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王官富的胃抽痛得厲害。他已經連續四天沒睡超過三小時。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二點還在做題。學校、補習班、回家寫作業,時間像一條不肯停下的傳送帶,把他推向一個他看不見的終點。他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眼神空洞,腦袋嗡嗡聲地作響,仿佛是要他盡快休息的警報。
歷史課開始前,王官富的心跳得異常快。他知道今天要發考卷,也知道老師會查筆記。他的筆記本裡寫了兩頁,密密麻麻地抄滿了課本上的句子。他不是不想學,而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理解。
課本裡的內容像是某種咒語:仇恨、復仇、警惕。他不懂這些詞為什麼要反覆記住,也不懂為什麼歷史課總是教他要恨。他只知道,誰背得多,誰分數高。
劉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疊試卷,臉色如常,語氣卻像刀子。
“這次考試,有些人讓我非常失望。” 他掃視全班,“有些人,不僅筆記敷衍,連基本的民族情感都寫不出來。”
他開始發卷,走到王官富面前,啪一聲把卷子拍在桌上。官富低頭看著卷子,上面寫著他的成績,這次他考了八十分。紅筆圈出的錯誤,像一張審判令。
“我們應該理性看待歷史”
“仇恨不應成為教育的核心”
他寫的那些句子全被劃掉,旁邊寫著:“你的思想爛透了!”
劉老師翻開他的筆記本,眉頭立刻皺起。
“你這是筆記?兩頁?你以為你在寫日記?”
“我……我昨天寫到很晚。” 官富低聲說。
“你這種態度,還想考大學?” 劉老師話音未落,手掌已經揮下,打在官富的後腦勺上,力道之大讓他撞到牆角,額頭瞬間滲出血絲。
“這是讓你記住,學習不是兒戲!” 劉老師說完,轉身離開。
教室裡一片寂靜。沒有人驚訝,沒有人同情。大家都知道,老師打人是教育的一部分。官富感到一陣痛意襲來,眼前一片模糊,眩暈感快速佔據身體。但他不敢說出口,他不想換來老師和同學更大的羞辱和自己身體上的痛楚。官富的臉紅了,他只能強行令自己鎮定。
他知道,自己家裡買不起房子,也買不起老師對他的誇讚。
坐在前排的周嘴角一勾。他的父親是教育局某部門副主任,上週剛送了一套位於市中心九一大道的三室一廳豪華公寓給劉老師。據說,那裡每平方米的樓價達到六萬元。劉老師在課堂上誇他:“周同學的文章充滿激情,家裡也很懂得教育的重要性,周同學簡直是未來棟樑啊!。”
“近百年來,我們的民族不斷被境外邪惡勢力欺負。在偉大富裕黨的帶領下,我們才過上了好日子!現在我們強大了,要學會反擊!誰不懂這點,誰就不配做我國子民。”
老師慷慨激昂的教授課程,但官富只想著今天晚上還有三份模擬卷要寫,明天一早還有數學小測。這兩年他沒看過一次電影,沒打過一次球,連午休時間都被拿來背誦《中學思政》,沒有心思聆聽老師的講課。一直以來,學校向他們灌輸,時間就是成績,休息是懶惰的藉口。
放學後,他回到家,臉上的紅腫還沒退。王建國正在修理漏水的水管,李秀蘭在清洗第二天要帶去工廠的工作服。元順坐在角落,手裡握著一支鉛筆,眼神驚恐。
“考得怎麼樣?” 王建國問。
“八十分。” 官富低聲說。
李秀蘭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八十分?你是不是不夠用心?你看人家小周,每次都幾乎考滿分。”
“我有認真寫筆記。”官富說。
“寫了兩頁就叫有寫?你是不是在學校惹事了?” 王建國語氣立刻變冷,“你要學會尊重老師,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官富低下頭,不再說話。他知道,在這個家裡,分數比委屈重要,服從比真相重要。
“你要是考不上,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王建國突然把水管摔在地上,聲音震耳欲聾。
李秀蘭也把洗衣盆踢翻,水濺了一地:“ 我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你就這樣回報我們,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你對得起我們嗎?!”
元順被嚇得縮到牆角,鉛筆掉在地上。他的眼神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無聲地看著這一切。官富站在原地,臉上的血已乾,心裡卻像被灌滿了水泥。他想逃,但不知道往哪裡逃。
晚上,他坐在書桌前,翻開歷史課本。裡面寫著:「仇恨是記憶的根,復仇是民族的血。」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他試著寫筆記,但手指顫抖,字跡歪斜。他知道,這些內容沒邏輯,沒意義,但他必須記住,否則就會再被打。
疲倦感襲來,他趴在書桌上睡去。開始夢見自己住在一間沒有門的房間裡,牆上貼滿了”努力”、“服從”、“爭光” 的標語。他想逃,但牆會說話:“你不夠好,你不夠孝順,你不夠忠誠。”
“睡什麼睡,還不給我起來!!!!!!”
官富被父親的怒吼聲嚇醒。他醒來時,滿身是汗。
父親走遠後,他在書桌抽屜裡找到一張紙,寫下一句話:“這裡不是家,是一間精神病院,只是沒人承認。”
他把紙折起來,塞進書包最底層,然後繼續做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