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有時候並非慰藉,而是另一場噩夢的開端。
但對於此刻的雷宇軒而言,他願意為了這片刻的慰藉,飲下任何未知的毒藥。
紅磡,九廣鐵路總站。
巨大的、充滿了工業時代粗獷美感的蒸汽機車頭,如同一頭被囚禁的遠古鋼鐵巨獸,正從它那黑色的肺葉中,噴吐著濃濃的白煙。那震耳欲聾、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轟鳴聲,混雜著刺耳的汽笛長鳴,在月台上空盤旋、迴盪,無情地敲打著每一個離人的耳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特、屬於那個時代的氣味——煤煙的焦灼、機油的腥膩、人群的汗水,以及無數次生離死別所積澱下來、那份難以言喻、混雜著希望與傷感的氣息。
這是一趟將要穿越廣袤、被德日兩大帝國瓜分殆盡、前蘇維埃聯盟的無垠凍土,最終抵達納粹德國心臟地帶——柏林的跨國旅程。火車像一條黑色的鋼鐵巨龍,即將載著滿腹的秘密與慾望,鑽入那片被鐵幕籠罩、更為深沉的黑暗之中。
月台上,人潮湧動,行色匆匆。那些穿著體面西裝的日本官員與商人,與那些衣著樸素、面容被生活磨得麻木不仁的華人勞工,在無形中被分割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裏。他們擦肩而過,卻從不交流,彼此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卻堅如鋼鐵的牆壁。
雷宇軒的心,比這深秋傍晚的空氣,更冷,更沉。
他穿著一身從城寨的黑市裏高價買來、半新不舊的灰色西裝,頭上戴著一頂足以遮住他半張臉的深色呢帽,盡可能地將自己淹沒在那些前往北方、卑微而不起眼的人群之中。他的手中,緊緊地提著一個外表平凡無奇的行李箱。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箱子裏所盛載的,是何等沉重,那枚由父親唯一留給他的玉佩,以及那份來自另一個世界、沉重得足以壓垮星辰的希望。
他剛剛從燃燒的地獄中歸來。父親的犧牲,依婷、母親與凜的被捕,健太的生死未卜,老何的慘死……這一切,都像無數燒紅、淬了劇毒的烙鐵,在他的靈魂深處,烙下了一個又一個永不磨滅、日夜灼痛的印記。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已被剝奪。他所珍愛的一切,都已化為灰燼。
剩下的,只有復仇的怒火,以及那份孤獨得令人戰慄的使命。
火車的汽笛,再次發出長長、催促的鳴響。月台上的工作人員開始揮舞著信號旗,示意最後的旅客登車。
宇軒深吸了一口那混濁而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萬千思緒。他抬起腳,正準備踏上那節將承載他復仇之旅、冰冷的車廂。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將是比他想像中任何地獄都更加危險、未知的旅途。
就在此刻。
一把與周遭那灰暗、壓抑、充滿了工業金屬色澤的環境格格不入、充滿了江南水鄉詩意的鮮紅色油紙傘,悄無聲息地,在他的身後,撐開了。
宇軒的腳步,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感覺到一股熟悉、讓他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一拍、淡淡的茉莉花香,如同最溫柔的鬼魅,從身後傳來,輕輕地、卻又霸道地,包裹住了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施了定身咒。周遭的喧囂、汽笛的轟鳴、人群的嘈雜,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在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陣熟悉、足以讓他心碎的香氣,以及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狂野得幾乎要躍出胸膛的心跳。
他緩緩地、幾乎是難以置信地,轉過身來。每一個轉身的動作,都像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艱難。他害怕,害怕這只是一個在他瀕臨崩潰的邊緣,由絕望所催生出、最殘酷的幻覺。
傘下,站著一個他以為此生再也無法相見、纖弱的身影。
是蔡依婷!
她看起來有些憔悴,臉色比以往蒼白,但那雙清澈、總是盛滿了溫柔與愛意的眼眸,依舊一如既往地、靜靜地凝視著他。她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白色連衣裙,在那把鮮紅的油紙傘映襯下,更顯得楚楚可憐,彷彿是一朵在暴風雨中倖存下來、脆弱的茉莉花。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臉上帶著一絲淺淺、混合著淚水與喜悅的微笑。她彷彿從未經歷過任何的磨難,彷彿只是在一個普通的、下著微雨的午後,撐著傘,來到車站,迎接她那位即將遠行的愛人。
「依婷……」
宇軒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了這兩個字。那聲音,沙啞、破碎,充滿了無法言喻、劇烈的震動。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害怕,這只是一觸即碎的泡影。
依婷的眼淚,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如斷了線的珍珠般,順著她清麗的臉頰滑落。她扔掉手中的油紙傘,那把紅色的傘在灰色的月台上翻滾了幾圈,沾染上塵埃。她不顧一切地向他衝來,一頭扎進他的懷裏,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緊緊地、緊緊地抱住。
「宇軒……宇軒……」她泣不成聲,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的名字,那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也灼傷了他的心。
這份溫暖而真實的觸感,這熟悉、帶著哭腔的聲音,終於讓宇軒確認,這不是幻覺。最初那份狂喜,如同積壓了數個世紀的火山,在一瞬間猛烈地爆發,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復仇與使命。
「依婷!」他發出一聲近乎嘶吼的呼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個失而復得的愛人,更緊地、更深地,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他想將這段時間以來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恐懼、所有孤獨,都在這個擁抱中,徹底地、乾淨地,傾瀉而出。
兩人在月台上,旁若無人地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彼此化為一體,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間,在這短暫的重逢裏,被拉伸成了永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許久,宇軒才勉強平復下那劇烈起伏的心情,他捧著依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聲音依舊顫抖得不成樣子,「我以為……我以為你被他們……」
「我出來了,宇軒,我沒事了。」依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更難看,「我被捕之後,他們把我關了幾天,問的都是關於你的事。我什麼都沒說,他們……他們好像也沒怎麼為難我。」
「那他們怎麼會放了你?」宇軒追問道,心中充滿了疑竇。旭日部那些人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他們絕不可能輕易放過任何一個與他有關的人。
「我……我也不知道。」依婷的眼神有些猶豫,她低下頭,輕聲說,「後來,我一個在三越百貨認識的朋友,她……她的家族在協和會裏有些勢力。她知道了我的事,就托她的父親,花了一大筆錢,才把我從憲兵隊那裏……將我『買』了出來。他們說,他們真正的目標是你,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既然有人願意出錢,他們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那你之後……」此刻的宇軒輕撫著她微涼的臉頰,心中充滿了憐惜與愧疚。
「我出來之後,到處都找不到你。我去過研究所,也去過你的公寓,但都人去樓空。」依婷的眼中再次泛起淚光,「我一個人,無親無故,我聽說,滿洲國那邊,我還有一些遠房的親戚。我本來……本來已經買了去奉天的火車票,打算去投靠他們。」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皺巴巴、前往北方的三等車票。
宇軒看著那張車票,看著眼前這個孤苦無依、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股巨大、無法抑制的保護慾與責任感,從心底猛地升起。
不,他不能讓她一個人走。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也不能。
火車的汽笛,發出了最後、刺耳的長鳴,車輪與鐵軌開始發出沉重、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整列火車,開始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向前滑動。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無論前方的路有多麼危險,無論他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地獄,他都要將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緊緊地攥在手中。
「依婷,」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用一種不容置疑、充滿了決絕的語氣說道,「別去滿洲了,跟我一起走。」
依婷愣住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走?去哪裏?」
「歐洲。」
「歐洲?」依婷的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解。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去找一個……能夠解開所有謎團的答案。我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麼,但我發誓,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宇軒的回答,簡潔而有力。
依婷凝視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猶豫,但那猶豫很快便被一種更為堅定、充滿了愛與信賴的光芒所取代。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綻放出一個混雜著淚水與喜悅、燦爛的笑容。
「好。」她說,「無論你去哪裏,我都跟你去。」
宇軒看著那扇正在離他遠去、敞開的車廂門,他不再有任何猶豫。「我沒有時間解釋了!」他一把抱起依婷,不顧她的驚呼,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力量,向著那移動的列車瘋狂地衝去。
在月台上所有旅客那驚訝的目光中,他像一頭矯健的獵豹,在最後一刻,成功地將依婷和自己,都送上了那節緩緩加速、通往未知的車廂。
車門,在他們身後,「哐當」一聲,沉重地關上了。
那聲音,像是一次命運的宣判,將他們與身後那座充滿了痛苦記憶的城市,徹底地、乾淨地,隔絕了開來。
這列火車,如同一條鋼鐵的巨龍,在廣袤無垠的大陸上向北方前行。
窗外的景象,逐漸遠離日治香港那種金碧輝煌、令人窒息的牢籠,而是一片真正的廢墟。被戰火徹底摧毀的城市骨架和破落的鄉鎮,在慘白的月光下,如同遠古巨獸的骸骨;早已荒蕪的集體農莊,被厚厚的野草所覆蓋,只有幾根孤零零的煙囪,頑固地指向灰色的天空。巨大、紅底白圈的萬字旗,在每一座公共建築的上空有氣無力地飄揚著。
這是一趟漫長得足以讓人的靈魂都凝固的旅途。
然而,在這片無盡的蕭索與破敗之中,雷宇軒那節狹小的二等臥鋪車廂裏,卻彷彿自成一個世界。一個溫暖、安全、與外界那冰冷的殘酷截然不同、小小的避風港。
失而復得的狂喜,像一爐燒得正旺的烈火,將兩人多日來的疲憊、恐懼與悲傷,都暫時焚燒殆盡。他們如膠似漆,彷彿要將這段日子以來錯過的時光,都在這趟橫跨歐亞大陸的旅途中,一次性地補償回來。
依婷像一隻受驚後找到了依靠的小貓,時刻緊緊地依偎在宇軒的身旁。她為他準備食物,為他整理那早已皺得不成樣子的衣領,用她那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撫平他緊鎖的眉頭。而宇軒,則貪婪地享受著這份久違、屬於凡人的溫暖。他將頭枕在依婷的腿上,任由她那纖細的手指,穿過自己那早已有些過長、蓬亂的頭髮。在依婷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中,他那根因時刻提防著危險而繃得像鋼絲一樣的神經,終於得到了片刻珍貴的鬆弛。
在這小小、搖晃的車廂裏,在這片刻、偷來的安寧中,一種強烈、無法抑制的傾訴慾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宇軒。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他可以完全信任、完全交付的人,來承載他那早已不堪重負、匪夷所思的秘密。他不能再一個人背負這一切了。
於是,他開口了。
對著那雙充滿了關切與愛意、清澈的眼眸,他將自己這段時間以來、所有驚心動魄的經歷,毫無保留地、鉅細無遺地,向依婷娓娓道來。
他的聲音,最初有些沙啞和乾澀,但隨著敘述的深入,逐漸變得流暢而充滿了力量。他像一個孤獨的探險家,終於找到了可以分享他那壯麗而又恐怖的發現的聽眾。
他從那個普通、沉悶的下午開始說起。他說起了那段如同「天外魔音」般、來自宇宙深處的「謎音」,以及它如何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隕石,徹底擊碎了他原本枯燥而壓抑的生活。
依婷靜靜地聽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因驚奇而微微睜大。她沒有打斷他,只是用一種充滿了鼓勵的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然後,他說起了健太,說起了那本被松平家族世代守護、名為《天響錄》的禁書。他說起書中那個關於「盟軍勝利」、「帝國戰敗」、荒誕不經的「異聞」,以及那句如同宿命般、精準地預言了他命運的詩偈——「聞此聲者,負立於兩界狹間之宿命」。
「《天響錄》……」依婷的紅唇微張,她用近乎耳語的聲音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的,是純粹、對未知事物的好奇與著迷,「那……那豈不是說,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可能……可能不是唯一的?」
「沒錯。」宇軒看著她那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只有依婷,只有這個對他抱持著全然信任與愛意的女子,才能如此輕易地接受這般匪夷所思、足以讓任何正常人崩潰的真相。
接著,他談到了他的父母。他說起了在三叔婆家中那個塵封的暗格,說起了那兩本宇宙物理學的畢業證書,以及那張寫著「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充滿了理想主義光輝的黑白照片。他說起自己如何繼承父母的遺志,在那個位於西貢外海、名為「月兔」的秘密實驗室裏,重啟那台能夠撕裂時空的「跨維度信標」。
當他說到他如何與藤原凜,那個來自「旭日部」、冰冷的皇牌女特務,一同被捲入維度裂縫,墜入那個《天響錄》中所記載的、「真實」的世界時,依婷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那你……你豈不是很危險?」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宇軒的手,語氣中充滿了後怕與擔憂。
宇軒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他壓低聲音,詳細地描繪了那個「異世界」的景象——那個沒有「大和灣」、只有「維多利亞港」的香港;那個街頭飄揚著聯合王國旗幟、人們用流利的粵語和英語高聲交談的香港。
依婷聽得如痴如醉,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般、對奇幻故事的嚮往與神迷。「那……那個世界的我呢?」她突然好奇地問道。
宇軒的心,猛地一揪。他搖了搖頭,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我不知道。我沒有……沒有遇到過另一個你。」
依婷的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複雜的神色,但很快便被溫柔的笑意所取代。「沒關係,」她輕聲說,「只要這個世界的我,能在你身邊,就足夠了。」
宇軒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觸動了。他繼續說下去,說起了那個更為龐大、更為邪惡的敵人——來自另一個維度、納粹的殘餘組織「黑色太陽」。他說起了博曼將軍那妄圖修正歷史、成為上帝的瘋狂野心;說起了在異世界的「月兔」研究所中,與父母那短暫而悲喜交集的重逢。
當他用顫抖的聲音,描述父親雷明光如何為了掩護他們,駕駛著潛航器,如同一名最孤勇的騎士,衝向敵人的艦隊,最終化作一團照亮了漆黑南海、小小的太陽時,依婷的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用她那柔軟、溫暖的手帕,輕輕地、溫柔地,為他擦去從眼角滲出、那滴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淚水。
這個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能撫慰宇軒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依婷的每一個回應,都像一股溫暖的泉水,滋潤著宇軒那顆早已因孤獨與仇恨而變得乾涸的心。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相信,依婷就是上天在他最絕望的時候,賜予他最好的禮物。
他說起了母親和凜,是如何為了讓他逃脫,而被博曼將軍俘虜。他說起了自己如何帶著滿腔的悲憤與仇恨,獨自一人,返回這個充滿了壓抑與謊言的舊世界。
他說起老何的慘死,說起瞎眼的「老師傅」如何用那雙神奇的手,指引他的路途,最終將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座未知確實地點,只知道是位於德奧邊境、阿爾卑斯山深處、神秘的「雄鷹城堡」。
「所以,」宇軒的聲音,在講完了這一切之後,變得異常的平靜,卻又帶著一股不容動搖、鋼鐵般的意志,「我必須去那裏。無論那裏是龍潭還是虎穴,我都要去。我要救出我媽媽,還有……我還要……」
他頓了頓,眼中燃燒起一股冰冷、復仇的火焰。
「……我要讓『黑色太陽』,讓博曼,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依婷靜靜地聽完了他這段足以被寫成一部史詩、充滿了奇詭與悲壯的經歷。她完全沒有提出任何質疑,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難以置信。她只是用那雙充滿了崇拜、愛憐與堅定的眼眸,深深地凝視著他。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然後,她將自己的手,與宇軒那隻緊緊握成拳頭、冰冷的手,十指緊扣。
「無論你要去哪裏,無論你要面對什麼,」她說,「我都陪著你。從現在起,你不是一個人了。」
宇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不含一絲雜質的信任與愛意,他感覺自己那顆早已被冰封、麻木的心,在這一刻,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溫暖、足以融化一切的暖流。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舊充滿了未知與危險。但此刻,他不再孤單。
在這列駛向黑暗心臟的列車上,在這小小、搖晃的車廂裏,他重新找回了那個可以讓他停靠、溫暖的港灣。
他緊緊地回握住依婷的手,彷彿要將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永遠地、永遠地,鎖在自己的生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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