颯和筮認識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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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發生的事,颯將記憶束之高閣。但與筮相遇後發生的事,颯一直沒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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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格爾是靠著發掘白鋼,打造出軍事化帝國,才有機會拉近與法洛的差距,最終征服法洛。在這個自此軍事至上的國家,各地的孩子在十一歲時,會被聚集到鄰近的訓練營,接受軍事訓練,男女分開,一直延續到二十歲才解除。颯對各種語言出類拔萃的掌握度,使他在軍事訓練時脫穎而出,被一位帝國軍的老軍官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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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一段時間,颯脫離常規訓練,跟隨老軍官東奔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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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喜歡閱讀,不論是最初在埃默鎮,或是爾後輾轉四處流浪,閱讀是他最好的陪伴。每當現實逼得他無處可逃,只要翻開書,他就能立刻逃脫到另一個時空、另一種人生。大量的閱讀練就他對文字的敏銳度,頻仍的流浪磨出他對語言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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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官把颯當成即時口譯,領著颯出席各種場合。比起待在軍事訓練營一遍遍操練,颯更喜歡陪同老軍官出訪。老軍官從不擺架子,雖然手頭不寬裕,但不管颯想讀什麼書,無論是借或買,老軍官都會想辦法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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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颯很清楚,老軍官在帝國軍裡已經升不上去了,他年紀大,跟不上快步調的軍事節奏。不過颯不在乎,只要跟著老軍官,就沒人敢明著欺負瘦小的颯。更何況,四處奔波,他還能多學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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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位於索格爾西方的霸權,克格多爾大船王奈森.卡拉斯的呼聲很高,人人都說他將成為一統克格多爾船王的海上霸主。索格爾帝國軍首長公爵鐸因而對克格多爾嶄露出濃厚的興趣,颯跟老軍官最常跑的地方,就是克格多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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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進出克格多爾,他們會在一座鄰近克格多爾的小城歇息,老軍官省錢,總是借宿在一個破舊混亂的索格爾訓練營。颯不怎麼喜歡那裡:骯髒的設施、破敗的建築,不論怎麼努力地從窗戶向外遠眺,都只能面對一片漠漠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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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住的房間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彷彿時間和空氣都是凝固的,小城裡裡外外透著陰沉,路上的行人也往往面無表情──這是一座城鎮抵達它所能發展的最大極限的徵兆。小城窮,更沒有能力讓自己從窮困的泥淖裡脫出。這股壓抑著、無處宣洩的憋屈和絕望,瀰漫在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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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鎮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好地方,但跟這緊貼著克格多爾的破城一比,颯認為,哪裡都比這爛到底的一灘死水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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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死氣沉沉、無處可逃的氛圍,徹底顯現在年輕人的狀態上。在破舊的訓練營裡,各種事件層出不窮,像颯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的,只要落單,麻煩總是接踵而至。雖說颯也很快地發展出自己生存的方式:能跟著老軍官就跟著老軍官、落單被困住時就開打、打不過就迅速逃開。早年的經歷在颯的生命留下了奇異的軌跡,他審慎判讀情勢,並很幸運地沒有遇上憑藉自己的力量不能解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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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就是颯在這座令人不痛快的灰色小城裡,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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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記得跟筮是怎麼認識的了,颯只記得兩人總是結伴去訓練營的廚房偷東西吃。那會兒他總是很餓,可能年紀輕,長個子,怎麼吃都覺得不夠。颯有時候自己偷,有時候跟筮一起偷──跟筮一起的時候,往往收穫比較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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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筮,小小年紀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看著不好相處,颯真不知道自己跟這流氓一樣的傢伙到底怎麼混上的。颯很少有同齡的夥伴,他不喜歡跟人打交道,早年在埃默鎮的經驗,讓他根深蒂固地堅信要隨時與人保持距離,確保安危。他永遠忘不了仍在埃默鎮時,外婆一遍又一遍摸著他的臉龐,用年邁的嗓音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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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得遠遠的,離他們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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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是颯生活中的異數,一向掛著恣意張揚的神情,彷彿周遭的高牆和陰沉的破城都關不住他──只要他想,什麼都幹得出來。颯能感覺到這傢伙帶著危險的氣息,可是每當筮二話不說,山賊似的領著他直闖廚房,或是搶完了一輪食物後把東西朝颯懷裡塞時,颯總是無法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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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孤獨感在作祟吧。對於這種近似於朋友的關係,幼小的颯就算害怕,卻鬆不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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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個私下分享贓物的地方,確切的畫面颯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地方有口井。颯和筮會一起蹲著,把食物啃光,一點都不剩。筮有個好處,颯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花時間琢磨對方的想法,筮所有的情緒都是外顯而明確的:不高興就擺臭臉、高興了就會說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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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短暫的時光裡,颯平靜且快樂。他會把雙手浸入沁涼的井水中,將清澈的水打在自己的臉部和四肢。生活單調無味,但他的心安穩平和。偶爾回想起這段時光,颯會問自己──是不是那段安逸的日子使他鬆懈了,導致事件發生後,久久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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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颯從來沒想過,他會害這位總是跟他一塊兒偷食、吃得滿嘴滿臉的傢伙,闖下滔天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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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颯跟老軍官剛住下,老軍官一如既往地去跟訓練營的長官打招呼。來了訓練營這麼多回,颯熟門熟路地沿著平時的路線,朝廚房前進──通往廚房的路線要繞過糧倉和儲藏間,這兩棟屋子緊緊挨著,一般人會繞上一個大彎,才轉到廚房。不過筮給颯帶過路,糧倉和儲藏間中間有一條可稱之為細縫的小徑──外頭看不見,得翻過牆、跳開雜物、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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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徑環境雜亂,不過以偷食物來說,那是最完美的路線,逃跑時不起眼,不容易被捉住。颯沒多想,懶洋洋地翻過牆,打算慢悠悠地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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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小徑內居然有人。颯才剛翻過牆,就愣住了,對方顯然是訓練營裡的人,看著年紀不小,估計快結束軍訓了。颯不是個擅長認人的人,打過好幾回招呼的軍官他都經常不記得,更不可能對這小城訓練營的成員有太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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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得遠遠的,離他們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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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耳提面命在心中響起,颯一陣不安,第一反應是逃。可惜路徑窄,不容易翻回去,颯失敗了。不知道是不是太心急,手指有點滑,一下子沒握穩牆頭,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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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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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一副熟稔的態度,口氣聽來相當愉悅,不像有敵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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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認識的人?颯瞇起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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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颯沒有回應,對方也沒怎樣,只是笑了笑,站直身體:「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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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剛從牆上摔下來,還有點疼,見對方一副沒有攻擊性、客客氣氣的模樣,颯想,如果對方願意讓路,那麼──小心翼翼地邁開步伐,颯決定硬著頭皮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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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出入我們訓練營好幾回了,叫什麼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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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沒有回答,他緊緊盯著對方的手腳,深怕擦身而過的瞬間對方會給他一下子。不過也是這份謹慎,讓他突然意識到對方的口氣有點過份親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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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仍然沒有多想,抬頭,迎上對方的視線。那是一種令颯不大舒服的眼神,他形容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古怪,以及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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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猛盯著颯看,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讓颯立刻停下腳步,如果問他為什麼停步,他也說不上來。對方的舌頭偏淡,卻很長,颯不知怎麼覺得有點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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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幾歲了?」那個人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道,彷彿正壓抑著某種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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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來由地,颯一陣強烈的害怕,他真的認識對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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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仔細地、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次對方──猛然腳下一扭,轉身就跑,颯的心跳因為驚慌而失速跳動,恐懼淹沒了他的感官。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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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力量從後頸壓來,颯整個人被摔到牆上,牙齒撞出一陣腥甜,但他仗著自己瘦小靈活,又抓又咬地反擊,一扭身子便掙脫了對方的箝制。然而,沒跑兩步,腳踝被捉住,他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卻不忘瘋狂地朝對方身上又踹又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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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蠢了,他真是太蠢了。颯絕望地想著,太鬆懈了,他實在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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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陣勁風颳過眼前,一抹影子掠過颯的頭頂,如猛獸撲向獵物,筮的身影從天而降,撞開那名陌生人,毫無停頓地將手上的東西朝對方的腦袋招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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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下,颯就看傻了,筮握著一塊尖石,這一敲下去,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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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情既混亂又迅速,颯記得自己愣了很久,眼前噴濺著許多鮮血,筮都沒有停手。回過神來,颯試圖拉了幾回筮,最終他只能放棄,爬起身來,繞過糧倉和儲藏間,找老軍官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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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徑內到處都是血,他們出動了好幾個人才將筮從陌生人身上架開。颯嘔吐了,吐了好幾次,直到他什麼都再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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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要將筮依軍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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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官對颯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詢問颯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颯什麼都說不出口,他不可能說逃跑前他看清了陌生人隆起的胯下,他更不可能說在筮第一擊打倒對方後,對方低吼了一句「誰叫他長那樣」,一點都沒有抱歉或悔恨或羞愧或什麼都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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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要收手的筮扭過頭去,一拳接著一拳地砸,直到對方再也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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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颯的腦中一片混亂,無法思考,但就算是那個時候,他也感覺自己心中有個聲音氣得發狂:明明是那個人做了壞事,明明是、明明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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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官動了點人脈,翻了一下筮的紀錄。颯這才理解了他一直忽略不察的事情:為什麼他跟筮一起行動,在這龍蛇雜處的小城,從來沒有人找過他麻煩?──因為筮的紀錄輝煌,他只要出手,基本上沒有人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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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翻,他看到了筮的家庭背景──筮是棄兒,被交給宗廷的國教士安排領養,但養父有嚴重的酗酒問題。九歲時,他的養母過世,筮開始一遍遍地逃家,他早早被列為問題兒童,提前送入訓練營。十二歲時,他的養父把自己喝死了,筮連家也不回一趟。資料裡,不知道什麼人用紅筆在一旁加上註記:筮使用暴力回應壓力,已成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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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段文字,颯不由得感到憤怒。那行紅字像是某種判決,蓋棺定論──彷彿筮只能這樣了、沒有別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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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該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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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環境是一灘死水,那麼人再怎麼掙扎,也只是陷入泥淖,徒勞無功。因為這種程度的悲劇,在自暴自棄的邊陲小城,發生得太過頻繁,根本沒有人在乎──那麼,就該離開。像颯自己,他在拋棄埃默鎮、選擇離去之後,從來不曾後悔,或許筮也該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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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颯忍著心中沸騰的恥辱感,對老軍官說了實話。他不願意眼睜睜看他們處死筮,筮應該離開這裡,再也不回頭,去別的城鎮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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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官是怎麼調動關係,把筮弄出去的,颯不知道,但那是最後一次颯以隨行口譯的身分跟老軍官去克格多爾。後來他聽人說老軍官退休了,不管事了,颯則被帶回原本的訓練營,沒有機會知道筮被送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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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恢復了獨來獨往的日子,沒多久,他便被書記凔選中,從訓練營找去內政閣加密及解譯內部文件。颯對書記凔一點印象也沒有,但這位皇子察眼前的大紅人卻說,他們曾在會議上有過一面之緣,書記凔對陪同老軍官的颯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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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中不乏對法洛血統的書記凔滿懷敵意的人,但颯的工作很單純,不至於捲入紛爭。書記凔待人淡漠,對颯來說這個距離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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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協助書記凔的過程中,颯結識了公子昔,也才有後來公子昔找他加入還不成氣候、草創的衛城軍這回事。一開始颯不想答應,他喜歡書記凔給他的任務,藉由職務之便,他還能閱讀各式各樣的書籍、研究各種語言,天底下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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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拒絕公子昔的那一天,颯來到相約的茶館。一掀門簾,清茶的香氣撲鼻而來,燦爛的冬陽透進窗內,烘得茶廂一股暖意,只見一人瀟灑閒適地將腳翹在桌子上──不是公子昔。那張面容既熟悉又陌生,眼神格外凌厲,帶著濃濃的戾氣。颯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戒備著迎面而來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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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對方的鳳眼微微瞇起,不耐煩的神情轉瞬消失無蹤,綻開了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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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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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公子颯,不是同袍颯,沒有任何敬稱。在這個保守嚴謹的索格爾社會,即便經歷了漫長的空白歲月,筮仍使用親密朋友間的叫法,直呼颯的名字,彷彿就在昨天,他們才結伴翻牆偷食物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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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不知道自己心裡翻騰的感受,是感動還是些別的什麼。他只知道換作是他,他做不到像筮這樣毫不猶豫、毫不做作地喊出另一個人的本名──唯有對方把他當真心朋友看待,才有辦法如此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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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長高了,比颯高許多。颯記憶中那個直來直往的小流氓消失了,當筮瞇起眼時,颯摸不清對方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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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掩飾心下的不知所措,颯坐了下來,指了指筮的臉:「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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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的臉上有塊巨大的瘀青,看著像不久前才剛打過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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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摸臉,筮收起翹在桌上的長腿,答非所問地扯了個歪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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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是一點個子都沒長哪,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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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颯差點沒當場拍桌子走人。我不是不長個子我是生長期還沒到,等我長起來一定一鳴驚人當場嚇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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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不及翻臉,一陣清香便撲面而來,颯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香氣,手裡便被塞了個東西。低下頭去,他發現自己握著半顆被撥開的橘子,對面的筮早已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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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似乎改變了,但另一些事,卻依舊未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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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每當颯回想起這一天,他懷疑公子昔是故意遲到的。公子昔很清楚不論是當時在書記凔底下的颯,或是在帝國軍擔任要職的筮,兩人都沒有打算跟隨公子昔弄那什麼連雛形都沒有的衛城軍。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他們恐怕連考慮都不考慮,直接斷然拒絕。看準了這一點,公子昔才安排兩人先見面,自己隨後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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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筮絕口不提在加入衛城軍之前,他在帝國軍負責什麼職位。颯只能從偶然的對話及旁人的耳語中,推測筮的職務跟帝國軍那些殘忍的骯髒事脫不開關係。他大概能揣測帝國軍的想法──像筮這種宛若刀刃的存在,不如就讓他徹底化為野獸,為帝國大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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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凶獸在應邀加入公子昔的衛城軍後,小心翼翼地收起獠牙和利爪,試圖回歸常軌的種種嘗試,颯都看在眼裡。偶爾,他會感到一絲類似迷惘的情緒:當年他請求老軍官把筮弄出去,是不是錯了?成了帝國軍的殺人機器,筮會不會後悔?同樣是提前脫離軍訓體系,為帝國效力,在書記凔手下總是與書卷為伍的颯,是不是相對過得太輕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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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說他們感情好,但颯自己很清楚,當年那條噴濺著鮮血的小徑依舊烙印在他心中,始終無法徹底放下。筮不提往事,颯也不去碰觸。要颯選,他寧可裝作不記得,傻呼呼地說些無所謂的話,畢竟實話他誰也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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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和筮認識太久了。筮對他釋出的善意,颯受之有愧。如果可以,他不希望筮再去冒不必要的險,特別是跟他一起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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