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堡」的最深處,並非宇軒所想像、任何傳統意義上的監獄或要塞核心。
這裏,是一座由純白色、冰冷的未知合金與巨幅的透明材質所構成、巨大無朋的圓形實驗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混雜著臭氧與消毒藥水的奇特氣味,那味道,像是在宣告此地乃是凡人理性與情感的禁區,是屬於神與魔的領域。
實驗廳的正中央,一個衰老、佝僂得不成樣子的身影,被無數條比成人手臂更為粗大、閃爍著幽藍色能量光芒的電纜和冰冷的能量管線,如同被蛛網捕獲的蝴蝶般,死死地束縛在一張巨大而猙獰、不知由何種金屬鑄造而成的機械椅上。他的頭上,戴著一個巨大而笨重、佈滿了密密麻麻電極與閃爍著微光的晶體、頭盔般的裝置。那裝置的線路,一直延伸至穹頂,與一個更為龐大、更為複雜、彷彿是從某種遠古巨獸骸骨中拆解出來的中央處理器相連。
那就是平井博士。
宇軒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烈地收縮。
無盡歲月、非人的折磨,早已將這位曾經在舊照片中氣度不凡、眼神中閃爍著智慧與悲憫光芒的頂尖學者,徹底摧殘得不成人形。他那稀疏的頭髮早已掉光,頭皮上佈滿了因長期佩戴儀器而留下、猙獰的壓痕與潰爛的疤痕。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面佈滿了無數細密的、深淺不一的針孔與灼燒般的烙印。那雙曾經能洞悉宇宙奧秘、勘破星辰運轉的眼睛,此刻,也變得渾濁不堪,如同兩潭被攪動了的、深不見底的死水,你看不到任何喜怒哀樂,只剩下被徹底抽空了靈魂之後、無邊的麻木與疲憊。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人類」這個詞彙,最殘酷、最無情的嘲諷。
他被囚禁在一道完全透明的圓柱形力場之內。那力場的表面,流動著肉眼可見、極其細微的數據流光,將他與外界完全隔絕。然而,當平井博士那渾濁的目光,透過這層冰冷的能量屏障,觸及到悄然出現在實驗廳門口的雷宇軒時,那雙如同死水的眼中,卻猛地閃爍出一絲微弱卻無比明亮、如同垂死恒星在最終爆發時所釋放出、難以置信的最後光芒。
「明光……婉儀的孩子……」
一個微弱、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透過囚室旁一個毫不起眼的擴音器,突兀地在死寂的實驗廳中響起。那聲音經過電子儀器的轉化,帶著一絲冰冷的失真,卻依舊無法掩蓋話語中那份跨越了生死的激動。
「你……你終於……來了……」
宇軒的心,在那一瞬間,如被一把無形、由萬年寒冰鑄成的利刃,狠狠地刺穿、攪動。他感覺到一股混合著滔天怒火與無邊悲痛的洪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沖垮。他想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想衝上前去,撕碎這座地獄裏的一切。
他衝了上前。
然而,那道看似無形、透明的力場,卻如同一堵亙古存在、絕對零度的冰牆,將他狠狠地、無情地擋了下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一陣頭暈目眩,胸口氣血翻騰。
「聽我說,孩子……」擴音器裏,再次傳來平井博士那急切而虛弱的聲音,「博曼……他……他幾乎要成功了……他利用我的理論,結合了『圖勒協會』那套來自古代神話的神秘主義……製造出了一種……」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暗紅色的血沫。
「……一種『維度武器』……」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那雙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辨的、極度的恐懼與萬分的急切。「他要……他要回到過去……回到一九四二年的五月……珊瑚海……」
「他要改寫那場戰爭的結果……確保……確保納粹的……最終勝利……」
宇軒的腦海中,一片轟鳴!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黑色太陽」那瘋狂得足以顛覆所有宇宙、所有歷史中最邪惡的終極目的!這不是一場關於權力或資源的戰爭,這是一場關於「存在」本身、最根本的戰爭!
「我畢生的研究……我所有的希望……都在這裏……」平井博士的目光,費力地、緩緩地,投向了旁邊一個獨立、閃爍著微弱待機光芒的數據終端之上,「關於如何穩定……並反向干擾維度信標的……另一半……也是最關鍵的理論……你必須……你必須得到它……然後……阻止他……」
「啟動信標的關鍵……」擴音器裏,斷斷續續地傳來他氣若游絲的聲音。
「不在於……能量……而在於……共鳴頻率……用你的心……去感受……」
就在宇軒的目光,被那個數據終端牢牢吸引,他那顆屬於物理學家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試圖從平井博士那破碎的言語中,推導出力場的能量頻率與破解方法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被高效的消音器壓抑到極點的槍響,在這座巨大、死寂的實驗廳裏響起,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刺耳。
一顆子彈,如同穿過一層虛無的薄霧般,穿透了那道宇軒無論如何也無法撼動的能量力場,並以一種無比精準、無比冷酷的姿態,準確無誤地,射入了平井博士那早已衰竭的心臟。
這位窮盡畢生精力,試圖探尋宇宙終極奧秘的偉大科學家,這位在兩個世界中都扮演著先知角色的老人,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眼中那最後一絲即將熄滅的光芒,在子彈穿心的瞬間,彷彿又重新燃亮了片刻。他將他最後、充滿了無盡悲哀、期盼與託付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宇軒那張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上。
然後,那光芒,迅速地、不可逆轉地,黯淡了下去。
平井博士的屍體,倒在冰冷、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血泊之中,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流逝。
然而,他那隻垂下、佈滿了皺紋與傷痕的手,卻依舊死死地、緊緊地,攥著一枚看似毫不起眼、他那身破舊囚衣上的金屬鈕扣。
他用盡了最後一絲、超越了生理極限的意志力,抬起了那隻手,指向了宇軒的方向。他那隻頑強地對抗著死亡的手,便終於無力地、重重地,垂了下去。
這位洞悉了宇宙奧秘、卻無法擺脫人類命運悲劇的先知,與世長辭。
一個冰冷的、平靜得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在他的身後,如同來自地獄的耳語,悄然響起。
「為了『黑色太陽』的偉大事業,任何阻礙,都必須被清除。」
宇軒猛地回頭。
他看到的,是一張他既熟悉、又感到無比陌生的美麗臉龐。
是蔡依婷。
此刻的她,早已不是那個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柔情似水的女子。她那雙曾經總是盛滿了溫柔與愛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卻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屬於絕對的激進信仰者、不容置喙的決絕光芒。
她的手中,穩穩地握著一把造型奇特、通體呈啞黑色的德製手槍。那並非制式的瓦爾特PPK,槍身更為厚重,槍管下方似乎附著著一個極細小、散發著微弱紅光的能量線圈。
「依婷……你……」
宇軒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而劇烈地顫抖。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的、被暴風雪席捲的荒原。他無法思考,無法理解,甚至無法呼吸。
依婷沒有回答他。
她只是看著他,嘴角勾起了一絲極其細微、混合著憐憫與嘲諷、冰冷的弧度。
宇軒被這突如其來、最致命、來自他最深愛之人的背叛,徹底地、乾淨地,驚得目瞪口呆,魂飛魄散。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運轉。他感覺不到憤怒,也感覺不到悲傷,只感覺到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足以將靈魂都徹底凍結、絕對的虛無。
「為……什……麼……」
他只能從早已麻痺的喉嚨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喃喃地、如同夢囈般,問出這三個字。
「雷宇軒,你從來就不明白。」依婷的聲音,冷得像阿爾卑斯山巔之上,那永不融化的、億萬年的寒冰,「個人的情愛,個人的悲歡,在偉大、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神聖的歷史使命面前,是多麼的渺小,多麼的微不足道,多麼的可笑。」
她那冰冷的聲音,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開始逐字逐句地、冷酷無情地,剖開一個橫跨了數十年、牽涉了兩個不同宇宙維度的世界、佈局無比精密的驚天騙局。
她從一開始,就是由「黑色太陽」的最高領袖,那個如同神祇般存在、偉大的博曼將軍,親手從德國的戰爭孤兒所之中,精心挑選、並秘密培育、最頂尖的雅利安血統間諜。她的代號,是「女武神」。
她的孤兒身世、她被秘密送往日本帝國潛伏、她那無懈可擊的香港人身份、她在三越百貨的普通會計工作、她與宇軒那段看似純潔無瑕、充滿了凡俗溫暖的戀愛,甚至……她在香港的被捕,以及那場在火車站月台上、充滿了淚水與喜悅的「死裏逃生」……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被計算到毫秒、被精細規劃到每一個呼吸都被計算在內、超大型的精心騙局。
她的唯一任務,就是利用宇軒那無與倫比的物理學天賦,利用他對父母那份執著的孺慕之情,像一個最溫柔、最耐心的牧羊人,一步一步地,引導他這隻迷途、卻又無比珍貴的羔羊,跨越千山萬水,先是把《天響錄》送到身處異世界的博曼去,然後又再次重返,藉著他天賦的異品能力,帶著她來到這座「高堡」的祭壇之上,找到那份關於維度穿越的最終秘密。宇軒在她的引領之下,為「黑色太陽」的偉大事業,為那個即將由德意志第三帝國永恆統治、光輝燦爛的「千年帝國」的到來,打開那扇通往所有維度、所有時空的終極大門。
「你……」宇軒的身體,因那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混雜著極致的憤怒與極致的悲痛的情感衝擊,而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他的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幾乎要將滿口的牙齒,都徹底咬碎。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緩緩滲出。
依婷緩緩地舉起手中的特製手槍,那冰冷的槍口,再次對準了宇軒的眉心。她的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或猶豫。
「把那枚連結著兩個世界的微型信標,和那枚鈕扣,交出來。」她冷冷地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命令一台機器,「不要逼我,在這裏,動手。」
絕望,如同最深沉、來自北冰洋底的黑暗潮水,將雷宇軒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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