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份自由只維持了三分鐘。
第二天上午休息時間,元順正在看自己畫的畫。還沒開始上課,王老師就走過來,翻開他的筆記,臉色瞬間變冷。
“你這是在幹什麼?筆記本是用來學習的,不是讓你亂畫的!”
元順低聲說:“我......我只是......想畫一下。”
“想畫?你真的以為你是藝術家?你是學生,學生就要聽話!” 老師以輕蔑的眼神看著他。他的畫筆被沒收,筆記本被撕掉一頁。他被罰站在教室後面一整節課,不能動,不能說話。
元順曾在午餐時跟同桌小林說了一句:“今天的菜好像有點臭味。”
班長立刻舉手:“報告老師,王狗子元順在吃飯時講話。”
王老師走過來,當著全班的面怒吼:“你媽了個逼的是不是不想吃了?那就死到牆邊去,看著大家吃!” 元順畏畏縮縮站到牆邊,肚子咕咕叫,眼神空洞。
在這個班級裡,班長、副班長、紀律委員、衛生委員、思想委員,每個人都像小小的官員。他們有權利檢查別人的作業、舉報別人的行為、決定誰可以參加活動。而這些權利,來自老師的授意。
“你們要學會管理同學,這是鍛鍊領導力。” 王老師說。但他們都清楚,他們不但可以管理同學,更可以把同學按在地上踩踏。
元順曾在課本邊角畫過一隻貓,結果被班長舉報。王老師當著全班的面把那頁撕掉,說:“你這種人,永遠成不了有用的人。”
元順也曾因為忘記帶紅領巾,被紀律委員記名三次,不但被取消了參加 “優秀學生表彰會” 的資格,更被罰寫校規一百次。李大壯在他耳邊低聲說:“誰叫你家那麼窮!”
元順不敢回嘴。他知道,李大壯的爸爸是經濟局的一名官員,每次家長會都坐在第一排,王老師總是笑得特別甜。而元順的爸媽從沒來過家長會。他們說:“我們沒時間,也沒臉去。”
語文課上,老師講的是《仇恨的種子》。
數學課的應用題是:“如果敵人搶走了我們三個村莊,搶了一個村莊就要殺三個人,我們一共要殺幾個人?”
社會課則要求背誦:“境外勢力圖謀不軌,我們要時刻警惕。”
元順不懂這些話的意思。他只知道,如果背不出來,就會被罰。有一次他把 “我們要用鬥爭精神捍衛祖國”,說成了 “我們要捍衛祖國”,王老師臉色大變,當場用教鞭敲了他的背。
“你是不是思想有問題?你是不是在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元順的背因此腫了一整天。
而在食堂裡,飯菜總是冷的,油是黑的,米飯有時還夾著小石子。有一次他吃到一塊發臭的雞肉,吐了出來。食堂阿姨說:“不吃就別吃,浪費是可恥的。”
中午,三年級的林小虎吃完飯後開始嘔吐,臉色發青,被送去醫務室。醫務室說是食物中毒,建議通知家長。
王老師卻說:“他就是矯情,吃個飯也能演戲。”
班長立刻附和:“對啊,他平時就愛裝病。”
副班長也跟著附和:“林小虎是不是想逃避考試啊?”
元順聽著,心裡發冷。此時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又過了一天,他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桌面,眼睛緊盯著黑板。元順坐在教室倒數第三排,他不敢轉頭,不敢低頭,更不敢動筆畫畫。教室裡安靜得像一座工廠,只有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音,像機器在運轉。
午餐時間,他坐在食堂長桌旁,低頭吃飯。對面的小林悄悄說了句:“今天的豆腐好像沒熟。”元順沒回話,只是更快地咀嚼。他知道,說話是會被記名的。上週有個同學因為午餐時笑了一下,被通報為“紀律鬆散”。
下午第一節休息,元順在整理文具與課本。突然,他瞥見同班女生張小美路過。這名女生和一名男同學並排行走三秒鐘後,立刻被老師喝令:“張小美,妳竟敢和男生談戀愛,罰妳抄寫校規五百次!” 元順看著這一幕,下一秒便把頭縮了回去。他心裡起了一絲慌張,不想被捲入這起鬧劇中。
自習課上,元順的眼睛一度模糊,他想揉一揉,但又忍住了。他記得紀律委員曾說:“誰在自習課亂動,就記一次。” 幾個月前有個同學因為翻了翻自己的課外書,被叫到走廊罰站兩小時,哪怕是在冬天零下十度的室外。
在這裡,每個動作都像被繫上了線。誰抬頭太久,誰手離開了桌面,誰眼神飄忽,都會被視為“不穩定因素”。元順學會了如何安靜地存在。他不再問為什麼,只學會了怎麼不被看見。
元順結束了在學校緊繃的一天。吃過晚飯後,他看見官富坐在書桌前,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手裡握著筆卻一動不動。桌上攤著一疊模擬試卷,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跡。
“哥……” 元順輕聲叫了一句。
官富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你去睡吧,我的試卷還沒做完。”
元順看著哥哥的背影,突然覺得那個背影很小,很脆弱,像一張快要撕裂的紙。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但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他拿出那張畫有貓的紙。那隻貓坐在樹上,眼神平靜,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他輕輕地對著那張紙說:“你一定要自由。”
官富的手指顫抖著翻開最後一份模擬卷。他知道,距離 “戰鬥” 只剩下五天。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gGM2070g
王建國曾對鄰居說過:“我給兩個兒子取名是有講究的。官富嘛,希望他長大能當官、賺大錢;元順嘛,希望他仕途順利、財源滾滾。” 這話說得像祝福,聽起來也像夢,但在王官富十八年的生命裡,它更像是一份沉重的指令。
官富一直很努力。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半夜兩三點才睡。他做題、背書、參加補習班,甚至在吃飯時也在默背公式。他知道,只有考上大學,才能讓父母安心,才能讓老師閉嘴,才能讓自己活下去。
但他也知道,這座塔已經搖搖欲墜,而他就是這座塔。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JLCy7q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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