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迎曦再打了輛車回家,紀言息去地鐵站了,兩人在店門口分道。
手機裡聯絡人頁最頂上的人頭像是風景照,暱稱是堂堂正正的本名,她才知道「紀言息」是這三個字。
她在腦海裡過了幾回,突然發現某種熟悉感——紀言息,JYX,姜迎曦。
緣,妙不可言。
她把剛才在教室錄得影片傳過去,收獲一張貓貓頭敬禮表情包,加上一句「謝謝,下週見。」
姜迎曦同意了每週撥出一天在他的表演課後輔導,不過倒也不全是為了幫助他,她也覺得這有助於演出苗落嫣,加上和紀言息的相處讓人並不討厭。
她靠著椅背打盹,警惕著沒有睡著,估摸著快到家時電話響了。接通後羅溫言的聲音響起來,「到家了嗎?我剛剛開完會,聽說你們早就離開了。」
「沒呢,剛剛在外面吃飯,現在在車上。」
「妳在外面吃飯?真稀奇。」羅溫言坐在辦公室裡,摘了眼鏡揉揉眉心,「怎麼樣你們處得,妳沒有欺負人家吧?」
姜迎曦懶得理她,他倆誰欺負誰都沒有這個萬惡的資本家過分,「妳是怎麼把人家一個大好青年騙進來公司的?」
「誰?我騙誰了?妳從哪得出的結論?」羅溫言冤吶,「你看我像是能騙到一個A大法學系資優生的人嗎?就是有那個賊心也沒賊膽啊。」
姜迎曦更覺悲憤,那可是國家棟樑啊⋯⋯怎麼就想不開要跨界了呢?
「紀言息到底怎麼答應入圈的?」她心裡的好奇此刻達到了頂峰,亟待解答。
羅溫言和紀言息深聊過背景,是知道他家庭情況的,卻也不好私自和她說明太多,模稜兩可地答道:「想進圈子裡的人還能有什麼原因?一要名、二要錢,三有夢想四缺心眼,除了個別有夢想的或者特別天真的,不都是為了五斗米折腰。」說五斗米都是輕的,在這個圈子裡哪怕不是闖破天,能登到半山腰的位置就能賺到多數人一輩子都想不到的數字。
姜迎曦覺得紀言息不像是對行業有什麼特殊幻想的人,說缺心眼也不像,更不能是為錢屈服的主兒。倒不是有什麼濾鏡,一是從教養和琴藝這兩點來看他就不像是多窮;二是她觀察過,這個人從頭到腳的穿著搭配加起來怕是不到三位數,全靠顏值身材撐著——活脫脫就是一個品學兼優、教育良好又沒什麼物慾的樣子,這樣的人能為了錢放棄一條光明的正道?
「妳就別瞎操心了,這個圈子每天擠破了頭想進的人有多少妳又不是不知道,幹嘛像護崽子的家長似的偏不想讓人進?」羅溫言有些意外她對紀言息的態度能好成這樣,一邊讚賞了一番自己高超的識人之能,「不過看來你們相處得不錯,這倒是好事。」
姜迎曦主動無視了前面一句。她暫時不打算告訴羅溫言他們約好一起排練的事,總覺得有種不想隨了她心意的彆扭。但她不得不承認羅溫言的眼光,「是個好得很明顯的人,會有很多人喜歡他。」
「妳呢,妳喜歡嗎?」姜迎曦被她問得心裡一緊,又聽她續道:「為妳復出作品精挑細選的搭檔演員,妳還滿意嗎?」
姜迎曦一邊腹誹她的斷句,一邊感受到羅溫言關照的暖意。還說她呢,明明自己更像護崽的母雞⋯⋯簽人選角又不是兒戲,怎麼能跟幫她挑伴讀一樣。
「妳不要擔心,我既然選擇了回到這條路上,就不會再害怕什麼。就算搭檔的又是個糟糕透頂的爛人,我也會演得很好。」
不就是戲裡熱火朝天,戲外相敬如賓,都是戲子,假作真時真亦假,沒有那麼多真情實感就不會傷心。都說真誠是必殺技,其實說到底那是一種赤裸的自殺式攻擊,赤子之心最暴露,也往往更易碎。
「我知道妳能表現得很好,可我倒希望妳能有不需要演的時候。如果回到這個圈子意味著要妳扮演一輩子的假人,我真的會考慮把妳給封殺了。」羅溫言從轉椅上站起來,從落地窗往下看去,五光十色的燈火映得夜色靡靡,遠方有座電塔,尖頂正好戳著圓圓的月亮,月光皎潔,「不要顧慮太多,做妳想做的,有我給妳兜底。」
姜迎曦低低地應了一聲,羅溫言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輕輕笑了笑,「感冒還沒好?回去早點休息吧。」
姜迎曦晃晃悠悠地下車,飄飄蕩蕩地上樓,又暈暈乎乎地倒進了客廳沙發。
她艱難地蠕動著翻了個身,仰望天花板上熟悉吊燈的時候,才終於有種回歸現實的感覺。彷彿從五天前在醫院醒來開始都是一場夢,她一下在死亡邊緣看到了天使,一下是林媛、一下是苗落嫣⋯⋯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愛恨嗔癡、一會兒破罐破摔。
明明身體精疲力竭了,心情卻異常愉悅,充盈滿足。大抵是情緒好了,睡眠都變得輕易許多,洗過澡才躺下沒多久,她順利入眠了。
如果說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她夢到紀言息好像也不是那麼不可理喻的事。這個夢倒沒有半分旖旎的意味,她朦朧的視線裡只有他清亮的一雙眼睛,都說桃花眼深情、勾人,他的眼睛也是,卻因為過分清澈的人格特質洗去幾分撩撥意味,像是陽光底下水波忽閃著搖晃的一汪清泉,那種容納一切的寬和讓人心生安定。
下一秒,恍惚視野裡發生轉變,那雙眸形狀變得更圓、眉眼更舒展一些,多出女性獨有的溫婉和母性。
姜迎曦有些難過,她想她竟然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它們屬於姜溫嵐。她深愛的母親仿若有神性般無瑕的靈魂,透過眼的窗口傳遞給她無窮無盡的愛與足以支撐一輩子的溫暖。
可情感與記憶原來竟不是緊密嵌合,她怎麼能對姜溫嵐的五官失去敏感?而那些對紀言息初見時就說不上來的好感此時也有了著落。他的眼神與形俱似姜溫嵐,他們眼裡都擁有對萬事萬物皆深情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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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迎曦含著淚醒過來,她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腦子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想握緊什麼、抱緊什麼,她只能抱住一床錦被,軟綿綿的一大團瘋了似地往懷裡塞。高級絲綢的四季被抱起來涼颼颼,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又因此清醒過來。
天色還陰沉沉的,怕是還沒過五點,她思緒異常清明,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上面記下兩行字——
「愛陪我走過四季 走出妳
別太快遠離 別停留在這裡
我每每愛妳 當呼吸那片與妳相似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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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姜迎曦的生活充實無比,學校幾乎每天都有排練,穿插幾堂畢業前最後的通識課、期末準備,此外還有每週一次紀言息的專屬陪練課。
為了貼合林媛的孱弱感,姜迎曦本就需要再減下一點體重,這一天天累得,倒也沒有特別控制飲食就成功累瘦了。
這天又是個週五,姜迎曦今天沒有排練,早早下課就到公司十樓去了。下午沒過三點,練習室裡還在上課,門緊閉著,隔音很好,姜迎曦只能透過門上的窗戶往內看,正好對上紀言息那雙眼睛。
壓低的眉眼突然舒展開來,眼都瞪得有點圓了,姜迎曦無端想起那個「生氣了,其實沒有」的小狗表情包。
她用口型讓他認真點上課,裡面老師已經發現了他明顯的分心,跟著看過來。姜迎曦跟隻被貓抓的老鼠一樣心虛地蹲下來,躲在門後面。
果然人到了什麼年紀都一樣,怕老師,更怕上課開小差被抓包,即便明明上課的都不是她。
元豐、元老師是個深耕劇場多年的老演員了,這幾年演戲演得少,致力於培育後進,圈裡不少新人演員上過他的公開課。羅溫言和他有些私交,這次能幫紀言息請到他也是真沒藏私,元老師在表演指導上是很有造詣的。
不過他一般也沒教過真的這麼新的新人,一上來沒怎麼顧及他基礎知識上的匱乏,前面幾次上課紀言息都在雲裡霧裡。好在學習能力強的人在哪個領域都能快速成長,加上人肯努力,這不才過了一個月時間,紀言息的演技已經算是有了質的飛躍。
怎麼說呢,大概就是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成長為了金玉其外、柳絮其中。雖然還完全達不到元老師對專業演員的要求,至少看得過眼,演演青春偶像劇很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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