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依婷那張曾經承載了他所有溫柔與夢想的臉龐,與那冰冷而不帶一絲情感的槍口重疊在一起時;當平井博士那充滿了託付與悲哀的最後目光,在他眼前永遠地黯淡下去時;雷宇軒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瞬間抽離了身體,拋入了一個溫度為絕對零度、不存在任何光與熱的宇宙虛無之中。
憤怒、憎恨、絕望……這些情感,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的無力而遙遠。它們彷彿都被那名為「背叛」的冰冷,徹底地凍結、粉碎,化作了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的世界,在那一聲被消音器壓抑著、沉悶的槍響中,徹底坍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連回音都不存在的精神廢墟。
依婷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來。她的腳步很輕,很穩,如同一個最精密、輕巧、校準無誤的殺人機器。
空氣,凝固了。時間,彷彿也停止了流動。
宇軒的目光,空洞地、麻木地,掃過周圍那些冰冷、充滿了德意志式效率與秩序的儀器。他看到那些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能量管道,看到那些精密複雜的控制台,看到那些巨大、儲存著各種超低溫液態氣體、如同沉默巨人般的白色能量罐。
這些,都是他曾經無比熟悉、屬於物理學的語言。
然而此刻,它們在他的眼中,卻都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冰冷的符號。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然而,就在他那顆早已化為死灰的心,即將被無邊的絕望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瞬間。
平井博士最後的話語,那句透過擴音器傳來、氣若游絲的垂死呢喃,如同在永恆的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來自遙遠星系的伽馬射線,猛地穿透了他那片混沌的意識。
「……共鳴頻率……用你的心……去感受……」
共鳴?頻率?
這兩個詞,像兩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宇軒腦海中最深處、那座早已被情感的廢墟所掩沒、屬於物理學家的神殿。
一瞬間,他那顆近乎停擺的大腦,以前所未有、近乎燃燒般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起來!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悲痛,所有的絕望,都在這一刻,被一股更為原始、也更為強大的力量,徹底地、乾淨地,壓制了下去。
那力量,是理智。是根植於他血脈深處、屬於一個頂尖物理學家、對宇宙法則最純粹而不帶一絲雜質的理解與應用!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團火焰。那不是復仇的烈火,而是一種更為可怕、如同超新星爆發般、冰冷而璀璨、毀滅性的光芒。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瘋狂地、快速地掃視著整個實驗廳的佈局。他的大腦,在短短的零點幾秒之內,便已將這裏所有的儀器、所有的能量管道、所有的潛在危險源,都轉化成了一連串龐大而精密、關於壓力、溫度、物態變化與能量傳遞的方程式!
他,要用這個囚禁他的牢籠,來作為他的武器!
他,要用納粹引以為傲、最尖端的科學,來作為他們的墓誌銘!
這是一場豪賭。一場以整個實驗室為賭注,以物理學定律為籌碼、獻給死神的瘋狂遊戲。
「我再說一次,」依婷的腳步,停在了距離宇軒不到三米的地方,她手中的那把特製手槍,穩穩地對準著他的眉心,「把東西交出來。」
宇軒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著她,那張因極度憤怒與悲痛而扭曲的臉上,竟緩緩地、緩緩地,綻放出一個無比詭異、充滿了森然寒意的笑容。
「妳說得對,依婷。」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地獄的惡魔在低語,「個人的情愛,在偉大的物理學定律面前,確實是微不足道。」
話音未落,他動了!
他的動作,並非撲向依婷,那無異於以卵擊石。他的目標,是旁邊那個最近、三米多高、用以冷卻主反應堆、巨大的液氮儲存罐!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決絕的獵豹,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轉身,以一個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角度,狠狠地、用肩膀撞向了儲存罐下方那個最為脆弱、用以控制輸出的主壓力閥!
依婷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變化。她那張運籌帷幄的表情,被一絲無法掩飾的驚駭所取代。她本能地意識到,這個男人,要做一些她無法理解、卻又無比瘋狂、無比危險的事情!
但,一切都太遲了。
「轟——!!」
在一聲沉重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中,那由克虜伯特種鋼材鑄造而成的主壓力閥,在宇軒那近乎自殺式、凝聚了他所有悲憤與力量的撞擊之下,應聲斷裂!
如同千萬個死神同時發出尖嘯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整座「高堡」!所有白色的燈光,都在一瞬間,變成了代表著最高級別的危險、令人心膽俱裂的血紅色!
「警告!警告!冷卻劑洩漏!啟動緊急疏散協議!」
不帶一絲情感的德語警告,在實驗廳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地迴盪。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洶湧澎湃的白色濃霧,如同被釋放出囚籠、來自極寒地獄的洪荒巨獸,以一種無可阻擋、摧枯拉朽的姿態,瘋狂地從破裂的閥門中噴湧而出!
那是液氮!是溫度低至零下一百九十六攝氏度、足以在瞬間將任何生命體都凍成冰雕、絕對的寒冷!
整個實驗室的溫度,在短短的數秒之內,開始以一種雪崩般的速度,急劇下降!
空氣中,所有的水蒸氣,都在瞬間凝結成了漫天飛舞的、細微的冰晶,將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個能見度不足半米、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地面、牆壁、儀器……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覆蓋上了一層厚厚、閃爍著死亡氣息的白霜。
前所未有的致命混亂,在「雄鷹城堡」這座以絕對秩序為榮的科學要塞中,如同病毒般,瘋狂地蔓延開來!
而宇軒,就是這場混亂的導演。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靈,藉著那片濃得化不開、足以遮蔽一切視線的白色寒霧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如同一頭最矯健的狸貓,撲向了實驗廳的中央,撲向了平井博士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他沒有時間去哀悼,也沒有時間去悲傷。他那顆屬於物理學家的大腦,此刻,就是一台只為求生而高速運轉的計算機。
他一把抓過平見博士那隻早已僵硬、垂下的手,從那緊握的拳頭中,奮力地、將那枚沾染著血跡與溫度、小小的金屬鈕扣,摳了出來。
那枚鈕扣,入手冰冷,卻又彷彿帶著那位偉大先知那最後燃燒的靈魂餘溫。那不僅僅是一個數據存儲裝置,那是一個微小的希望。是兩個世界、最後的希望。
依婷的反應極快,憑藉著對宇軒位置的模糊記憶,手中的特製手槍,噴吐出致命、包裹著能量波紋的火舌!
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擦著宇軒的臉頰飛過,灼熱的氣流,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焦黑、刺痛的痕跡。
宇軒沒有戀戰。他緊緊地攥著那枚鈕扣,一個懶驢打滾,再次消失在愈發濃烈、足以凍裂鋼鐵的寒霧之中。
這是一場在冰雪地獄中上演、盲人摸象般、致命的捉迷藏。
宇軒的心,跳得如同戰鼓。他知道,這場由液氮洩漏所製造出的混亂,只是暫時的。一旦「雄鷹城堡」的應急系統啟動,隔離掉這個區域,或是有更多特工來到,他的死期,便會立刻降臨。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一條生路!
然而,所有的出口,都已被厚重的合金大門徹底封死。
他被困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的目光,穿過翻騰的寒霧,偶然間,落在了實驗廳穹頂之上,那個巨大、用以進行高能粒子對撞實驗的環形加速器之上!
一個更為瘋狂、也更為大膽的念頭,如同最耀眼的超新星,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爆發!
他想起了父母留下的筆記中,關於利用強磁場引發「微型時空奇點」的一個、僅僅停留在理論階段、最大膽的猜想!
他要親手撕開這個宇宙的面具,為自己,創造出一條本不存在、通往另一個維度的逃生之路!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他憑藉著對實驗室佈局的記憶,藉著濃霧的掩護,如同猿猴般,攀上了旁邊一個巨大的儀器架,然後,奮力一躍,抓住了懸於半空的一條粗大的維修纜線,向著穹頂那個巨大、如同甜甜圈般的環形加速器,盪了過去!
他成功了!他如同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巨大而冰冷、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環形管道之上。
「別想走!」
依婷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從下方傳來。她顯然也意識到了宇軒的意圖。數道致命、閃爍著能量光芒的子彈,向著他的位置,瘋狂地掃射而來!
宇軒不敢有片刻的停留。他沿著那光滑、結滿了冰霜的管道表面,瘋狂地奔跑著,尋找著那個他早已在腦海中計算了數百遍、最為關鍵的控制節點。
找到了!
那是一個被強化玻璃所保護、手動緊急制動面板!
宇軒沒有任何工具,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身體!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次又一次地,用手肘,狠狠地、瘋狂地,撞擊著那塊冰冷而堅硬的強化玻璃!
「砰!」
骨頭與玻璃的碰撞,帶來一陣鑽心徹骨的劇痛,但他彷彿感覺不到一般,眼中,只有那種毀滅一切的瘋狂!
終於,在一聲清脆、令人牙酸的破裂聲中,強化玻璃,應聲碎裂!
宇軒毫不猶豫地將那隻早已血肉模糊、幾乎能看見森森白骨的手,伸了進去,然後,猛地、狠狠地,拉下了那個被塗成血紅色、代表著絕對禁忌的緊急能量洩放拉桿!
「不——!!」
下方的濃霧中,傳來了依婷那充滿了絕望與恐懼、淒厲的尖叫。
她終於明白了,宇軒要做的,不是逃跑。
他要拉著這整座「高堡」,拉著她,拉著所有的人,一同墜入地獄!
在宇軒拉下拉桿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警報聲,所有的槍聲,所有的呼喊聲,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恐怖、源自宇宙最深處、低沉得足以讓人的內臟都為之共振的嗡鳴。
那座巨大的環形加速器,如同一頭被喚醒、沉睡了億萬年的遠古巨獸,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起來!
無數道藍紫色的強電磁脈衝,在管道的內部瘋狂地流竄、碰撞!周圍的空氣,開始產生極其劇烈、肉眼可見的扭曲!重力,似乎在這一刻,也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無數的儀器殘骸、冰塊,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緩緩地,向著那座正在發出毀滅性咆哮的加速器,漂浮而去!
實驗廳的中央,就在那加速器的正中心,一個小小、漆黑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點,悄然出現。
然後,那黑點,開始以一種違反所有物理定律、指數級的速度,瘋狂地擴大!
那是一個微型、極不穩定、由純粹的能量與扭曲的時空所構成的黑洞!一個通往未知地獄、單程的入口!
「結束了……」
宇軒看著眼前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絕對的黑暗,臉上,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疲憊的笑容。
他鬆開了抓著管道的手,任由那股無可抗拒、來自奇點的巨大引力,將他那早已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輕輕地、緩緩地,吸向那片代表著終結與虛無的黑暗。
「父親,母親,健太,平井博士……」
「對不起……我……盡力了……」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那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瞬間。
他從懷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取出了那個早已耗盡了所有能量、黯淡無光、來自「月兔」實驗室的微型信標。
他閉上了眼睛。
他無視了周遭那正在毀天滅地、撕裂時空的恐怖景象。
他回想起了平井博士最後的話語,回想起了《天響錄》中關於「諸天共鳴」的描述,回想起了父母筆記中那些關於量子糾纏的深奧理論。
他不再試圖用科學去分析,也不再試圖用理智去理解。
他將自己全部、僅存的精神力,將他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悔恨、以及那最後一絲對生的渴望,全部地、徹底地,集中在了手中的那枚信標,以及那枚沾染了平井博士鮮血與體溫的金屬鈕扣之上。
他用他的心,去感受它們,去與它們產生共鳴。
奇蹟發生了!
在那片即將吞噬一切、絕對的黑暗面前,在那枚本已黯淡無光的微型信標之上,突然,發出了一陣微弱、卻又無比燦爛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的溫暖,如此的柔和,卻又帶著一股足以對抗宇宙終極毀滅的頑強生命力!
緊接著,一道比閃電更為耀眼、比太陽更為熾熱、純金色的能量光柱,猛地從信標之中爆射而出,將宇軒那即將被黑暗吞噬的身體,徹底地、溫柔地,包裹了起來!
周圍那正在瘋狂扭曲、摺疊的空間,在那道金色光芒的照耀下,竟奇蹟般地、暫時地,穩定了一瞬!
一道與那吞噬一切的黑色奇點截然不同、散發著柔和白光、穩定的空間裂縫,在宇軒的身後,悄然開啟!
那是回家的路!
「別想走!」一聲充滿了不甘與狂怒、歇斯底里的尖叫,從下方傳來。
只見蔡依婷,她身上那襲兩人在北平逗留時,一起挑選的黑色晚裝長裙,早已在混亂中變得破損不堪,她那張美麗的臉龐,也因極度的憤怒與瘋狂而扭曲得不成樣子。她看著那道即將將她最珍貴的「鑰匙」帶走、散發著神聖光芒的裂縫,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帶毀滅性的決絕!
她毫不猶豫地跟隨著宇軒,奮力地、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同躍向了那道正在緩緩閉合、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維度裂縫!
她絕不能讓他逃脫!絕不能讓博曼將軍的偉大事業,功虧一簣!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顆被命運死死糾纏在一起的流星,再次墜入了那片由狂亂光影與刺耳嗡鳴構成的維度激流之中。
純白色的合金大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
緊接著,那座由「圖勒協會」耗費了德意志第三帝國無數資源與心血所打造、固若金湯的科學要塞,那座位於阿爾卑斯山巔的「雄鷹城堡」,在它自己所創造出、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絕對的黑暗之中,被徹底地、乾淨地、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連一絲塵埃,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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