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無夜》 - 錢幣六

「歡迎嚟到幸運碇階磚！」

身穿華麗服飾的青年坐在閃閃發亮的攤位前，伸手將一枚金色代幣放進六歲茵茵的掌心。

「喂！我哋又無話要玩喎！」

已經差不多晚上十點，還下著毛毛細雨，濕氣入膚令人渾身不自在。

爸爸拉住茵茵的手：「茵茵，夜啦！還返俾哥哥啦！」

但她緊緊握住金幣不肯放手，爸爸只好無奈地拿出破舊的錢包。

「唉⋯⋯幾多錢一鋪呀？」

「嗯⋯⋯」青年彎下腰，指著茵茵手中的金幣：「小朋友，妳有咩可以同我換呢個金幣？」

茵茵想了想，從裙袋裏拿出一粒拖肥糖。

這是今天學校萬聖節派對老師派的，一共有三粒。平時被禁止食糖的她，放學後幸好沒被嫲嫲收走。

茵茵坐在窗前，數著一粒粒拖肥糖：「一粒⋯⋯俾爸爸⋯⋯一粒⋯⋯自己食⋯⋯一粒⋯⋯俾小穎？」

小穎是她鄰居好友，不時會到對方屋企玩。小穎的房間簡直係玩具樂園，但自從媽媽沒再返家後，爸爸就唔准她去小穎家。

「還是⋯⋯自己要啦⋯⋯」

茵茵默默將糖果袋好，忽然聽到門鈴響，高興地跑去開門。

進來的，是一臉倦容、手抱兩大袋物品的爸爸。嫲嫲從廚房衝出來，慌張接過東西。

茵茵望住兩位大人愁眉苦臉地對話，然後嫲嫲從她書包裏拎出課外興趣班的費用回條。

爸爸一看到回條，臉色更加憂愁。茵茵知道爸爸見到回條就唔開心，於是輕輕抓住爸爸的手。

「我唔想學興趣班！」

爸爸勉強擠出笑容，抱起茵茵：「小朋友咩都要學下！妳唔係好鍾意彈琴咩？」

「我唔鍾意彈琴，我鍾意⋯⋯學嫲嫲煮嘢食！」

嫲嫲聽到笑著：「哈！妳想做廚師？」

茵茵唔太明白廚師的工作，只不斷點頭，至少可以令爸爸再笑一笑。

食完晚飯，返屋企途中會經過一個公園。公園設施不多，主要是草地同散步徑，平時偶爾有人閒坐，但今日下了一場雨，公園更加冷清。

就是在這幽暗公園，卻出現一個閃閃發亮的攤位，不期然地吸引茵茵的目光。

「好！一個金幣，就換妳一粒拖肥糖！」

青年接過茵茵的拖肥糖，示意她可以將金幣拋向階磚區。

「如果掟中普通階磚，我會還返呢粒拖肥糖俾妳，妳可以繼續玩落去。如果掟中黃色階磚就有香口膠，掟中紅色階磚就不得了啦⋯⋯我會送妳一個願望！」

「喂！唔好呃細路喎！」爸爸忍不住出聲指責。

「先生，而家係小朋友做選擇，唔該你企埋一邊！」

「爸爸！我會掟中大獎㗎！」

見到女兒雙眼閃閃發亮，爸爸冇好氣，只好靜靜等待遊戲結束。

茵茵掟了一次，沒中。

再拎出第二粒拖肥糖，還是沒中，最後決定放棄。

「小朋友！妳唔係仲有最後一粒？點解唔玩埋佢？」

青年津津有味地食著茵茵的拖肥糖，好快便將兩粒食光。

茵茵走到青年耳邊，細聲講：「呢粒係要俾爸爸，唔可以俾你㗎！」

青年又細聲答：「但妳爸爸唔係蛀牙咩？」

茵茵記得爸爸話要睇牙醫，好奇青年為何會知道。

「茵茵！係咪玩完啦！好夜啦！返到屋企要沖涼㗎！」爸爸開始催促。

茵茵聽到，便將最後一粒拖肥糖送贈青年：「咁我送埋俾你食啦！我要走啦！」

青年得到糖後，將金幣向後拋，跌落紅色階磚。

攤位燈光閃動，音樂激昂響起，嚇呆兩父女。

「恭喜妳呀！妳中咗大獎呀！」

「但係我無掟到喎！」

「邊個掟唔重要，最重要係⋯⋯個金幣係屬於妳！講個願望嚟聽下？」

茵茵偷望爸爸一眼，再細聲向青年講：「我想爸爸⋯⋯下次見到學校回條⋯⋯會開心啲⋯⋯」

青年吃下最後一粒拖肥糖，向他們揮手道別。

自此之後，爸爸除了去嫲嫲家食飯，整天留在家裏無所事事，而且一日比一日更加萎靡。

某日學校又派回條，茵茵交俾已經躺呆在梳化半天的爸爸。

適逢學校十周年，校方將會在聖誕聯歡舉行親子表演。

爸爸捧住回條，來回踱步，望一望回條又望窗外，最後向嫲嫲借了爺爺生前用的腳踏衣車。

嫲嫲話過，爺爺生前是西裝裁縫，爸爸跟他學過，但對西裝不感興趣，所以沒有繼承。

接著的日子，爸爸為茵茵度身，帶她揀靚布，然後日夜坐在衣車前埋頭苦幹，時而跟手機睇片學做，時而同嫲嫲研究。

終於有一日，爸爸雀躍地捧住一件新衣：「茵茵！快啲過嚟試下！」

茵茵一穿上，即刻變身一位有型騎士，背後還有機關，一拉變魔法師，再拉一下又變華麗晚裝。

這件變裝成為聖誕聯歡的焦點，不但有學校直播，而且還有家長拍片上網。

爸爸一夜間變成學校名人，收到不少訂單，仲有人專程找他訪問。

每次看到小朋友穿著他親手做的衣服，爸爸都會滿意地笑，這是自媽媽離開後未曾見過的笑容。

茵茵覺得自己願望終於實現，想向青年道謝，但每次經過公園，攤位原本的位置都只剩空蕩蕩的草地。

茵茵失落地嘆氣，拖住爸爸手離開。與此同時，身後一位中年漢看到草地某處閃出光芒。

「歡迎嚟到幸運碇階磚！」

閃耀攤位裏的青年向佢揮手，中年漢望望前方父女，似乎沒有察覺攤位存在。

佢走向攤位，從青年的手中，接過命運的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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