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你死妈,二零零七年,我小儿子十二岁,我带他回了趟乡下。我们走的是土路,那种原本杂草丛生,被摩托车轧出来的土路。我指着一座小丘陵说,晋晋啊,那叫六脚兽山,地图上不这么叫,村里人不这么叫,光是我这么叫,因为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路过这里,觉得它像一只长了六只脚的乌龟。晋晋说,好像《迪迦奥特曼》里里会出现的怪兽啊。我们在乡下待了六天,第六天,他独自去了那座山,再也没出来。操你死妈。”张本德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在警醒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骨肉。”
坐在钓鱼凳上的老男人笑着看了看他。和卖猕猴桃的张本德不一样,这个男人负责整堵墙的山寨皮鞋,墙是用塑料板临时搭起来的,摆在路边,挨着草坪,鞋子整齐地放在板墙上的凸起处,看起来的确像那么回事。张本德坐在三轮车驾驶座上,修着指甲,时不时瞟一眼车后的猕猴桃。老男人说:那你大儿子呢?张本德说:没判给我。一般这个时候,老男人都会再问一句——你的五千块呢?向峪工程欠你的五千块呢?一年半啦,是块石头都开花了,你的五千块呢?于是左右的摊主一齐打趣:是个男人就弄条横幅,在他们公司门口站上一天。一辆小货车拐弯时蹭到三轮车,掉了两个猕猴桃下来。操你死妈!张本德说。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走进去用刀偷偷杀两个人都不会有人发现,因为实在太吵闹了,所有噪音汇成一股令人焦灼的急流,到底是怎样?问谁都问不出所以然来,他们会答:烤肠烤肠,三元一根,五元两根。噢,那买两根实惠点。满膏满黄的大闸蟹,十元一只。死蟹!新鲜的板栗,现烤现开?粘牙又难剥。所以到底是怎样?为了赚吃住的钱,七八点还没吃饭。张本德想:不要猕猴桃,吃得够多了,再吃一个反酸水。他的胃锇成了一个透明的鼓。
“你们帮我看一下果子,我去买几个包子,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老男人摇摇头:“吃过了。”
张本德走后,几个被制服支着的汉子从黑暗里走来,他们这次聪明了,没有开车,没有打草惊蛇,他们的出现如难堪的梦一般展开,塑料袋在地上滚着吃风,啪啪作响,野蛇似地缠上其中一人的脚。大家起初没见着,也没听着,汉子甩飞的塑料袋落在老男人脚边。
“谁让你摆这里的?给你掀掉!”
他只是做出一个要掀的动作,小贩们就开始急匆匆地收拾了。有个摊没主,正是儆猴的时候,张本德握着包子回来时,果子已经涂在地上了,潮湿的甜味分发到每个过路人的鼻孔里。
“哎呀——”他气得颤抖,也可能是怕成这样的,其实自己也辨不清是哪种,“操你死妈,狗城管!”为了拔高自己的愤怒,找回一些面子,他把包子扔过去,砸歪对方的帽子,“操你死妈!”
汉子拿着警棍走来,他还在傻愣愣琢磨那人的样子,扁鼻子,小眼睛,斑驳的皮肤,像三年前在北方城市留居时楼上的邻居,又像大儿子初中的生物老师,再普通不过的长相,就这样摆出一副械斗行家的气势,恶狠狠地冲自己来?突然间,腰部咚地挨了一棍,张本德才想起要跑,念起三轮车被扣押已不可避免,又不服气,回头踹过去一脚,汉子疼得哇哇大叫,紧随其后的是滔天的暴戾,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工作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势必要追他到天涯海角。卖鞋的人,卖烤肠的人,卖板栗的,卖发夹的,骑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跑呀!跑呀!他们喊道。可又有人说:别跑了,是个男人就捡块砖开他瓢!听谁的也不是,张本德慌了神,跑到一片小型工地里,扶着墙,沿毛坯楼梯往上跑,也许下面早没人追了,可他管不住腿,二层,三层,四层,只要跑得够高就不会被发现。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后来直到血快流光了,他也想不出是哪个王八蛋做了扇悬空的门,一面连着楼梯,另一面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你早晚要来,坐,坐近点。”眼前这个身着白大褂,看上去像大夫,听口气也像大夫,但庄曜廷死活也无法由她联想到大夫的女人说道,“我姓卓,让我先把你的鼻子看好,再去谈那些有的没的。”
“不可能的,你知道我多少岁,对吧?你明明知道,干嘛说这种一听就不可信的话?”陈夕说。
整块工地像夜色里假寐的狮子。张本德叫得已经够大声,这附近不是没人,他知道这里站街女最多,她们明明就听见了,就不肯叫人来救,报警就更别说了。他稍稍拉出钢筋两厘米,血液便成倍浸出来,它并没有扎穿,大概再拔个两厘米就好了?但他不敢动了,他想到了迟来的救护车的鸣叫,想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想到了截肢,艰难地翻个身后,他看到靠在毛坯墙上的,待安装的崭新的玻璃倒映出他那像是土块砌成的脑袋。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姓什么?”庄曜廷带着滑稽的鼻音说,“我刚刚杀了人。”
“你没明白,我失败了,我没有斗过它,或者是我斗赢了很多次,只因为输那一次,我就变成这样了。”蒋实说。
张本德一瘸一拐地走在凉飕飕的马路边上,血也淌了一路。他走到家楼下,用来刷开院子大门电子锁的小圆片却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两个小孩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张本德两只手捂着小腿,沙哑地喊他们开门。小孩走过来,盯着他的血腿“啧啧”了好一会儿才放他进来,并抽抽鼻子说:你应该去医院。
陈夕说:“我没有听说过任何生理上的疾病能把一个三十岁的人变成你这样,连白化病都只是让皮肤和毛发变白。”
“抬头,再低下点,是鼻窦炎。”
“啊呀——嘶——操你死妈!”张本德自觉离死不远,躺在沙发上,紧闭着眼,不再有讲话的欲望。
“万物的任何变动,都会简化成某种语义频谱被它接受,再以我们探知不到的方式去释放,去决定,其复杂度超越任何已确定的物理范畴。我因为破坏频谱受到了惩罚,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跟它拼到底。”
“我是一个被结算过的人。”庄曜廷突然睁开眼睛,推开鼻钳,坐直了,兴奋地说,“我以前老觉得自己是被衍生出来的人,这固然不错……固然不错,但现在事态变了,不是吗?”
“拼到底的最坏结果就是死?”
“玉杏,你那里好吵,你在看电视吗?准备睡觉了吗?他有上夜班吗?还是说就在旁边搂着你,听你的电话?我不是来耍流氓的,你不要挂,你挂了,就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张本德望着天花板上黯淡的灯泡,“我最近?你在关心我吗?不太好,我快五十岁了,赚钱也没意思,没有,哪有婆娘,你放屁。”
“虽然是零和博弈,但不是生和死的问题。”
“不要挂,我没有怄气,你从我的语气里听出怄气了?我没有骚扰你,我只是快没力气了。张泽航多久回去一次?他跟我说在机电公司上班是不是真的?还是说根本没在做事,你怕我训他,帮他一起瞒着我?我多老,他多大,我训他干什么?”
卓女士说:“你的外耳道也发炎了,我用手电筒看不到,但耳鼻喉是连一块儿的,只要你吃药把鼻子吃好了,耳朵也会没事。”
“我腿上刺了根钢筋进去,刚才拔出来了,我用自己的外套包住伤口,到现在也不敢看,只感觉湿湿的。就……就摔倒了呗,我没钱,不敢去医院,也没熟人能借钱,我在想要不先这样,可能捂到明天就好了吧。”
“就这样吗?就凭这个开药?”庄曜廷说,“你不懂,鼻子不是我唯一坏掉的器官,只是侵害我最深的那一个,我躺在床上用拳头砸它,然后满不在乎地翻身,把鼻血当作鼻涕用手抹一抹,整个手背都红了。我心想这下正好,反而能松口气了,于是学着动作片里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主角那样,满脸干血,气喘吁吁地仰卧,就好像从天上射下一道胜利的荣光,不偏不倚照在我身上。”
“你不是说泽航在外面加班吗?又骗我,我就知道你们在乎我这个人,现在这种情况,你们也不得不向我坦白了吧?让他过来。”张本德忽然抽噎,“让他过来……让他过来的意思是,我快死了。”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难题,鼻窦炎常伴随白三烯D4的过度表达导致黏膜水肿,发病之后,水肿极限达到三个小时,过久的势差会让其中一种关键酶,也就是 LTC4 合成酶的局部结构轻微折叠变化,导致D4减少,水肿消散,呼吸恢复通畅,这样你的身体既可以保留免疫防御,又避免了引发大的免疫连锁反应。”
“让他过来吧,我要跟他说他哥哥的事。”
陈夕将卡片拍在桌上:“银心?很有意思的一个名字,我见过上面的图案,你不会想知道我是在哪见到的,城区片警的反邪教宣传栏。”
“倒霉呢?倒霉有什么疗法?”庄曜廷说,“我不知怎么讲来龙去脉,我恨很多人,看不惯很多事,要选出个代表,那就是网络问题,慢,经常断,晚上用的人多,就跟水压一样,供应不足,但上网跟洗澡不一样,它本来是放松身心干的事,一被干扰,像承受某种附带剧痛的慢性病似的,心里堵得慌,总觉得杀人就是唯一解决方法。那天我给房东发微信,说杨先生,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没交税这件事吧,我一边打字一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真是完美的必杀技,我心想。但他好像老早就经历过这种事,只是回了句你报警去吧。”他忘形地笑起来,“报警去吧,哈哈哈!”
“她怎么样?给你卡片的那个人。”
张本德斜眼看向手机,电话已经被挂断有一会儿了,后面的话她听到多少,也到底没个准数。右腿,左侧,膝盖往下七八公分,因为那个伤口,整条腿没了知觉,他移开外套,想换个干净点的东西包扎,墨黑的、散逸着轻漫的腐木味道的房间里因为这个动作而亮了起来,起初他以为自己不小心点开了手机背面的手电筒,可手机此时此刻正面朝上,安静地躺在他脑袋旁边。他坐起来,看见伤口在发光,里面没有肉,没有血,而是并不黑,却深得令人眩晕的空洞,由于身体的柔韧欠佳,所以再怎么靠近,他的眼也只能停在离它一根食指的距离,洞的另一边,带着淡蓝色辉光的尘屑静滞成螺旋形。
“她不太好,好像突然生了很严重的病,我说‘突然’是因为一切发生在几秒之间。”
鼻孔喷在小腿皮肤上的气息使张本德恍惚觉得自己的小腿里面除了块劣质屏幕什么也没有。
“那说明要完成了。”蒋实说,“我们牺牲了太多太多,为了对抗它,为了翻转整个局面,我身边的人陆续离我而去,她也会成为其中之一。虽然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但回想一下也不过才七八年,对很多人来说,七八年都是咻地一下消失,上学,上班,每天重复一日,一天的开始就意味着一天的结束。你之前说的自然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单是发现这个不足为道,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往这方面思考,并且多数人把它归纳进宗教——上帝嘛,菩萨嘛,真主嘛,都盯着我们呢。稍微聪明的人都感觉得出来,再聪明点的会提出疑惑,为什么生活中会有那么多事与愿违的意外?不知道,反正不可避免,大不了生会儿气再慢慢接受,他们到这里就不会再想下去了,密密麻麻的小事,出门忘带钥匙,考试失利,脱稿演讲的时候忘词,没什么,对吧?可要是失去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事物呢?”他舔舔嘴唇,干裂的触感映射在舌头上,让他感觉像舐过一堵贴满小广告的墙,“我闭门造车的那段时间,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晚饭后在附近的公园散步,边走边想我马上要成为伟人了,两嘴角就像被人用线提起来一样止不住上扬,我在这里就不装谦逊了,在未来成为受人敬仰的、倍享名望的人,这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事物,你不能……不能好好的……不能好好的忽然告诉我,我必须像千百个悲惨的底层穷人一样,结廉价的婚,生几个继承悲惨的孩子,人生碌碌无为,活在赚钱中,死在压迫里,你这样无异于杀掉我。你知道……你知道钱是没有意义的吧?抽象起来是十进制的数字,具象地看是花花绿绿的纸片,只在上百亿年宇宙史里的一瞬流通,却能够胁迫人类做与自己意愿相逆的事,垃圾文明才会诞生货币这种东西。”
他握着铅笔,颤抖地靠近亦虚亦实的孔洞,笔尖探入,光线暂时被堵住,他的指头感触到轻震,立刻将笔拔出来,原先没入孔洞的部分变得脆而白,随后无声地粉碎。
“你说的闭门造车是什么?”
恒星隐于一条由钴蓝和紫金织成的星河里,绸缎般的弧光笼罩它,单单看到这一幕,张本德整只胃都要像皮套一样翻过来了,他滚到地上,呕在自己不知何时脱下的,散发出汗臭的鞋里,他想否认腿是腿,又害怕腿不是腿,里面怎么可能见不着组织,见不着骨头?忍着恶心再次凑近孔洞观察时,一尊沉默的深灰色铁像从璀璨里破幕而出,撞开散沙似的星星。竖,弯,竖,它朝自己的眼睛移来。他兀然想起那形状是什么了,多年前播下的异种竟然在今天开花?他吓僵了身体,仰面躺在小巧的饭桌旁,脊柱顺了,腰舒服了,那一刹那什么也听不到了,也就一刹那,仿佛被人按着头丢到真空里,嘤——又捞起来放回原位。声音都回来了,出于莫名其妙的目的,他给了自己一巴掌,抬手的片刻,胳膊肘碰到桌脚,玻璃杯滚落下来,在他额角上砸了道血口,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管怎么说,声音都回来了。右边是桌子,左边是沙发,沙发靠着窗,窗外是走廊,走廊是黑色,两个住附近的人出现在黑色里,年轻的父亲和乳臭未干的女儿,孩子一蹦一跳,书包上挂着的金属装饰叮当作响,父亲说:你帽子多久没洗了?院子里的羽毛球飞得老高,他们还在打。
蒋实说:“那年我用打工挣的钱买了台能高帧率录像的摄影机,磁强计和带时间戳的录音机,用最原始的抛硬币实验去证明当我发出预期时,它会强制让结果反着来,方法是在抛出硬币之前心里默念朝向,再测量周围的磁场波动,结果当然一无所获,哪有那么容易,是吧?我后来还考虑过很多,可我已经没钱了……也许不关磁场的事,那么它的抉择会影响什么呢?光子?脉冲?引力波动?我只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你让我上哪去做这些实验呢?”
卓女士说:“人在遭遇厄运时候是无药可救的,比如走路上被树枝摔一跤,你除了在脑子里预演摔跤之前的避险场景以外没任何办法,因为已经摔了,膝盖已经擦破了,就算下一次避开了这根树枝,你也不能把‘下一次’变成‘这一次’,明白吗?”
“任云帆和宋朗,情况是在遇到他们之后改变的。”蒋实揉按自己的眉心,“关于我们先前聊的自然力量,我起初把它叫做命运怪兽(Fate Monster),通俗易懂,能让人一听就联想到老天爷,又明显有别于老天爷,我记得任云帆第一次知道这个称呼,笑了有十分钟。他上过重点大学,恃才放旷,一向不太看得起我,我只有高中学历,是我们三个之中读书最少的。”
“我明白,因为我经常生气。”庄曜廷说,“失败了可以重来,但失败引起的恼火是会伤身的,伤身就会折寿,折损的寿命重来不了。”
陈夕撇了撇嘴:“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没有我了,张本德想。遗憾的是,他还在,他再度起身,窥视腿上的伤口——直径似乎扩大了几厘米,是幻觉吗?那尊铁像也离自己更近了些,比一公里长,比一光年短,如果现在不割掉这条腿,会出现有什么恐怖的后果?可要是割掉,他想,要是割掉,我又是为谁而割呢?绝不是为自己!
“是他说服我,他说,封闭对于伟大研究很有必要,想要破时代而思考,就要避开和时代接触。你也是,爱,为爱的假设动容,为爱的消亡愤怒,你自以为的至高理论同样是封闭产物,很幼稚,不是吗?但这种幼稚是值得自豪的,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没有人帮扶我们。你恨自己没有爱情,可那些有爱情的人才不会同情你,他们只会想,什么?你孤独?那你孤独到死吧。同理,那些抱成团的、老狐狸般的假学究也不屑于跟我和任云帆这类低等人来往。你也许想问任云帆怎么也成低等人了,因为他只是上过重点大学,我都没讲他被退学的事。”
“你现在好些了吗”卓女士问。
“我操你死妈。”张本德说。
蒋实困倦地合上眼:“闭门造出来的车,最终会惹人嘲笑,惹人气愤,我当然知道这点,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不过更多的原因是,我确信我不主动做些什么的话,命运怪兽真的会让我过完不幸而低迷的一生。”
“开始通了。你说的没错,它自己会好起来,这样的话,我先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呢?”庄曜廷的语言不再附着粘滞的鼻音,“再也回不去了,对吗?那种生活——没有工作,麻木,懒惰,在家虚度光阴,时间被压缩,几个月前的记忆如在昨日。”
腿上的洞已经大到足以塞进一个拳头,房间里的尘粒在光柱里飘摇。张本德想:他们说得没错,我应该去把工程款要回来,才五千三百块,他们不是给不起,他们就是想羞辱我,我生龙活虎的时候没胆量做,现在有胆量又走不了路了。
“你为什么不搬去跟父母待一块儿呢?”
很久以后,敲门声刺破沉寂的空气。妈叫我来看你,你开一下门,张泽航说着推了下门,噢,没有锁啊。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我有多久没见你了?七个月?八个月?张本德哼哧着喘气。爸,张泽航说,你为什么不开灯,揣着个手电筒呢?
“我不能跟他们住一起,我过去住,我就不是我了,而是变成某人的儿子。”庄曜廷说。
规整的圆寸脑袋在黑暗里晃来晃去,他在门边的墙上摸了好久才摁到灯的开关,结果厨房的灯亮了,只施舍客厅一撇棱形的光,他看见地上的父亲失去了右小腿,而大腿像一根被斜削的香肠,幽深的切面缓缓自旋,那一刻的震撼击碎他现有的思考能力,唯独听见父亲像喝醉了似地开一条眼缝,胸口上下起伏,发出绵糯的低语:不知道啊。尽管他也没问什么。父亲说:不知道为什么会越变越大,刚才还好好的。他惶恐地、吃力地吼出声,药,酒精,药,纱布,他像只应激的羔羊在屋里窜动,爸,我不知道要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是怎么样,我该给你消炎吗?该给你止你压根没流出来的血吗?他哭啼着,回到了三岁一样。
“不单单是我爸妈,我甚至没兴趣和普通人交流,可能是我宅家太久,失去了社交能力,也可能是我知道太多东西了,觉得他们很无聊。”庄曜廷歪头,脸上的肌肉偷偷抽动了一下,“更可能是,我清楚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我苦背法律,把眼睛熬出血丝,只是为了服务一群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吗?陈良宇案,张志超案,马廷新案,这些只是公开出来让我知道的,全挖掘出来的话,你能想象有多可怕吗?”
泽航,来,你先把眼泪擦一擦,你坐过来。张本德抓住桌脚,让自己仅剩的上半身立起来,张泽航拿着一堆无关紧要的药膏跑过来,跪倒在地。
“张展,刘晓波,律师大抓捕。”
灯下的儿子穿着红蓝半边的夹克,张本德扯他的袖子,拉近了,指尖抵达腮部,逆着茸毛慢慢向上摸去,说:“耳朵随我。”
“没人关心这些事,法律对他们来说,能在挨揍之后让对方赔点钱就足够了……什么跟有权有势的人斗争,他们知道不可能,也不会想到去对抗……对抗……他们有对抗吗?他们对抗个屁,无非就是发明些聊以自慰的场面话,顺应江河日下的社会,信奉‘少操无用心,多捞万能金’的理念,捞你妈个逼的金,一群没公民意识的白痴。”
爸爸,我害怕,我快要尿出来了,我怎样才能救你?张泽航一遍遍抹着眼泪和鼻涕。张本德说:我什么也没给你,我亏欠你很多,连你哥哥的事都是骗你的,是我害死了他。
“你相信自己跟他们不同,能够改变世界吗?”卓女士露出再不能假的笑容。
蒋实再次睁开眼:“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痛苦根源就是临场事件诅咒(Improvisation Curse),首先假定失败并做最坏打算,然后潜意识幻想成功,最后实际结果失败,形成心理上的三角围困,基本上每个人都这么干过,先对事件抱有低预期,内心却渴望高回报,可惜真实结果仍旧符合低预期甚至更糟,他们以为提前给自己打了情绪预防针,其实效果相反。能怎么办呢?只要命运怪兽想搞你,你做什么都是无解的,生活中的大事小事,人生中的重要抉择,怎么选都错。”
“我直说了,我是废物。”庄曜廷赌气似地转头看向别处,“换你,你能吗?”
“我当然想过死。早年我为了自己的研究,欠一个富二代很多钱,几万块,于我是天文数字,于他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数目,可就因为这样,他好像买走我尊严似的,总是有意无意地羞辱我,平时不催债,当我反驳了他的羞辱,他就会得意洋洋地提一嘴:那你把欠我的钱拿来。”蒋实说。
“我知道你难以相信,但什么势差会让合成酶的结构变化,这些都是我胡诌的,原本医学界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证明,我一说就有了。”
“有一次他说:我比你爸妈还照顾你的生活,你要不叫我一声义父吧,来,快叫。那一瞬间我非常想面无表情地把钱砸到桌上,可我没有钱,我没有是因为现实没有,现实没有就是绝对没有,也许你听着像废话,其实我是在告诉你,我的积年付出全是为了对抗现实的绝对性。”
“什么?”庄曜廷的目光回到她身上,“什么东西?你有类似曼德拉效应的超能力?”
“既然借了钱,我怎样的都理亏,想要平理就得先把债填了。”蒋实的眼松垮下来,失落地叹了口气,“没有钱,我只有死路可走,这也没什么不妥的,反正我多活一天就多被人瞧不起一天,不单单是那个富二代,还有亲戚,老同学,他们都知道我为了不切实际的玩意把自己折腾得家徒四壁。可我就想趁还活着把未竟之事做完,哪怕烂尾也好,我……我已经做成了很多很多烂尾的事,这也算一种成功,不是吗?只要把我人生中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搞砸,这辈子就完美无憾了。”
庄曜廷玩味地打量她:“这有什么难以相信?我信,我太信了。这样,我不想让我杀的那个人复活,我认为他罪有应得,但我想让大家当一切没发生过,包括警察,这可能吗?”
“你凭什么认为命运怪兽会惯着你,让你活到做完的时候呢?”陈夕问道。
卓女士递去早已准备好的卡片:“可我想让你当裁判。”
“我试过,我发现它的操弄好像就只限于让我刚好活着,我曾经鼓起勇气直面死亡,吞下抗生素和酒,过了一夜,整个人却还好好的,好像它无形之中让药片变成了一片单纯的淀粉固块。我是说,在我吞下去之前药还是药,从食道滑下去的某一时刻才变的,通过微操改写现实,这是命运怪兽的核心能力。”
庄曜廷用三根手指来回翻转卡片,一面是此前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的图案——上下两根线,中间连着右半圆,最右侧印着一行地址;另一面是张看起来像地下仓库的照片,两排货架夹着一口灰褐的井,货架上摆放着油漆桶和螺丝刀等各式各样的日常工具。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迎接卓女士凄婉的眼神。
“我猜到你在想什么,我并没有因此无敌。”蒋实说,“什么拿刀捅自己,从十多楼跳下去,我不能用唯一一次机会去验证它,这不是正常的科学思维。”
“我见过这个符号。”庄曜廷说,“你好像能读我的心一样。”
自噬即将完成,包括手臂在内,张本德半边胸脯都被吸进深洞里,张泽航的眼泪似乎流得差不多了,笔直地站着,驼背,低头,傻愣愣地凝睇父亲。好了,张本德说,我不会再回来了。
“可这本身就是赌博,好比帕斯卡那样。”陈夕说。
“等等。”卓女士叫住从凳子上站起,正打算离开的庄曜廷,“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我现在告诉你,那是真的。”
张本德奄奄一息地说:“你去找一个叫蒋实的人,跟他说……跟他说……就说……它来了……”
“你必须明白一个道理。”蒋实说,“能让一个人顷刻间输光所有的是死亡,能让一个人赢下所有的也是死亡。”
陈夕笑着摇摇头:“我们就像两个没有喝酒的醉汉,一遍遍重复着批判,重复着自省,我去上个厕所,回来之后,你要好好给我讲讲你自己。”
“左边的门进去,第二间就是。”
陈夕起身,触碰自己的手臂,发现风已经吸尽了表皮的热,和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冷食一样。傍晚的气温降得很快,骑电动车下班回家的人也多了起来,街边店铺亮起的一盏盏灯像疲惫的眼,待一阵车潮之后,他走过马路,到对面的诊所门口,撩起垂帘进去,酒精的气味诱惑他的鼻子。庄曜廷捂着裤兜,撞开他匆匆跑出去,执诊医师坐在桌前发呆,失了些魂似地,嘴唇懒懒地抿动。
“坐吧。”她说,“我姓卓,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是肠炎之霸。”陈夕说。
最后一个字吐净了,长达数十年的苦旅化成坐标在流动的界限消散掉,张泽航看见父亲仅存的头颅收拢成一个弹珠大小的点,自己坠入自己,发出反常的、仿佛布匹撕裂的锐音,周遭的空气泛起浅紫色泡沫,迸出稍纵即逝的光后,什么也没有了。张泽航坐到沙发上,拿起桌上的不知隔了几夜的浑茶闭眼吞饮,两只脚踩着的地方,正是先前父亲存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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