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言息沒有否定,他們一家關係確實很親,這也是他之所以願意付出所有去支撐、幫扶的原因,他被家庭填充滿滿的愛意而成長,自也有滿滿的動力去回饋。
「對了,我一直很好奇⋯⋯溫言姐是妳的親戚嗎?」紀言息有好多疑問從初見時累積至今,趁著上菜前的空檔倒是解惑的好時機。
「不算是,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她和羅溫言的關係好得不似合作夥伴,這在公司不是什麼秘密,實際原因雖然沒幾個人知道,卻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我媽媽和她是很好的朋友,小時候正好有個合適的機會,是她推薦我進的圈子。」
據說她從小就對戲劇展現了極大的興致,平時最愛做的除了跟著母親的演奏唱唱跳跳,就是站在電視機前面模仿角色、和電視裡的人對話。羅溫言常來家裡拜訪,星探雷達大響,「嵐嵐,妳女兒出道會成為大明星的。」
羅溫嵐——姜迎曦的母親——不以為意,以為她說笑,卻也煞有介事地問了姜迎曦一句:「我們小曦想當明星嗎?」
姜迎曦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但看後來的情況,她大概率展現了很高的意願,否則依羅溫嵐對她的愛護,怎麼也不可能因為羅溫言的要求讓她隨意地進了那個俗稱大染缸的圈子。
「她真的很在乎妳,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妳的親生母親。」紀言息忘不了那天在醫院看到的羅溫言,實在由於與他第一印象相距太遠,殺伐果斷的女將軍似的人物,俯著身子輕輕柔柔給姜迎曦擦著發熱沁出的汗水,狹長的眼睛裡滿是如水的柔情。
姜迎曦聳聳肩,「你也可以繼續這麼以為。」反正除了血液,世上與她最相親的人也非羅溫言莫屬了。
服務員上菜的時機頗巧妙,正在這個話題結束的空檔,實在巧妙得讓人誤會是不是在偷聽了。
姜迎曦低著頭避開年輕少女的視線,她不喜歡這種窺視的感覺。對面紀言息倒是很有禮貌,配合服務員挪動餐具位置,協助她把菜上齊了,還附帶一句笑意盈盈的感謝。
服務員抱著空下來的上菜盤,扭捏著沒有離開,又小心翼翼地開口問:「請問您是不是那個⋯⋯‘寄語咖啡’的店員?」
紀言息愣了一下,機械地答是。
少女像是更激動了幾分,扣著餐盤的手捏得更緊,「我我我常常在網上刷到你的視頻,你真的好帥啊!但每次去店裡都沒遇到你⋯⋯我能不能和你合個影?」
姜迎曦就在對面默默當著空氣,紀言息初時的愣怔後也反應過來了,含著笑意點點頭,倒像是習慣了似的,挺有明星風範。
唯有一點暴露了主人的不自在,她窺見了他泛紅的耳朵,頓時忍俊不禁。
「謝謝謝謝!你人太好了!」服務員激動得手足無措,掏出手機又沒地方放餐盤,姜迎曦友善地笑了笑,朝她伸手,「我來吧。」
年輕女孩像是才意識到對面坐著個同樣貌美的人類,一時間目瞪口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美女姊姊,我能也和妳拍一張嗎?」
姜迎曦哽住了,還沒見過這種拍一贈一的架勢,雖然也說不上來氣惱。一旁紀言息聽了沒忍住笑出聲來,她下意識瞪他一眼,意識到不妥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回。
他打著圓場,「她不太方便。」
「沒事沒事沒事,是我不好,太唐突了真是⋯⋯對不起對不起。」
姜迎曦搖搖頭表示無礙,用女孩的手機給二人拍了兩三張合照,女孩捧著手機和空菜盤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面對面的兩人不免對上視線,姜迎曦克制著,還是忍俊不禁,一時露出不同往常的鮮活。
紀言息本來的尷尬早就被她窘迫失態的模樣驅散,餘下耳尖一點還未褪去的紅潤。他看她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彩虹,「有這麼好笑嗎?」
「只是覺得很可愛。」她發覺歧異,斂了笑,正色補充道:「我是說你的粉絲。」
後半句不補還好,說了更顯得欲蓋彌彰。紀言息感覺熱度又要湧上臉,趕緊轉移話題,「不是粉絲⋯⋯我又沒有出道,也沒有作品。」
「顏粉也是粉,」姜迎曦聳聳肩,「臉也是演員作為商品販賣的一部分嘛。」
紀言息這會兒笑得有些無奈,「比起用這個方式獲得喜愛,我還是更希望能透過努力去爭取。」
「那你得付出的努力就更多了。長得好在娛樂圈看似是絕對優勢,對一個演員來說卻不一定,觀眾比起角色、比起演技更能記住你的臉,你想要實力上的認可,那就得演得更好。只有裡子大於面子的時候,他們才會承認你是憑實力走出來的。」姜迎曦能年少成名也是靠的實力,對此倒是深表認可,卻也因看多了業內狀況對此有不同的看法,「其實也不只是演員,無論歌手、舞者還是主持人,很多長相過於突出的表演者更容易被貼上花瓶的標籤,就算實力不差,也常常被一句輕飄飄的‘只是因為長得好看’否定。」
紀言息以為她不會有這種困擾。倒不是姜迎曦長得不好看,她面子分高,裡子卻更有說服人的資本。
「妳也被貼過標籤嗎?」
姜迎曦想起了某些讓人反胃的過去,面上只做無所謂,邊插著盤裡的食物邊回應:「世界上膚淺的人太多了,不被貼標籤的機率反而更低。」膚淺在她這裡其實不全是貶義,也分情況,說到底她也是被表象矇騙過的人,甚至至今也沒改掉這個壞習慣。
這不,她就因為眼前這個人表面看著純良真誠,才願意和他多聊幾句。
明明才第二次見面,她根本不了解他,卻正在獨斷地認可、不怕死地靠近⋯⋯
她想著想著,又徒生退意。
紀言息看不見她腦袋裡那麼多的彎彎繞繞,卻能感受她的情緒在往下掉,明明五分鐘前還生機勃勃的一個人,又像回到了醫院的病床上,冰冷蒼白的、漫著消毒水的氣息。
他突然看明白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姿態,抹殺病菌,落下冷意。
「我倒覺得這不一定是壞事。」紀言息想安慰她點什麼,總擔心造成另一種傷害,斟酌著字句,「雖然我說更希望因為努力的成果被看到,但不代表因為別的因素被認可就不值得高興。說到底,就算是被膚淺地看到膚淺的一面,也終究是看到了我們的某一部分。總得先露出吸引人的一角,才會有人開始嘗試去挖掘更多。」
「即便那點對你的理解是誤解?即便對方因為那點誤解對你造成傷害?」姜迎曦不是有意咄咄逼人,她能感受紀言息的善意,卻不得不在這個話題上強硬。
「誤解和傷害本身才是應該被制止的錯誤。」紀言息仍然是娓娓道來的溫和態度,好像絲毫不在意她隱約的遷怒。
姜迎曦直視著他的眼睛,眸光堅定卻沒有刻意要駁斥人的殺傷力。她張了張口,半晌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大概是太累了,想起某些不好的回憶,情緒一上頭就不分青紅皂白,被他的語氣帶得冷靜下來,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她像隻被訓服的鬥獸,深呼口氣,「你真擅長說話。」
「好像忘了告訴妳,我本來是學法的。」
「⋯⋯啊?」姜迎曦的情緒經歷峰迴路轉,又突然被扯到個讓人四顧茫然的終點站。
羅溫言撈人是越來越不講武德,手都伸到法學院裡去了。
這跟逼良為娼有什麼區別!
「你是自願的嗎?」姜迎曦語重心長的表情像是在說:「年輕人,你本可以有更光明的未來。」
紀言息被她逗笑了,也擺出嚴肅的臉,「不是,我欠了溫言姐當三輩子律師都還不完的錢,只好把自己賣了。」
姜迎曦覺得自己良心被狗吃了,壓下翻白眼的衝動,狠狠吃了一大口青菜。
紀言息壓下另一種衝動——她可愛得讓他想伸手揉揉腦袋。未免失去這條業內大腿,他只是笑了笑,「放心,我是自願的。」
「你快吃你的飯吧,都快涼掉了。」
這頓飯吃得太有營養,紀言息想通了很多事。
做演員就做吧,不擅長那就付出更多努力去做。
至少這個圈子裡有姜迎曦這樣的人,這因這一點,它似乎就沒那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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