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就像是垂死病人的最后一口喘息,粘稠的挂在华生公寓第47楼的落地窗上。窗内,紫暗市的灯火在水幕中扭曲成了一片斑斓的毒菌,冷漠地注视着房间中央那一具已经逐渐变得僵硬的躯体。
易知远蹲在那具尸体的旁边,就像一尊误入现代文明的古代石像。他手中的棉签正小心翼翼的蘸取着死者张瑞指甲缝里面肉眼都很难辨的碎屑,动作精准得如同中钟表里面的机芯。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雪松木香氛的混合气味,仿佛有人把教堂与屠宰场同一时间塞进了这个金笼子里。
“门锁是瑞典定制的磁力密码锁,可以使用密码或指纹的一个锁,系统日志里干净得就像是处女的履历。”
刑侦队长朝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把平板电脑捏得稀碎。”所有的窗户都是内扣机械锁,锁舌咬得死紧。没有任何密道也没有通风口 -- 这他妈是第三个了!第三个密室!“
一名普通警察在旁边喃喃自语说:“好可怕!凶手是怎么可以做到如此天衣无缝的密室并且不留下一点作案痕迹!”
易知远心想,“我一直相信凶手做过的必留下痕迹,但是这凶手真的好厉害!”
易知远置若罔闻。他的视线胶着在死者脖子间的那一道环状勒痕。他叹息到,这一道环状勒痕真的太完美了,就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首饰,青白色的凹陷处皮肤光滑得很反常。这绝对不是粗暴拉扯的结果,而是很缓慢、坚定、充满仪式感的收紧过程。犯案凶器或许是特别定制的钢琴线,但是手法近乎一件艺术。
“天使之环。”他在心里默念。死亡天使馈赠的项圈。
“天使之环?怎么又是天使之环?” 朝明语气有点愤怒的说道。
易知远没有回答,他发现到死者紧握的右手,他用镊子撬开了他的右手时,一枚金币滚入物证袋。古旧的表面刻着两个字:「背叛」
“这一次是什么?”朝明凑了过来,胡茬上还挂着雨珠。
“背叛。“ 易知远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就像心电图上的直线。
”凶手是在审判他们。“
陈鑫璃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就如病房的墙壁。作为警局的一名犯罪心理顾问,这是她第三次踏入这样的死亡凶案现场。前面两次她尚且还能用专业知识筑起一座承受墙,但是此时此刻的头痛感犹如潮水一般拍打着她的理智。这间顶层公寓的布局 -- 那一面俯瞰众生的落地窗,那组线条冷硬的高级沙发,墙角那座姿态扭曲的青铜雕塑 -- 一切的一切都在撕扯着她那记忆的黑幕。
她来过。肯定来过!
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曾经坐在这张沙发上,手指触碰过这冰凉的青铜。她零零碎碎的记忆中还记得有人递给她一杯黑美式,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面回荡。是谁?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一段记忆就像是被黑洞啃噬,只留下一个感觉令人很窒息的空洞?
易知远站起身,他的阴影如水银一般倾泻。他不紧不慢的走到陈鑫璃面前,”你看!“。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递给陈鑫璃。里面是一根极细的银色纤维并且需要特定的角度才能捕捉到它的微光。
“这是一根高韧性复合金属纤维,表面上有特氟龙的涂层。这不属于死者的,也不属于这间房子的任何纺织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手术刀划开寂静。“在上一个案子,就是陈天鸿的案子,他的私人健身房拉力器的缝隙里,我也找到了同样的东西。”
陈鑫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头痛更加的剧烈,记忆里的碎片在脑子里疯狂的在旋转。
易知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就像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正在逐帧的分析她的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凿击着陈鑫璃的理智,“这个纤维的直径、涂层的成风和微观磨损的特征,都与你三个月前车祸入院时,外套袖口上提取到的未知纤维的匹配度超过了99.7%。”
世界骤然安静。窗外的雨声、警察之间的交谈声、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慢慢全部褪去,只剩下血液冲上了太阳穴的轰鸣,陈鑫璃猛地抬头,撞进易知远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他知道了什么?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她的?这场针对富豪的死亡仪式,难道是从一开始就和她缠绕在一起了?
朝明烦烦躁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们俩什么情况?你们别在打你们之间才明白的哑谜了行吗?有什么发现就......“
”暂时没有什么确定性的指向。“ 易知远打断了他,他很自然的收起证物袋,“陈教授正在协助我进行心理动机的分析。”
他的掩护来得恰到好处,但是陈鑫璃从中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 -- 这个男人正在怀疑她,在这同时也在保护她。为什么呢?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易知远的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房间正中央的尸体上。死者圆睁的双眼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就像两颗凝固了的星辰。那一道优雅的 ”天使之环“ 在他脖子上熠熠生辉。
审判...... 背叛......
在某个被遗忘的对话碎片突然刺破了意识的屏障:“......真正的审判从来都不需要法庭,它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和一个完美的仪式......“
是谁说过这话?是她自己吗?
陈鑫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的。这个动作却让她的视角有了微微的变化 -- 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她看到了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以及站在她侧后方的朝明队长。朝明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那不是审视同事的眼神,而是某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就在这一刹那间,头痛达到了顶峰。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幅画面;画面中的自己坐在一辆失控的车里,挡风玻璃碎裂成了蜘蛛网一样,而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犹如野兽的瞳孔一样紧追不舍......
易知远注意到了陈鑫璃的情况,他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陈教授,你还好吗?”
他的问题听起来充满关切,但是眼神依旧冷静如初。陈鑫璃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完美的物理密室里,正盘旋着更多无形的密室 -- 记忆的密室、信任的密室、以及那个潜伏在他们中间、正在执行某种扭曲正义的所谓 ”审判官“ 精心构建的心理密室。
雨水仍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在这个被财富与死亡共同封缄的盒子里,谁才是那个正在定义疯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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