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風雨的氣息,混雜著她身上獨有的、像冬日清晨林木般的冷冽氣味。我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鼻腔裡滿是她的味道,四肢百骸都因這份安寧而感到慵懶,卻覺得自己仍在一場不願醒來的夢中。
我想起昨夜,在那個小得可憐的劏房裡,我們像兩隻在末日裡互相取暖的動物。我竟然將對她的告白,當成了死亡前最後的心願,而她,回了一句:「那我們試試吧。」
沒想到一次嘗試,是一場漫長的歷險。
我是直女,一個徹頭徹尾、寫了無數霸道總裁愛上我,卻從未想過自己會偏離軌道。可是在那張狹窄的床上,那些我以為絕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卻因為那份在生死邊緣滋生出的留戀,而變成了可能。那不僅僅是身體的觸碰,更像是一場靈魂的安撫。我們用彼此的體溫,驅散了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恐懼與不安,沉沉睡去。
這一覺,是我逃亡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次。以至於醒來後,我依然像藤蔓一樣,只想依戀著她這棵大樹。
沒想到,V也緩緩醒了過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也照醒了她的理智。我感覺到她原本環繞著我的手臂,也像觸電一般,下意識地縮了回去。
「我睡了多久?」她坐起身,背對著我,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彷彿昨夜的溫存只是一場幻覺。
「不知道,」我從她身後輕輕抱住她,將下巴擱在她削瘦的肩上,「不過有關係嗎?」
V的身子一僵。她當然知道沒關係。于素秋已經不存在了,追兵暫時消散,她那個所謂的「重啟任務」也徹底茫無去路。我們擁有的,彷彿只剩下用不完的時間。
我感覺到自己一句無心的話,好像讓她當機了。我正想說點什麼安慰她,比如我們可以一起去找其他開黑市戶口的宗親會,或者再聯絡流川,另謀出路。
但V的煩惱,顯然並不在於此。
她避開我的眼神,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罕見的、混合著困窘與羞赧的神情。
「我……沒試過跟女生一起。」她低聲說。
「就算是這百多年來,我易裝為男生的時候,」她越說越快,像是在急於解釋什麼,「我都只會找男生跟我一起。我……從來沒想過,跟女生一起會是怎樣的……」
那一刻,我愣住了。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荒誕又好笑的詞。
百年孤直。
我沒想到,這個見盡世面、活了幾個世紀的吸血鬼,在愛情關係上,竟然保守得像個剛從清朝穿越過來的古董。她過去那些看似開放的「基情」,原來不是因為思想前衛,而是因為她那套根深蒂固的性向觀念,將她自己牢牢地困在了一個連她都掙不開的框架裡。
不過,五十步笑百步。
我也是直女,又何嘗知道如何跟一個女生在一起?
算了,既然事已至此,唯有得過且過。
兩個不知該如何相處的女生,就這樣笨拙地生活了下來。
V的身體復元得很快,我們用她之前投資賺來的錢,在九龍塘買了一所隱蔽的老宅。她說比起那些冰冷的玻璃幕牆新樓,這種帶著舊時光印記的房子,更有老香港的回憶。我們還買了一輛Tesla,不為別的,就貪它夠普通,滿街都是,是最好的掩護。
我們的生活,逐漸被一種安穩的日常所填滿。我習慣了每天清晨去街市買新鮮的豬血,回家後和V一起研究各種豬血料理,從豬血糕到豬血布丁,花樣百出。然後,我會坐在灑滿陽光的書房裡寫我的小說,而V則重新投入她的投資工作,有時候她仍會死心不息地打探流川的消息,神神秘秘地離開,可是又如常地回來。
當然,水蛭帶來的恐懼,那種被整個世界追殺的陰影,仍然像幽靈一樣無處不在。但大隱隱於市,這些平凡的、充滿煙火氣的日常,和人與人之間簡單的交流,正一點點地,為我們褪去那層灰暗的陰影。
甚至有一次,我們在公園散步,遇到一隻很可愛的賓士貓,繞著我們的腳邊蹭來蹭去。就在我們猶豫著要不要收養它的時候,V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說:
「既然還找不到流川,或者就這樣生活下去也不錯吧。」她的語氣那麼平淡而實在。
可是我仍不敢把小貓領養下來。
我們的生活雖然親密,卻也相敬如賓。我們每晚牽著手睡覺,但也僅僅是牽著手。那晚她在我身上留下的撫摸、抓咬和急促的喘息,彷彿真的只存在於我的夢中,在現實裡從未發生過。
原本我以為,身為直女的自己,或許也能適應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
不過……她真的很香。
如果那晚我從未碰過她,那也就算了。可一旦碰上了,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炙熱的烙印,印在我心,時刻有著一種無法抑制的心癢。
我想起和亦桓在一起的時候,說親就親,就算不想親也要親。但現在對著V,越想親探這座女生的冰山,卻越感到一種不知從何入手的羞恥感。
我不甘心,特意在一個深夜,拉著她一起看死神來了。我算準了時間,在全片最恐怖的一幕跳出來時,尖叫著縮進她懷裡。可是,我抬頭看到的,卻是她盯著滿屏的鮮血和斷肢,雙眼放光,臉上是一副……飢餓的表情。
我又心生一計,就到廚房批蘋果時,故意「不小心」地,讓刀子在手指上劃開一道小口。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V看到我弄傷自己,果然一臉擔心。我故作可憐地把手指伸到她面前,想讓我的小指頭,成為她的一份小點心。
誰知,她眉頭一皺,轉身就從櫃子裡拿出膠布,熟練地、緊緊地替我包紮好,還附送一句責備:「下次小心點。」
漸漸地,我開始接受,V或許就是一個心思很傳統、手法很老派的貼心機器情人。就算是約會,她也只是提議,去那個老掉牙的情侶景點隨便逛逛。
「太平山都變成一個純粹的旅遊區了,來這裡有什麼意思?」我站在山頂廣場,看著周圍擠滿的遊客,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失望。
但V卻不哼一聲,只是拉著我的手,帶我來到一條黑漆漆的行人徑。我猜,在她老人家的觀念裡,晚上一起行山,大概已經是一件頂級浪漫的事了。
誰知走到半路,她突然拐進一條地圖上都沒有標示的、又陡又黑的小路。我好不容易跟上她的腳步,氣喘吁吁地抬起頭,卻發現眼前是一間隱藏在樹林深處的、帶著露台的小屋。
屋內沒有開燈,但皎潔的月光,將整個空間照得一片明亮。
「這是我以前在香港住的地方,沒想到現在竟然沒人住了,就再買下來,特意收拾了一下。」V從身後環抱住我,下巴輕輕擱在我的肩上。
「今晚是中秋節,」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讓我微微顫抖,「所以,送一個最接近我們的月亮給你。」
這個人看似突如其來的浪漫,原來籌謀已久。
我喜出望外地擁著V,但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在這一刻,在這個漆黑無人、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和月亮的世界裡,V才卸下了她所有的防備和矜持,做回了最真實的她。她的吻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侵略性和佔有慾的啃噬。她的手在我身上游走,點燃一串又一串的火焰。我沉浸在她髮間的香氣裡,任由她將我抱起,放在柔軟的沙發上。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我陶醉地看著腳下那片璀璨如星河的光芒。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覺得香港太平山的夜景真正屬於我的。
直至月亮悄悄落向了西邊,V還在我身邊沉沉地睡著,呼吸平穩。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陽台上,想好好欣賞這難得圓滿的月色。
夜風清涼,吹在身上很舒服。我靠著欄杆,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滿足。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風自身後掠過,帶著一股突如其來的、刺骨的寒意。
我猛地回頭一看,卻見到月光之下,一個熟悉的人影,正靜靜地坐在陽台的欄桿上。
他也別過頭來,臉上帶著那抹我曾無比熟悉卻異常陌生的微笑。
「韻如,」他說,「有想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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