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 | Penana

聖火不只是火。

她被這句話灌輸時，仍是個少女。祭司在她耳邊的喃語，簡單又殘忍地決定了她的人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D2rl2gVU

那年她被選入神殿，白衣如雪，腳步顫抖。祭司的手按在她的頭上，說：「這是羅馬的心臟，是神祇的意志。若熄滅，災禍將臨，國將不國。」

那時她相信，自己將背負着偉大的使命。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WNKMbKaD

她記得第一次夜守。月光在大理石地上流淌，她捧著木柴，戰戰兢兢地添入火中。火焰噼啪作響，她以為那聲音是神在低語。那夜，她感嘆着自己的幸運，祈求著自己成為神意的一部分。

後來歲月漸深，她才發現，神意不會回應任何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Du85UUH5

二十年過去了。她從驚惶無知，坐到了眼角初老、聲音平穩。她曾在烈日下守火，也曾在雷雨下守護。她看過新任的少女被帶進來，看她們哭、看她們虔誠地跪在地上，一如當年的自己。

火焰不曾斷過，時間卻一圈圈燃盡。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HQXlRsqE

夜裡，她夢見自己點起它、吹熄它、再點起它。夢中她總是被火照亮，又被火吞沒。醒來時，心裡的空洞比夢還寂靜。

她想，那也許不是虔誠，而是一種被困的循環。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LuGie3aF

有人說聖火裡住著維斯塔女神。她垂眼看著那火，那焰光在她的眼睛裡留下一道長久不散的光斑，彷彿那裡真的住過神。

但她知道，裡頭不過是柴與油，草與灰，還有無數女人的沉默與歲月的碎片。

她有時想問旁邊的祭司：「你真的相信神在這裡嗎？」

但她從未開口。

信仰不能問，只能重複。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ZqXdgYdB

某個黃昏，火忽然暗了下去。風從門口灌進來，火焰顫抖。她看見年輕的侍女慌亂起來，立刻跪地祈禱。她卻靜靜地坐著。

她知道，這只是風。

如果熄滅，也不會有雷霆，也不會有神明落地。

頂多幾個官員來質問，幾個信徒在街頭呼喊，幾個人冷靜地重燃它——像什麼都沒發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p5drZF4E

她忽然明白，也許整個帝國都像這樣：

不是靠真理運行，而是靠一個不敢熄滅的幻覺。

神、法律、軍隊、婚姻、誓言……全是火焰的延伸。

我們不敢讓它滅，因為一旦黑暗降臨，就沒人知道自己該信什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cQdFOr4u

她不再哭，也不再祈禱。

她只是添柴。

日復一日，她與火共眠共醒。久而久之，她分不清自己是人，是聖女，還是火的一部分。

別的女人有家庭、有孩子、有愛人；她有的只是火。

那火吐著熱氣，像一個沒有情感的神在呼吸。

她對它說話，它從不回答。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0g4ue1WrL

她想起那些被逐出的祭司——說是「失德」，其實不過是太誠實。有人在私下承認他不信神，結果第二天，他被抹去名字。

她明白，羅馬不需要信徒，只需要守火的人。

神的存在不必真實，火的存在才必須。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wwX2RFJH

歲月讓她懂得：

它不神聖，只是卻必要。

就像衣服、文字、信仰，我們每日重複的禱詞。

不是因為它們有真理，而是因為它們維持秩序。

社會不靠真相運行，靠的是穩定的幻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PMIEEk5N

她有時會在心裡對自己冷笑。

「你想反抗嗎？」

「不是。」她回答，「我只是留下來。」

她像一塊磚，知道牆是假的，卻仍在牆上。

這世界沒有一個屬於她的容身之處。

她只能坐下，如同昨日，如同明日。

火焰在輕聲呼吸，像從未改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nCZ6YWNI

一天清晨，神殿外傳來戰車的轟鳴。士兵們奔走，說帝國的邊境失守，說敵軍燒毀了數座神殿。

她聽著，沒有動。

有人哭，有人祈禱，她仍只是添柴。

火焰穩穩地燃著，像無視所有戰亂。

她忽然想，或許神從未存在於火裡，而是在這些手勢、這些重複裡，在每一個人假裝相信的瞬間。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bHAGNLZM

她最後一次問自己：「那麼你是誰？」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fH7dTdm8

她在心裡說：「我是那個知道火無神性，卻仍添柴的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bB5Dbo7w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並不卑微。

她與這世界一樣，都是明知虛妄而不得不活的容器。

那不是崇高，也不是懦弱——

只是人罷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SEHHg96j

火光搖曳，她的影子與火焰疊在一起，

像兩個無法分開的存在：

一個是假裝燃燒的神，

一個是替牠添柴的人。

ns216.73.217.5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