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在經歷過了十數個晝夜、永無休止的奔馳之後,列車終於發出一陣疲憊而冗長的制動悲鳴,緩緩地駛入柏林那座如同為巨神所建造、宏偉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帝國中央車站時,雷宇軒感覺自己彷彿並非抵達了一座人類的城市,而是進入了一個由石頭、鋼鐵與無邊的恐懼所構成、宏大而了無生氣的陵墓。
這裏的景象,與日治香港那種被消費主義的靡靡之音與精心粉飾的文化麻醉所包裹、含蓄的壓抑截然不同。德意志第三帝國的恐怖,是赤裸的,是具象化的,是透過一種不容置喙、壓倒性的極權美學,狠狠地、直接地,烙印在每一個踏足此地的人的視網膜與靈魂之上。
在建築師阿爾伯特.斯佩爾那充滿了法西斯式宏大幻想的瘋狂規劃下,整座城市已經成為納粹意識形態的終極體現。寬闊得不合常理的遊行大道,足以讓百萬軍隊同時通過,那空曠得令人心悸的空間感,讓任何行走於其上的個體,都感到無比的渺小與微不足道。遠方,那座傳說中、足以容納整個羅馬城的穹頂大廳,其巨大、足以遮蔽天空的陰影,如同一隻無形的神之巨手,將冰冷的陰影投射在每一個渺小、如同螻蟻般的人類身上,剝奪他們感受陽光的權利。
而無處不在、由猙獰的石鷹和冰冷的萬字符所構成的圖騰,則像無數雙沉默、永不眨動的眼睛,從每一座建築的頂端,從每一面牆壁的浮雕,從每一個街角的燈柱上,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這座城市裏的每一個靈魂,審視著他們心中是否存有哪怕一絲一毫、不純潔、非雅利安式的雜念。
更讓宇軒感到心膽俱裂的,是這裏的科技水平。
在他們的世界裏,日本帝國的科技,體現在精緻、微型的消費電子產品,體現在那種「菊與晶片」式、滲透入日常生活、溫柔的控制。而德意志帝國的科技,則是一種純粹為戰爭、效率與絕對控制服務、充滿了冰冷金屬質感的暴力美學。
流線型、帶有垂直起降功能的飛行器,如同沉默、灰色的金屬獵鷹,在城市上空那些由建築物構成的峽谷之間,無聲地、以一種固定的模式巡邏,取代了傳統的汽車。它們的存在,讓天空也變成了一座被嚴密監控的牢籠。一種名為「懸浮列車」的磁懸浮系統,如同幽靈般在城市建築之間的高架軌道上高速滑過,運送著那些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市民。那列車悄無聲息,只有在轉彎時,才會發出輕微、如同鬼魅嘆息般的氣流聲。
而蓋世太保的監控網絡,則更是無孔不入,如同一張由數據與電流編織而成、看不見的天羅地網。無數隱藏在建築角落、比蒼蠅的複眼更為精密的微型攝像頭,以及那些遍佈在每一個公共場所、不斷採集著市民生理與身份信息的數據採集點,將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秘密、沒有任何隱私、完全透明的囚籠。
在這裏的人們,臉上沒有香港人那種被壓抑、卻依然在夾縫中閃爍著生命力、鮮活的表情。他們的眼神中,只有一種徹底、深入骨髓、經過了數十年高壓統治後所形成、絕對的順從與恐懼。他們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序的機械人,沉默地、高效地,完成著帝國交給他們的每一個任務,不敢有絲毫的偏差。
這座城市,是一台巨大、精密、高效,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戰爭機器。而居住於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只是這台機器上,一顆可以被隨時替換、卑微的螺絲釘。
宇軒決定根據老人給他的那個東正教十字架所指示的地點,作為他第一個目的地。而在這個前往德奧邊境的過程,更是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艱險。
那種在橫穿西伯利亞時所感受到、來自俄國老人的神秘善意,在這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蓋世太保那如同蛛網般、遍佈在每一個交通樞紐、毫無邏輯可言的隨機盤查。他們需要不斷地更換由那位失明的「老師傅」在香港為他準備好、數套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身份證明文件。有時候,他們是來自中立國瑞士的鐘錶商人;有時候,他們是前往阿爾卑斯山區療養、來自意大利的富裕夫婦。
在這個過程中,依婷展現出那種令宇軒感到驚訝、出乎意料的冷靜與應變能力。
她對德語的流利程度,以及對德意志帝國社會各種規則的熟悉,超過了一個普通香港女子所應有的水平。
一次,他們迎面遇上了一隊正在巡邏、黨衛軍的士兵。為首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眼神倨傲的黨衛軍小隊長。那名隊長在看到依婷那清麗、充滿了異國風情的東方面孔時,眼中閃過一絲充滿了佔有慾、不加掩飾的淫邪光芒。他以檢查證件為名,將他們攔下,然後用一種輕佻、充滿了優越感的語氣,對依婷說著一些污言穢語。
宇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正準備上前,用他那套屬於學者、不卑不亢的說辭來應付。然而,依婷卻輕輕地、用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力道,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頭,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反而露出了一個溫順、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微笑。她用一種柔軟得足以讓鋼鐵融化的語氣,對那位黨衛軍隊長說道:「長官,我們是來自大日本帝國的友好訪客,是元首最忠誠的盟友。我們對您,以及偉大的德意志帝國,抱持著最崇高的敬意。」
她的德語,帶著一種奇特的巴伐利亞地區口音,那種口音,讓那位原本態度傲慢的隊長,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的神情。緊接著,依婷從手袋裏,拿出了一包包裝精美的、來自日本的「七星」牌香煙,雙手奉上。
「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願德意志的榮光,照耀萬世。」
那名黨衛軍隊長看著她那溫順得如同羔羊般的姿態,聽著她那流利而帶著鄉音的德語,臉上的淫邪與傲慢,逐漸被一種自得、滿足的笑容所取代。他身為「優等民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放行,甚至還故作瀟灑地,對依婷行了一個軍禮。
「我在百貨公司工作時,時常都要和德國客人打交道,所以對德意志帝國有一定認識。」依婷解釋著。
宇軒對依婷的解釋心感滿意,也讓他那對要與依婷一起前往「雄鷹城堡」冒險的信心,一點一點地增加。他深信,這樣依婷至少不會要他加添額外的擔心。
在轉換過數十種交種工具、歷經了迂迴曲折的旅途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了地圖上那個東正教十字架標記所指示的地點。而那座傳說中位於德奧邊境、阿爾卑斯山懸崖峭壁之上的「雄鷹城堡」就驟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當宇軒在一個晴朗的午後,透過高倍望遠鏡,第一次親眼看到那座城堡時,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幾乎要停止了。
那是一座真正令人望而生畏的科學要塞。
那些古老而屬於中世紀的灰色石牆,依舊保留著它那飽經風霜、充滿了歷史厚重感的外貌。但在那古老的石牆之上,卻加裝了無數閃爍著幽藍色電弧、巨大的特斯拉線圈。那些線圈,像一群沉默、來自異世界的哨兵,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時刻準備著將任何膽敢靠近的物理實體,都化為焦炭。
城堡那些屬於哥德式建築、尖頂的塔樓,其頂端,早已被巨大、造型奇異、如同金屬蘑菇般的碟形天線所取代。那些天線,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緩地轉動著,彷彿在傾聽著來自另一個維度、只有魔鬼才能聽懂的聲音。
而整座城堡,都被一層肉眼完全看不見、奇特的能量場所籠罩。宇軒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空氣中,有一種奇特、如同靜電般、令人皮膚微微發麻的感覺。他知道,任何常規的潛入方式,都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宇軒陷入了一個巨大困境——他面對著一個看似無法用常理攻破、絕對的難題。
他沒有選擇暴力破解,那只會招來毀滅。他也沒有感到絕望。在經歷了那麼多的生離死別之後,他的心,早已被磨礪得如同最堅硬的鑽石。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他與依婷藏身在附近一個隱蔽、位於森林深處的山洞裏。他們躲藏了整整兩天。這個山洞,成了他與世隔絕的臨時實驗室。
他將自己完全地、徹底地,沉浸在了父母留下的那些寫滿了瘋狂演算的研究筆記之中。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45T7sSZVc
然後,他從懷中那個由老師傅交給他、小小的工具包裏,取出了一臺經過他自己改造、體積只有手掌大小、來自另一個「勝利」世界的便攜式計算器。他將父母筆記中的量子物理公式,以及他記憶中《天響錄》的那些神秘的東方哲學思想,進行著瘋狂、交叉的比對與演算。
他逐漸意識到,城堡的防禦系統,並非基於傳統的電磁波或紅外線感應。那是一種更為先進、也更為邪惡的實驗性技術——「維度擾動探測場」。
這個能量場,其原理,源於一種宇軒只在父母最大膽的理論猜想中見過、驚世駭俗的思想。它能夠探測到任何物理實體(無論是人,還是飛行器)的進入,所引發、空間本身極其微弱的漣漪。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無論多麼輕,總會產生波動。這個能量場,就是用來探測這種「時空漣漪」的。
這是一種近乎完美、無法被任何已知科技手段所欺騙的防禦系統。
然而,宇軒想起了《天響錄》那幅最為複雜、被稱為「大日如來遍照宇宙」的曼陀羅圖譜中,卻領悟到了一個更為深刻、完美地融合了東方佛學思想與西方尖端物理的道理:
「任何看似完美、封閉的能量場,都有其內在的「節點」與「間隙」。」
書中用佛學的語言,將其描述為「緣起性空」。任何事物,都是由無數因緣和合而成,其本質是空的,是不存在一個永恆不變、完美的「自性」的。反映到物理學上,便是任何能量場,都不可能是絕對均勻、絕對穩定的。它必然會有其能量流動的強弱起伏,如同宇宙的呼吸,有漲有落,有生有滅。
他利用那臺來自異世界、擁有著遠超這個時代運算能力的便攜式計算器,結合他對維度物理那種與生俱來、天才般的直覺,開始對那座「高堡」的能量場,進行瘋狂、大膽、逆向的模擬與演算。
山洞裏,只有計算器屏幕發出的幽幽綠光,以及宇軒那因為極度專注而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依婷則靜靜地坐在洞口,為他放哨。她看著他那張被綠光映照得有些蒼白、瘦削的臉,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在不眠不休的四十八小時之後,在宇軒的大腦和那臺計算器都幾乎要因為超負荷運轉而燒毀的瞬間——
他終於,找到了!
「找到了!」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充滿了狂喜的低吼。
計算器的屏幕上,顯示出一個經過無數次迭代運算後,最終得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結果。
他發現,由於城堡地基下方,那些用以維持能量場運作、巨大的能量管道的佈局,存在一個微小、連設計者本身都難以察覺的設計缺陷——那是在數十年前,建造城堡時,因為一次微不足道的山體滑坡,而導致的一條主管道、零點零幾毫米的位移。
這個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缺陷,導致整個防禦場在每天凌晨三點二十八分十五秒,當主要的能量迴路進行例行切換時,會出現一個僅僅持續不到三秒鐘、短暫的「能量盲點」。
在那短暫得如同曇花一現的瞬間,整個「維度擾動探測場」的探測靈敏度,會降到最低。
這是一場對時間和空間、精準到毫秒、瘋狂的賭博。
任何一絲一毫的偏差,都意味著他們將在瞬間,被那恐怖的能量場,撕成最原始、閃爍的粒子。
在第三天的凌晨,當阿爾卑斯山的夜空,呈現出黎明前最深沉、那種如同天鵝絨般的墨藍色時。
宇軒拉著依婷,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距離城堡外牆不到五百米的一處懸崖邊。
他看著手腕上那支同樣來自異世界的、能夠精確顯示到千分之一秒的電子錶,屏住了呼吸。
當手錶上的數字,跳動到「03:28:14」的瞬間。
「走!」
他低喝一聲,拉著依婷,如同一道離弦的箭,衝了出去。
他們沒有走直線。他們奔跑的路徑,是一條極為複雜、完全違反直覺、Z字形的曲線。他們的腳步,也並非勻速,而是遵循著一種奇特、時快時慢的節奏。
那看起來,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在那片被死亡所籠罩、無形的能量場上,跳著一場獻給死神、充滿了精準計算、詭異的舞蹈。
這是宇軒在兩天兩夜裏,計算出唯一一條能夠在能量場的「節點」之間穿行,而不會引發「時空漣漪」、理論上的「安全路徑」。
宇軒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腔裏跳了出來。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他能感覺到,那無形的能量,像無數根看不見、冰冷的針,輕輕地、試探性地,刺探著他的皮膚。
終於,在他們幾乎要力竭的瞬間,他們衝過了那道無形的死亡防線,重重地撲倒在城堡那冰冷而濕滑、長滿了青苔的石牆之下。
他們成功了。
他們潛入了這座固若金湯的「高堡」。
宇軒和依婷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大口地、貪婪地,喘著氣。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還未來得及湧上心頭,一股更為深沉、來自城堡內部、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便已將他們徹底淹沒。
城堡的內部,比他們想像中,更為龐大,也更為恐怖。
這裏,並非一個單純的監獄或研究設施。
這裏,是一個巨大而充滿了駭人聽聞景象、活生生的地獄。
他們順著一條幽暗、似乎是廢棄了的維修通道,悄然潛入。通道的兩旁,是一些由強化玻璃構成、完全透明的囚室。
在那些囚室裏,他們看到了一些被囚禁、來自不同種族的人——有斯拉夫人,有猶太人,甚至還有一些他們無法辨認其種族、皮膚黝黑的非洲人。他們都被當作實驗品,身體上連接了各種奇異、閃爍著幽光的儀器。有些人的頭上,戴著佈滿了電極、頭盔般的裝置,他們的眼神空洞,嘴角流著白沫,身體在無意識地抽搐著;有些人則被浸泡在一些散發著綠色螢光、不知名的液體中,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半透明的狀態。
而在囚室的牆壁上,那些屬於「圖勒協會」、代表著遠古雅利安神話的神秘主義盧恩符文,與納粹那冰冷、代表著絕對權力的萬字符,詭異地、卻又無比和諧地,融合在了一起。
宇軒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到了谷底。
他意識到,平井博士,他那可敬、如同先知般的恩師的後人,可能不僅僅是被囚禁那麼簡單。
他很可能,正在被脅迫之下,親身參與著這項無比邪惡、旨在扭曲宇宙、褻瀆神靈的瘋狂研究。
他必須,立刻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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