「颯，你對馬辛納術法，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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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太了解。」颯說──有點心虛，這應該不算是說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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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沒看出異樣。「在這之前，你知道學士凔會使用馬辛納術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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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颯可以實話實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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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筮頓了頓：「好吧，至少我們解開了一道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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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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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法洛遺族，在這麼危險的埃默鎮，怎麼能過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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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擁有那種程度的術法能力，到哪裡都不擔心會被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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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實在不像馬辛納人。」筮問：「他有馬辛納背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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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不知道。學士凔既疏離又低調，私事透露得極少。再加上颯本身也不喜歡交際，他的哲學一向是：把分內事情做完就不關他的事──根本懶得多了解長官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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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馬辛納人膚色更深，學士凔很白皙，外貌十分法洛。難道學士凔會是法洛和馬辛納的混血兒？實在不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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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馬辛納人，他怎麼能練就這種高難度的術法？」筮蹙著眉頭：「我聽說，術法是不讓一般人輕易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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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說得沒錯，馬辛納術法鮮少外傳。如果學士凔的術法實力足以阻擋法洛蝕獸，這絕不是他下放埃默鎮短短三年間速成的。但是，在索格爾皇殿那種無中生有的傳聞都能滿天亂飛的地方，颯可從來沒聽誰說過，學士凔能使用馬辛納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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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在皇殿那麼長的時間裡，學士凔深藏不露，絕口不提自己擁有深厚的術法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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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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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馬辛納的法洛遺族數量極少，法洛遺族和馬辛納的關係並不好。但兩邊並非長期以來一直關係都不好，從前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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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格爾盛傳一種說法，用以形容環繞在索格爾四周的群雄：切莫驚擾杜博拉拉，不可信賴克格多爾，謹慎對待笑裡藏刀、搖擺不定的雙面小人馬辛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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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小人。這個惡名，是用來形容本應是法洛盟友的馬辛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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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辛納臨海，一向是法洛的貿易夥伴。在古籍裡，馬辛納將法洛人稱為「亞骨勒」，意思是峭壁上的民族。兩國相交處皆為斷崖峭壁：法洛在高處，馬辛納在低處。官道尚未修築之前，馬辛納和法洛的貿易藉由邊境特有的吊索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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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法洛的強盛，馬辛納謹慎地維持盟友關係，透過特有的術師階層，他們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法洛。馬辛納深知自己是小國，也很清楚自己與法洛實力上的差距，因此，馬辛納如履薄冰地維繫兩國關係。偶爾，馬辛納甚至不吝出借術師、提供術法，方便法洛行事，藉此討好法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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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成果相當有效──法洛對待馬辛納的態度，從來不至於像對待索格爾那樣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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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洛最令人詬病的法赫理問題上，馬辛納採取全面配合的態度。馬辛納不像索格爾，有著大量的奴隸人口居住在法洛境內，無法精確掌控法赫理人數。馬辛納嚴格執行不與法洛通婚的準則，避開增加法赫理人口的機會，再藉由編列戶冊，將所有馬辛納境內的法赫理登記在簿，定期更新並與法洛共享資訊，法洛有權隨時要求馬辛納將法赫理「送回母國」──至於那些法赫理送回母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馬辛納不管也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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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辛納用這種百依百順的態度，換取法洛的信任：犧牲少部分的法赫理，避開邊境屠殺的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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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此順從法洛的馬辛納，卻在二十三年前，趁著索格爾和法洛爆發戰爭，毅然拋下法洛，倒戈索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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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洛有兩座大城──北方的法洛古城臨近索格爾；南方的奧里波城緊貼馬辛納。法洛古城仰賴漫漫石漠和原始森林來阻隔北方的多柬遊牧民族和西方的索格爾帝國，而南方的大城奧里波，則是仰賴法洛森林臨海南緣的斷崖峭壁作為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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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確保外來者橫跨上的困難，維持易守難攻的地位，兩座大城各有一條對外關口：法洛古城透過一條名為「王司古道」的主幹道對外，通往埃默鎮；奧里波城則透過「峽海古道」，向南延伸，通往馬辛納的海畔。兩座城之間，則有長長的「黑林古道」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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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索格爾皇帝親征時，取道王司古道，血洗法洛古城後，再穿過黑林古道，摧毀奧里波城──本應易守難攻的天然景觀，反而導致人民無法迅速徹離。索格爾大軍湧入法洛境內，法洛難民一股腦地南下，擠進峽海古道，希望有機會逃入馬辛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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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連夜雨，法洛古城剛陷落沒幾天，馬辛納便發生了傷亡慘重的巨型地震。自古以來，杜博拉拉和馬辛納沿海，甚至一路到葛勒利班石嶼群和南方列嶼，都常有地震發生，大型地震足以造成地貌的改變──這場強烈的震動摧毀了奧里波城通往馬辛納的峽海古道，法洛和馬辛納邊界崩塌，大片的峭壁落入海中，法洛再也無法直通馬辛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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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僅有極少數的法洛人成功逃入馬辛納，被困在國內的法洛人則遭到索格爾帝國軍的大肆屠殺，唯有部分女子存活，像戰利品一般被帶回索格爾卡比遊街展示，淪為高級娼妓或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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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洛亡國後，當年在位的前聖白議長伊亞文．風暴和前赤紅議長的梅根．星夜順理成章地推動針對法洛難民的排外法案，與法洛徹底切割。甚至有傳聞說，峽海古道的崩塌，根本是兩人使用馬辛納術法，刻意引發的地震：為阻斷法洛陷落後，源源不絕湧進馬辛納的法洛難民，以避免因包庇難民而引起索格爾帝國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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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言總有加油添醋的成份，但為了替那些被困在奧里波城、大批死去的難民抱不平──三年前，日趨壯大的「奴傲」使用暴力回應，他們的暗殺行動並不只針對索格爾的王子宜，也瞄準了當年兩位馬辛納前議長：高齡七十六歲的伊亞文．風暴被燒死在家裡，梅根．星夜身受重傷，雖然幸運地撿回一條命，卻也正式從政壇引退。現任赤紅議長是梅根．星夜的女兒──嘉隆思．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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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峽海古道的崩塌，成功逃入馬辛納的法洛遺族本來數量就有限，雙議長又推動了針對難民的排外法案，導致境內法洛遺族的處境更加艱難。而馬辛納唯一的對外港口，是個開放人口貿易的奴隸港──能迅速方便地買賣流亡的遺族，因此，馬辛納境內法洛遺族遭誤捕、蓄意擄走的事件也屢見不鮮。身為法洛遺族，學士凔能有這麼深厚的術法底子，他必定曾長期待在馬辛納學習術法。他所面對的環境，想必十分嚴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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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學士凔底下工作過，」筮又問：「他一直都這麼、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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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的句尾逐漸淡去，顯然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颯忍不住笑了：「尖銳？討人厭？難以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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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筮終於找到了他要的字，嚴肅地問道：「他一向說話這麼直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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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不知道筮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但筮的直覺很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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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颯承認：「他通常會採取更為迂迴的說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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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筮猶豫了一下：「他剛才說的話，有點太過坦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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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實在很敏銳。沒錯，關於衛城軍沒看清皇帝意圖的那段話──那太、怎麼說？太掏心挖肺了。颯和筮是什麼人？衛城軍的頭銜好聽歸好聽，但說直白一點，從學士凔的高度看來，他們根本是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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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有什麼理由跟他們說這麼多？更不用說──三更半夜，在離法洛那麼近的荒野遇上法洛蝕獸，學士凔其實完全不需要出手搭救。他不出手，就不會暴露自己熟知馬辛納術法。就算衛城軍出了什麼意外，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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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學士凔出手了，該說的、不該說的話，也都說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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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好累，他不只是腳走不動，連腦子也想不動了。忍住一個呵欠，他決定將這些問題留到明天再想，反正──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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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意有所指地，朝還透著光的旅店廚房歪了歪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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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找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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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都累死了，還吃？颯簡直不可置信。但一想到吃的，他就懷疑自己嗅到了空氣中的香氣，那似乎是烤肉味。颯抵達埃默鎮後，根本沒吃什麼東西，先遇上一堆破事。現在一提到食物，胃便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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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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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分鐘，他們雙手端著滿是食物的盤子，凱旋回到房內。颯用「投宿旅店竟遭賊」這件事大做文章，半哄半敲詐地弄來一堆免費食物。餐盤上的麵包堆成小山，不但附清茶，還有許多烤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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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完食物，颯精神振作了些。回到房間，他先在水盆裡浸了一下手，再用乾淨的布擦乾。然後一腳跨過椅子，坐了下來，抓起麵包就猛啃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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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筮看著颯大吃特吃，忍不住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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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吃飯就是這副德行，平時看起來瘦瘦小小，臉圓圓的有點可愛，一旦吃起東西就完全變了個模樣。他咬食物的時候，帶著一股狠勁，下顎肌肉完全是緊繃的，看起來特別兇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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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衛城軍屯所，要是有人送好吃的點心來，颯常悶不吭聲地藏起來好幾個，放在房裡自己一個人偷偷吃，好像一不小心，有誰會在旁邊跟他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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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啊！張開血盆大口，半條麵包就消失了。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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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嘆之餘，筮想起一件很久以前、在索格爾軍訓時期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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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什麼樣的日子，筮已經記不清了，軍事訓練的日子每天都雷同而乏味。他只記得自己踱著散漫的步伐，信步晃向廚房，估計是翹掉了訓練，準備去廚房偷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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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間訓練室外，他撞見一群人鬧哄哄的，不知道在吵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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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的老家鄰近克格多爾，是個龍蛇雜處的小城，環境不好，出入的人三教九流，導致軍事訓練營也是出了名的難管束。能壓得住他們的帝國兵多半異常凶狠，被捅刀子、關在儲藏間裡痛打的事件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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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不在乎，他反正秉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獨來獨往的生活他過慣了，他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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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混帳瞎起鬨，筮一般是不管的。他記得自己想無視他們，繞路而行──但，恰巧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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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亂哄哄十幾個傻子圍在中間的，是一名看上去年紀非常小的女──不、是男孩，一名有著像櫥窗裡擺放的娃娃般臉孔的可愛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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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起了什麼爭執，只見帶頭的混混捏緊拳頭，用全身的力量朝男孩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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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想中男孩頭破血流的畫面並沒有出現，事情發生得非常快，連筮都沒反應過來。男孩低著頭閃了一下，雙手瞬間對準傻子兩側的耳朵拍，下手相當重，顯然以打聾對方為目標，連筮站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男孩下了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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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拍中的混混耳鳴得厲害，拳頭隨之失去準度。一側身，男孩避開對方失準的拳頭，一個後踢飛得極高，瞄準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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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踢中的傻子在地上掙扎了老半天，咳個不停，順不上氣。原本圍在一旁鬧事的人一哄而散，誰也不敢再找那男孩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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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不禁挑起了眉──招招狠毒，顯然深知自己體型瘦小，同時面對十幾二十個鬧事的對手沒有勝算。唯一解套的方式，就是將帶頭鬧事的人打倒，以嚇阻其他人不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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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筮看了眼胸口劇烈起伏，喘息不已的瘦弱男孩。對方明顯不常應付這種場面，即便打贏了，體力上負荷還是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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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筮萬萬沒想到，在他終於抵達自己原定的目的地，好不容易偷上兩條剛出爐的白麵包，正準備躲在沒有人的後院大快朵頤──一轉身，他竟看見男孩孤零零地站在井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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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看，男孩還真是瘦小，簡直跟豆芽菜似的。男孩從井裡打了一桶水，整個人汗流浹背、相當狼狽地把黏在臉上的捲髮撥開，然後將雙手浸泡在冰涼的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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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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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聽見男孩發出小聲的哀號，很快地把手又抽了出來，迅速甩動。男孩的掌心非常紅，整個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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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筮看著對方的動作，聯想到了某種小動物──他不知道確切是哪一種，但肯定是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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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了甩手，男孩吸吸鼻子，又把手浸進水桶裡，並不經意地抬起頭，注意到一旁的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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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的臉、捲曲的黑髮和泛紅的鼻子，怎麼看都像剛哭過一場。如果不是自己親眼目睹這傢伙把營裡的混蛋差點揍成白癡，筮還以為是誰欺負了這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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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的眼睛很亮，一眼就看見筮懷裡抱著的白麵包──不但猛盯著看，還吞了一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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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筮平常的作風，他連理都不會理對方。不過，或許是欣賞男孩的出其不意，筮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撕了一片麵包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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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用大大的眼睛凝視著他，一聲不吭地將雙手從水桶裡抽出來，甩開水，立刻把麵包接過去，大口吃了起來──以一種讓人懷疑孩子被餓了三天沒吃飯的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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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筮站著，小鬼蹲著，兩個人悶不吭聲地把麵包啃得一點都不剩，誰也沒跟誰說話──那是筮第一次遇見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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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後來他發現颯根本不是小鬼，是另個軍營裡的即席口譯，陪同軍官出席高階會議。什麼嘛，簡直是詐騙！扮豬吃老虎──還順帶吃掉他半條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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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看著像小動物（筮至今仍想不到是哪一種）的討厭鬼，正坐在他面前，用一模一樣「只要為了吃，連命都能不要」的方式，高效消滅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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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動物抬起頭，不怎麼情願地在咀嚼的間隙中扔出一句：「要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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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欣然接過一片烤肉──只有一片。因為下一秒颯便毫不客氣，三兩下把食物掃光，再伸手撈過杯子，喝了幾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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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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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滿腦的回憶，被颯這句話打得七零八落：「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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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的提議啊。」颯擦了擦嘴，把空盤推到一邊，正色說道：「我，是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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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瞪著颯，懷疑同伴是不是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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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在帝國圖書館工作，就能順便探探狀況。」颯若無其事地續道：「這麼一來，才能弄清楚學士凔是不是真的在調查『奴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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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感覺他的頭痛了起來──是你讓我不要跟蹤他，說太危險，結果你卻打算去當臥底？這是什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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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颯！學士凔為什麼會突然想找你去，你有頭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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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確實很有能力，但筮還是覺得奇怪──像學士凔這種人，他想要哪種人才，難道還會招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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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微微後傾，颯一隻手托著下巴，視線落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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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一直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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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筮無法克制地回想起曾濺滿鮮血的陰暗小徑──那是禁忌的話題，是颯與筮之間絕口不提的過往。眉頭一皺，他正想開口，卻立刻被颯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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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感覺！我不是那個意思！」颯顯然也想到了，表情十分不自在：「……我只是覺得，他很重視我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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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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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城軍也很重視你的能力。」筮停頓，然後強調：「而且在衛城軍，你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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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盯著他看──眼睛又大又圓，簡直像隻平時不理人，這回反而跳上桌，直瞪著人看的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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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颯遲疑了一下，語氣有點微妙：「是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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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不曉得颯的猶豫是什麼意思，但他不想管：「除非你是真心想去帝國圖書館工作，否則的話，不需要。衛城軍的首要任務是參加春耕季，跟菸草商人弄好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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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段話，颯好像沒聽進去，只見他澄清似的說：「不是只有學士凔問我，宗廷也曾三番兩次派人找我，要我為索格爾國教盡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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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簡直莫名其妙。這是這，那是那──你到底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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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當國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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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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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去帝國圖書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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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颯卡了一下：「不是嘛，你看，項都跟皇帝拿了特許！他不是希望我們弄清楚學士凔在做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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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不知道颯在胡說些什麼：「項的特許是跟皇帝老爺拿的。不管學士凔在帝國圖書館做什麼，皇帝顯然都默許。如果你問我──帝國圖書館和學士凔的事，我們完全可以撒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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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等等。筮說完才想到：颯不是在胡說，他只是沒有說出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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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項請筮陪伴颯到偏遠的埃默鎮，筮會答應，是因為他知道不管颯嘴上怎麼抱怨，若他真心不想來，以颯的個性，他會千方百計把任務賴到別人身上。既然颯答應了，就代表他感興趣，否則這種外勤任務，颯平時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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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颯是想來埃默鎮的。現在，颯也是想進帝國圖書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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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別兜圈子。你說實話，我不會告訴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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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怕你跟項打小報告。」颯圓圓的眼睛瞇起，臉頰鼓鼓的：「我只是想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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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人會被颯的外表誤導──在許多方面，颯跟「可愛」兩個字反而徹底絕緣。他很犀利，思緒總是清晰明確，有時甚至理性的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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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說的那些話雖然奇怪，卻是事實。」颯漫不經心地用指腹在自己的空盤子上捻壓，將落在盤面的麵包屑用力按起來，挪到另一個角落，堆成一座小小的麵包屑山。「我當下反駁了，但你我都清楚衛城軍的困境。我們不可能希望衛城軍只是空轉，卻對索格爾的種族問題沒有實質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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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就是筮跟颯、甚至與其他衛城軍夥伴最大的不同──項、颯跟櫞，他們是真心想用衛城軍做出實質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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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筮不是。筮待在這裡，是因為他喜歡這群人。學士凔說的話，筮既不驚訝，也不奇怪。畢竟──世界不會改變。學士凔說的沒錯，設救濟所救一兩個法赫理，到底只是皇帝老爺容許衛城軍做心安的，還是他真心想改變索格爾社會？因為，這很奇怪啊，設立救濟所這種緩不應急的柔和方式，分明不是個認真想改革的節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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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難道換作學士凔，就能做出成績嗎？筮不覺得。學士凔太自傲了，世上所有認為憑藉自己的力量，就能做出改變的人，全部都在作夢。他們活在自己的泡泡裡，毫不自覺有多麼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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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不會改變──所以，只要待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就夠了。筮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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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將筮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如果情況允許，春耕季後，我們可以花點時間查查學士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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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那麼想潛入帝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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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子一動，颯長長的睫毛一顫：「我認為釣個魚無傷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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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錯，筮的判斷正確。面對學士凔的挖角，颯有點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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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筮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答應：「等春耕季結束，我們來擬定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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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滿意地笑了。他搓了搓手指，試圖除去黏在指腹的麵包屑。筮想，他真的該提醒一下項──颯膽子大得很，蠻幹起來搞不好比筮自己還不顧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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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學士凔的這些事，」颯問：「我們需要立刻跟項通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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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給了颯一個白眼，這傢伙根本明知故問：「不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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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就算筮說要通報，颯一定也會在旁邊出主意，嚷嚷著什麼：項現在才不需要知道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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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樣好不好？」瞇起眼，颯笑得十分開心：「我們先跟他說，邊境有法洛蝕獸四處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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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鎮民不聊生，甚至有賊偷我們東西。」筮猜到了颯的想法，順著接下去：「我們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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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不能不管。」颯笑嘻嘻地拿出紙筆：「所以，我們會待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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