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惡 | Penana

「我厭惡你的長髮。」

他低語，聲音輕得彷彿風中的呢喃，卻攜著決絕。剪刀劃破沉默，如霜落枝頭，將她的黑髮一刀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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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的睫毛，我也討厭。」他彎下身，拾起冰冷的剪影，再次無情地落下。

睫毛，像蝶翼般輕盈，無聲地墜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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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些她曾珍視如命的細節，一一被奪去，她像被訓練過的寵物，或早已知曉命運的器物。沒有哭，沒有退，只有一雙清澈的眼，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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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過去。他總是出現在她需要的地方，恰如其分地體貼，懂她的喜好，記得她的習慣。

他會對她說：「我喜歡你穿素色的衣服，看起來比較乾淨。」

她便不再穿印花；

「我覺得你素顏的樣子比較真實。」

她便慢慢少了化妝；

「你這樣笑太大聲了，有點失禮。」

她從此笑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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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改變都如此細微，她甚至來不及問自己願不願意。

而他每次都給她一種錯覺：那是為了讓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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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罵她，從不強迫。

只是輕描淡寫地指出她的「不夠完美」，

然後用一種近乎讚賞的語氣說：「但沒關係，我可以慢慢幫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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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她開始懷疑鏡中的自己是否真的醜陋。

她開始感激他，是他把我從那些醜陋裡解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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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是被理解的，是被愛的。

直到有一天，她偶然在他電腦裡看見一張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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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笑容柔和，髮長及肩，睫毛修短，穿著灰色高領衣。

她以為那是自己的照片，直到她發現那不是——只是另一個與她「非常相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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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一個又一個資料夾又一個。

每一張照片裡的女人都像她，都不是她。

不同名字、不同身份、不同背景，但最後，都成了一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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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窗縫，撫過她殘缺的髮梢。

她想起過去自己曾經熱愛過這副身體，那時候她會照鏡子、會編辮子、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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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她學會了接受。也學會了停止愛自己。她安靜地坐著，像他手中的一件作品，任憑雕刻。

她不再屬於自己，也不屬於世界。她只是屬於他的構想；

一個無聲的完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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