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紀元298年的君臨,像一鍋沸騰的骯髒熱湯。黑水河的腥氣夾雜著馬糞與烤麵包的香氣,從狹巷縫裡鑽出來,裹住每個在街頭掙扎的人。洛里安蜷在爛布堆裡,銀金色的長髮沾著泥漿,卻仍在陰天裡閃著微光。他的藍灰色眼眸半睜著,望著對面攤子上的熱餅,喉結滾了滾,卻沒動。
昨天他幫魚販搬了十桶鯡魚,換來半塊硬餅和一頓罵。魚販的婆娘說他「生得像個畫裡的貴族,偏要裝叫花子」,拿掃帚打他的背。他沒躲,只是彎著腰道歉,直到對方氣消了,丟來半個蘿蔔。此刻那蘿蔔的甜味還殘在舌尖。他摸了摸腰間的傷——前天被狗咬的,已經結痂了。
「騎士從不乞討。」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這話是哪裡聽來的?好像在夢裡,有個穿銀甲的人這麼教他。他搖了搖頭,把雜念甩出去。街頭的規矩是活下去,不是當騎士。
午時的鐘聲響起時,人群突然騷動起來。「史塔克大人來了!」有人喊。洛里安猛地直起身子,脊椎發出輕響。他擠進人群,手指摳著牆縫,指甲裂開滲血也沒察覺。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奈德·史塔克騎在一匹黑馬上,灰色披風在風裡翻飛,像北境的雲。他的臉龐剛硬如岩石,眼神卻沉靜得像凜冬的湖。洛里安的胸口發悶,彷彿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不是飢餓,而是一種灼熱的、幾乎疼痛的渴望。他記得自己曾經拿過劍,記得劍柄貼著掌心的溫度;記得有人教他「榮譽比生命更重」;記得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說:「你會成為偉大的騎士」。
淚水突然模糊了視線。他擦了擦臉,想把自己的卑污也一起擦走,然後發現自己在顫抖。身邊的人推搡著他,罵罵咧咧,他卻渾然不覺。奈德·史塔克經過時,似乎掃了他一眼。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像一把鑰匙,插入了他心頭的鎖。
史塔克大人帶隊走沒多遠,前方忽然又傳來一陣擾攘。洛里安連忙往人群堆裡鑽——好奇,但又害怕被那些高貴的人看見。「大人,此等小事,妄敢驚動尊駕。」一名金袍衛士向奈德·史塔克施了個勉強能稱為「合格」的禮。奈德眉頭皺了一下。「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像抓住滅族仇人一樣按住這孩子……他看起來不像是不這樣死死壓在地上就會對你構成威脅的人。」他雄渾卻不大聲地問道。
人叢裡的洛里安認得那個被牢牢按在泥地上的小童。他和妹妹是住在石頭堆裡那寡婦的孩子,是君臨少數比自己更像乞丐的那種人。他常常到處撿食物,在酒館外站大半天,對著裡面每一個看似有餘力賞他半塊麵包、甚至一根還帶著幾絲肉的骨頭的客人,送上他那千篇一律卻色彩繽紛的馬屁。然後,把那些得到的食物緊緊抱在懷裡跑回家——跑回那堆石頭和禾草,笑得像個天使一樣分給他的母親和妹妹。
「大人!……您是如此雄……雄武英氣……求您讓這些大哥饒了我……他們要砍了我雙手……如果真的要砍……請把那砍下來的髒手給我……至少能求人給點火苗,把它們烤熟給媽媽和妹妹吃……但……我……你……」想到之後的事,小孩越說越哽咽,再也沒法維持一開始那生硬的阿諛奉承調子。「我……要是沒了手,就不能在娘傷心時幫她拭眼淚,也不能在妹妹害怕時摸摸她的頭……」
「閉嘴,小偷!」一名金袍衛士既不耐煩又嫌棄地說:「你那像嚼著一杯鼻涕的聲音,是想害我下班後沒胃口吃烤羊腿嗎?趕緊伸出你的手,讓我完成我的工作……」
「夠了。」奈德·史塔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知針對誰的怒意。「我知道有人說,我這個北方來的野人把手伸得太長,像沒見過真正的權力和奢華。是,我們北境冷得像地獄的最深處……但至少,飢餓在北境從來都不是罪。要說是罪,那也是我的罪。」他話鋒一轉,猛然拔劍,劍尖抵在那名金袍衛士的喉嚨上。「而你,竟敢在這個自己快餓死也還把食物分給家人的善良孩子面前,提到你那天殺的烤羊腿?要不是看在坐在鐵王座上的那個人的份上,我現在就砍了你。」
奈德說完,收劍,伸手把那孩子扶起來。「孩子……我不是神。不管是舊神還是新神,你的確偷了東西。」「在此,我宣判你的懲罰:勞動之役。我會先把錢付好——從明早起,每天早上到這家烘焙店來,幫我帶一片麵包給我。罰你白幹十天,十天後才能正常領你的跑腿費。」他頓了頓,冷冷道:「別想找人代替你。我每天早上都要親眼看到你把麵包交到我手上。不然,我就會很失望。而我這個北方粗人有個奇怪的習慣——我失望時,就特別愛砍金袍衛士。」「聽懂了嗎?」
洛里安的淚水令他眼睛看不見,但他心裡卻看得很清楚:奈德這是連那些金袍衛士可能記恨這小孩也想周到了,他在保護這孩子。
那孩子愕然良久,才想明白,馬上跪下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讚美奈德。這次沒有那些浮誇的形容詞,卻是份量最重的一次。
「他是個真正的騎士。」洛里安喃喃自語。
旁邊的幾個圍觀等著看有人被砍雙手的群眾嗤之以鼻:「騎士?騎士都天天大酒大肉手抱美人,而不是吃一個髒得要命的孩子給他帶的麵包。」
洛里安沒理他們。他想起那造過無數次的夢,夢裡那個穿銀色絲衣的女人指著一幅畫說:「騎士的榮譽不是金錢,不是土地,是保護弱小的心。」畫上的騎士騎著白馬,劍上纏著玫瑰,背景是一片紅色的楓林。
那天晚上,他沒睡。他坐在一棵老樹下,撫摸著樹幹上的眼睛,聞著樹脂的苦味。這棵樹長在紅堡外的荒地上,據說是舊神的化身。他從小就喜歡來這裡,彷彿樹能聽見他的心聲。
「史塔克大人是一個真正的騎士……但……我是誰?」他問樹,也問自己。
風吹過樹梢,發出嘆息般的聲音。他脫下破舊的上衣,看著身上的疤痕——狗咬的、刀劃的、石頭砸的。這些傷是他活著的證明,可在這之前呢?他的童年在哪裡?他的家人呢?
一隻老鼠從腳邊竄過,他突然躍起,手指如鐵鉗般抓住老鼠的尾巴。老鼠吱吱叫著,他卻又鬆開了手。「騎士不殺無辜。」他說,聲音堅定了些。
黎明時分,他來到河邊,脫下衣服洗頭。銀金色的頭髮散開,在水中盪出一圈圈光暈。他摸著自己的臉——高挺的鼻樑,薄而緊抿的唇,的確不像乞丐。「也許我曾經是個貴族。」他想,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笑。但貴族怎麼會淪落街頭?也許他做了什麼錯事,被趕出來了?
不,他搖頭。如果他做了錯事,不會忘得這麼乾淨。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像一場大火,燒掉了所有記憶。
翌日清晨,洛里安想通了。他如果能成為騎士,一定要追隨像史塔克大人這樣的人,用自己的劍去守護他那高尚的精神,讓他把正義、公平和仁慈帶給更多人。想到就做,洛里安走進一家鐵匠鋪,指著牆上的舊劍說:「我幫你打一天鐵,換這把劍。」鐵匠是個大鬍子男人,眯著眼睛看他:「你這小身板?」洛里安沒說話,抓起地上的鐵錘,一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鐵塊應聲變形,像軟泥一樣。鐵匠睜大了眼睛。
「你今天一個人幹了五個人的量!」傍晚,鐵匠心服口服,高興地親手把舊劍遞給洛里安。
洛里安想著自己拿劍的樣子,興奮不已:終於!我更像一名騎士了!
但就在他要伸手接過那劍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抱歉……老闆……你還是給我銅板吧。接下來九天,我都來幫你打鐵的,我只領一個人的報酬便成。」
本來聽到他要又不要有點不爽的鐵匠,一聽到這句便笑著爽快地給了洛里安幾個銅板。
洛里安看著手心的幾個銅板,跑去買了幾個麵包,然後跑到石堆屋裡,把麵包都給了昨天那小孩和他的媽媽、妹妹。
「⋯⋯我們不能白白拿你的食物……你自己也吃不飽吧⋯⋯」孩子的媽媽說。
「這……對了!這是交易,對,這是買賣。你家孩子每天都會送麵包給史塔克大人,我用這些麵包買一個問題——我要你幫我問史塔克大人:怎樣才能成為騎士!」洛里安真摯地說。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pANju7c3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Tx8UO93E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lWDT5o4Z
「媽媽,比起那些穿盔甲卻天天欺負我們的,我更願意稱這銀金髮的大哥騎士呢⋯」小孩拿著麵包,看著洛里安漸漸遠去的身影說。
ns216.73.217.1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