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風走去的你，向你走去的我》 - 天台上的人

我的害怕是有形狀的。它就像一層黏在鞋底乾涸的泥巴，走每一步都帶著沉重；又像窗上的霧氣，一抹乾淨，卻總是下一秒又重新附著上來，周而復始。

我甚至能描摹它的氣味，

就像一本久未翻開的日記，紙頁之間藏著是泛黃的時光與塵埃的嘆息。

那股味道總提醒著我：某些恐懼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長年堆積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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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你出現之前，我一直以為害怕是沉默而必然的。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XTXgElpy

可你來了之後我才發現，

害怕這種感覺，原來會動搖。

它不是一定的。它在我胸腔左側緊緊收縮，像是一種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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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會遇見無數風景，也會錯過無數風景。

但最難抵抗的不是風，而是心裡那個一直拉著你往後退的影子。

對我而言，那影子叫作「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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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我眼裡一直是一條狹長、回音深遠的走廊。兩旁排列著無數扇門：有些半掩，有些敞開，有些緊閉得彷彿連光都進不去。

我看著別人穿梭於門與門之間，

有人笑著進入，也有人紅著眼睛離開。

而我只是站在自己的門前，手握著門把，卻一次也沒有轉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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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推開之後世界不如想像。

我怕進去後再也回不了頭。

我怕選錯，也怕選對後必須承擔那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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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選擇站著。

站久了，站成了習慣；習慣變成性格；

而性格最終變成我替自己築起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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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你敲門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剛從一個漫長而毫無意義的白日夢裡醒來。房間昏暗，窗簾拉緊，空氣悶得像封死多年的抽屜。

我正考慮要不要起床喝口水，結果你就敲了門。不是輕敲，是兩下非常肯定、完全不給人逃避空間的敲法。

門打開的一瞬間，光像等待已久的訪客湧入，我不適地瞇起眼，在那一秒，身體竟本能地向前傾了半步，彷彿要被那光吸出去。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Y0dRjzqJ

然後才是你。你就站在光暈中央……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腳步，退回屬於我的陰影裡。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tO2nnHrj

你就站在光暈中央，抱著一盆快要死掉的植物，葉片黃得像在彌留。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glOVhctL

你抬頭看我，眼神乾淨得讓人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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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是住二樓，那個不太會講話的那位鄰居吧？」

我愣住了，只能窘迫地說：「……應該是吧。」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FNv9GFe8

你完全不在意我的尷尬，把植物往前一推。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StuXQaTew

「這個狀況很危險，拜託你救救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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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拒絕的準備都沒來得及做，腦海還在訝異你的直接，你已經把它強塞到我手裡。

葉子在我掌心微微顫抖，像一個不確定能否活下來的生命。

我抬頭看你，午後陽光正好落在你肩上，那一瞬間你像是被光推了一把，整個人亮得不真實。你的笑容乾淨、輕快、令人毫不設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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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快死了，可是我覺得它還想努力一下。」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C13XEOnk

你說這句話時，語氣像在替誰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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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轉身往樓上走，步伐輕得像會把階梯踩出節奏。「我住在頂樓！想吹風隨時找我！」

你的揮手從樓梯轉角消失，像突然闖進世界的一陣風。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DDMp2Xki

留下我和植物，以及一個忽然變得太安靜的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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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

有些人的出現不需要預告，她們只是忽然進入你的世界，連拒絕都來不及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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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手中的植物，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酸澀。那些枯黃的葉片像是證明了它的死亡，但枯葉下它卻仍頑強地貼著莖，

我覺得它很像我，明明已經毫無生機，卻不知為何的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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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你那句「它還想努力一下」，

我突然想看看那個，會把一盆半死不活的植物，託付給陌生鄰居的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於是我開了門、走出走廊、踏上樓梯。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ifJGugLh

平常出門都會伴隨的焦慮，心跳加速、掌心冒汗、腦子裡滿是“別出去”的聲音，

在那一刻竟意外安靜。像是被你的出現稀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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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天台的門吱呀一聲被我推開。外頭的空氣忽然豁然開朗，像城市偷偷留給少數人的秘密出口。

風大得像在迎接誰。陽光輕輕落在地面，把水泥烤成一種溫暖的香氣。你背靠欄杆坐著，雙腳晃來晃去，

彷彿坐在世界最邊緣的濾鏡裡。

夕陽正把整片天空染成淡橘色，

而你就像那橘色裡的亮點，毫不費力地吸引所有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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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開口拒絕植物的事，想說我不擅長照顧東西，腦中反覆念着「抱歉我不行、抱歉我不行……」來提醒著自己開口。

但走近你的時候，所有想說的都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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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側頭看見我，笑了。

那笑容像一陣落在臉上的風。

「你總是躲在房間裡吧？」語氣沒有批評，只像陳述一個觀察良久的事實。我本想張口反駁，卻反而覺得你說得有點準。

你拍拍身旁的位置：「上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rlV4wEdF

我沒有靠近，只站在一段安全距離之外。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HFTnGThS

你坐得很高，離地面太遠，我光看就覺得腿軟。

「你不怕？」我問出口。

你眨眨眼：「怕什麼？」

「掉下去。」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N9M6ppgn

你聳聳肩，笑得毫不在乎，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4rPkIPfO

那笑意輕得像能把天台的風再吹高一寸。

「比起掉下去，我更怕……」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FuzY8kAf

你停了一秒，像在等風替你把話送出去。

「一輩子都上不來。」

那句話撞進我胸口，像太用力的真心話。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3Oe8x9K4

原來有人天生需要地面來確認安全；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pjUrttsd

而有人，只有站在風裡才知道自己活著。

我知道我是哪一種。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cR5P1HKd

而你，是另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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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在天台上這樣站著與坐著，

風吹過你，把你的頭髮吹亂；

風吹到我，吹散蒙在靈魂上的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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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故事真正的開始，

而我當時完全不知道，

那盆快死的植物，

其實是你替我推開的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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