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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非!」
客房中,謹華磨了墨準備練字,門板突然被大力地拍了兩下,他握著狼毫筆的手也隨那兩扇門抖了抖。
蘸飽濃墨的筆尖受不住震,黑色的水珠鑽進宣紙的縫隙,在一片雪白中渲出兩朵墨花兒,此時正快速的擴散,而他的手仍半懸著,一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謹衡非!」但門外的人沒給他時間愣神,口氣急得像是來討債。
謹華只得放下毛筆,惋惜的再看了眼桌上弄髒的紙,這才前去開門:「子卯?」
「放、放……」梁忱大步跨進房間,上氣不接下氣。
「你先緩緩。」謹華轉身想給這位老同鄉倒杯茶,對方卻是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臂:「不用了,再緩下去我會先急死…也就你有這個閒情逸致在練字!」語氣一轉,梁忱雙眉一斂,一個字一個字的丟出重點:
「放、榜、了!」
「……啊。」謹華眨眼,點了點頭,被捉著的手卻也沒收回,就這麼僵立著,像尊愣愣的木雕像。
「啊什麼啊?放、榜、了!我還沒來得及衝過去看榜就先往你這兒跑來報信,結果你連個反應也沒?」梁忱只覺得頭頂竄出一把火,想看看能不能將謹華遲鈍的木腦袋燒得清醒些。
「這、這樣啊。」謹華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卻也沒直接沖出門外,而是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茶,半晌才遲疑著開口:「那,等會就去看看。」
梁忱一愣:「為什不現在去?才過一刻榜前人便多得能堵住街口,莫管榜上有名無名這熱鬧總要湊得。」
「唔……人多現在去看榜大概也看不到,晚些再去也不遲…」謹華卻只含糊應聲。明明這幾日緊張得夜不能寐,真到了時候心底卻又湧上不明不白的退卻。
梁忱嘆了口氣,說道:「那酉正二刻便在巷口見面一同看榜總得了吧?申時蕭楊和宋岐幾個約了吃酒,衡非你之前都推了那麼多場,這回總能去了罷?」
「……行。」
左右是推不得了。
只因大概他們之中有誰已簪不得花,這回聚了便不知下回是何時。
而自己呢?會是那榜上之人嗎?
謹家幾代前曾中了好幾個進士入朝為官,一時以清廉之姿揚名長安,到現在謹家嫡系仍住在那一代朝廷賞賜的三進院子裡。可惜官運自此已然漸衰,族中幾輩無人再能入朝,謹家也隨之沒落,僅剩幾處家產商鋪軸轉著支撐起偌大系族花銷,不算拮据卻也沒了官運亨達時的闊綽。前些天稍作清點,這幾年雖在書肆以筆墨換了不少錢用於生活,包袱中自家鄉帶來的盤纏也已所剩不多。若是今年仍上不了榜,繫著族裡重託的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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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紛然,少年托著茶盞的指節暗自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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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謹華所在的客棧至紅榜張貼的禮部貢院其實也就隔了幾街口。謹華又練了幾帖字定了定神,估摸著酉時快到便換了身藏青色上領出了書肆。走出巷弄,梁忱背靠著一旁矮牆,見到謹華,瞅著少年眼中隱隱的忐忑終是沒再多說什麼故作安慰的話,因為梁忱心知自己也是個拿不定。
兩人沉默的走過街口。黑色粗楷寫在朝廷用的金紋紅紙上,金紋紅紙貼在青灰色的貢院外牆。謹華抬起頭,低聲念著每一個名字,待念完了第一張榜仍未見著自己的名。謹華抿著唇,側頰上驀地落下一絲微涼,姆指一擦,指尖沾著暮春的細雨微潤,像是眼淚滴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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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華瞇了瞇眼,望著第二張榜,細細的讀著,直到最後一個名仍未見任何一個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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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舂欲下,榜前仍有不少人探看著,議論哪家公子年少成名亦或是年過幾旬的誰某又落了榜。頂著細雨,梁忱拉著怔神的謹華走出街口,拐了幾個彎來到一客棧前,同迎接的小店小二扯了幾句,便讓店小二領兩人上樓。
客棧內幾組客人聊得正興,喧鬧的喧鬧,促酒的促酒,划拳的划拳。而待梁忱與謹華走至角落的方桌邊,蕭楊幾個已吃了半輪酒。
「喲,子卯兄,怎麼現在才來啊?」其中叫宋岐的一人起身笑問道,轉頭才看見謹華:「這莫不是傳說中的謹衡非?!子卯你竟有這般能耐請他來!」
這桌上的人誰不知謹華擅文。但跟那些整日煮酒論茶的公子們不同,謹華尤其擅策論,前些時候憑著幾帖投書甚得上朝注意,短短幾月便在長安累下不小名氣,正二品的曹太常卿對其文章讚譽有加,據傳聞連當今聖上也曾提起過名字。只可惜名聲雖大卻很少參加文會,莫說流水曲殤,平常也是不怎麼出門。前年蕭楊幾人約了數番都沒有應下也就漸漸不約了,只剩梁忱憑著厚臉皮常常上門拜訪,哪知今日居然出現,大夥驚喜之餘又是斟了一輪酒敬賀。
梁忱得意的用肘碰了下謹華的肩頭:「那可不是,衡非我老同鄉呢。只是這一來倒好,這又是誰提早在這兒都悶不吭聲的喝幾輪了?」
宋岐訕道,「噯,梁兄大人不計小人過,在下先乾一杯作歉,再一杯作敬,這樣可否?」隨即起身為梁忱斟了酒塞進對方手中,梁忱便也沒推卻,接過酒盞便仰首悶下,引得大伙撫掌叫好。
謹華沒怎麼來過這種場合,又自知不擅飲酒,於是坐在邊上給自己倒了一小盞酒做樣子,夾了幾樣菜,一邊吃著一邊聽幾人談笑。
許是疑惑謹華怎麼不插話進桌,一旁的少年好奇的打量了他幾眼。謹華瞧見他的目光而回視,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頸,而後開口道:
「…謹兄,可以這麼稱呼你麼?」
「啊,叫我謹衡非便可。」
「衡非?」少年露齒,「權衡是非,好字。在下蕭楊,字子逢,河北來的。衡非你從哪兒來?」
「江州。」
蕭楊奇道:「莫非是潯陽建昌謹家?那個以謹前大理寺卿為首,官職占了半個大理寺的謹家?」
「……是,只是我輩不得志,未能接著上一輩的烏紗。」
「不過這麼說就通了,衡非你策論寫得那麼好,看來是族中一脈之承啊。」
「衡非不敢。」謹華有些不好意思的端起盞,抿了一口酒。
「怎麼不敢,曹大人都點了名的,這策論之優劣啊,你說第二整個長安裡沒人敢說第一。」蕭楊嚼著菜糊聲道。轉頭就著耳邊剛聽到的詩詞評論再往桌裡插上幾句話,腦中突然想起方才梁忱說的「同鄉」二字,這才回過頭繼續問:
「那這麼說,梁兄他也是潯陽人了?」梁忱的年齡又比桌前這些約莫弱冠前後的少年郎長一些,故常被稱為梁兄,只有謹華與其熟捻後仍習慣稱梁忱的字。
「是了,子卯他祖上經商,到了他這輩家裡也希望能出個官,正好便讓那時的宋刺史家收為了義子,有了科考的資格。」
「看梁兄所作之文,絕非等閒之輩,」蕭楊灌下一杯酒,又從一旁拿過酒壺灌滿:「幸好能來考,若是這腦袋只用在算帳本上那便太可惜了……只是也不知為何,這次殿試皇榜上竟沒有他的名字。」說完才想到什麼似的,臉色一白,小心翼翼的覷著謹華的臉色:「衡非我不是故意講這個……」
謹華腦中突然浮現那金榜上,正楷寫著的蕭楊二字。眼前稍小幾歲的少年穿著青色上領,衣袍微晃間隱約可見品綠色暗紋:整齊的高髻上,那玉簪子的樣式雖簡樸,用的卻是極佳的料子。
「……無妨。沒上榜便是行文答禮仍有不足之處,若無則是機緣未到,也不可強求。」謹華將剩餘的杯中物一口飲盡,辛辣夾雜著苦意侵占舌齒。他不懂酒,也嚐不出所謂甘醇與否,只覺得難以咽下,像是隱隱漫過胸口又遭強行壓下的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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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個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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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文人的事兒其實也就那幾樣反覆著說,但難得聚首,眾人重複談著倒也不覺得無聊,一下是誰家公子最近寫的詩詞紅遍長安書生的圈;又哪位公子同哪家姑娘看對了眼。推杯碰盞之間又是空了幾壺酒,梁忱喝得興頭於是又叫上了幾壺,順道再報了幾個菜,揚言不醉不歸。
「哎,曹寧,那曹家的探花郎啊,依我看他就是個不食煙火的貴公子,同那些長安的官貴一般,盡賣弄些風花雪月之事……」酒過幾巡,宋岐眼中醉意盡顯,含糊不清的說著話,被梁忱按著頭靠在桌上也就這麼睡了。夜近二更半,蕭楊先行離開,謹華聽著梁忱幾人把酒言歡又待了一會,頓時感到沒什麼意思,便跟梁忱說了一聲,離開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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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街,四周的巷弄皆是漆黑一片,家戶門扉緊掩,靜謐蔓延。謹華放輕腳步,聽見自己的震耳欲聾的呼吸聲響。他竭力的放緩那使他恐懼的沉默,但愈是在意,胸口的悶頓愈發沉重,將他壓得近乎窒息。
謹華深吸一大口氣,仰頭,再緩緩地吐出。
剎那間,腦中的渾沌瘋也似的湧上,不知是醉意還是失意的淚倔強的攀掛在眼眶邊緣,謹華急促地喘息,指甲狠狠地嵌進掌心,卻仍無法停止腦中不斷重播的那張榜上的所有名字,那張沒有他的榜單。
他張開口,欲將那股不甘化為一聲悲憤的長嚎,聲音卻好似將喉間堵塞,氣進不去,聲音出不來,佇了許久,最終只剩一聲帶著哽咽的嘆息。謹華渾渾噩噩地走在巷裡,恍惚間彷彿聽見誰在他耳邊低語,未待他聽清,又隨即被吹斜了雨的晚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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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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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如飛絮的雨絲的飄在空中,在藏青袍子上留下一絲絲的烏青,像是替無法落淚的少年郎,沾濕了一袖角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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