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到這裡吧。」姜迎曦從虛空的桌子抬起頭來,瑩亮鮮活的眼神暗了一些,風平浪靜得像不曾激動過。
紀言息停下彈琴的手,深呼吸,試圖按捺緊張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琴彈得不錯,台詞也記得很熟。」姜迎曦誠懇發言,演技方面她確實說不出太正向的誇獎,愣是得憋出一些可圈可點的地方。
紀言息苦笑,演了一場戲能誇的只有琴技和記憶,也是糟糕透了。其實不需要評價,他也知道自己表現得不好,幾乎就只是把台詞唸了出來,配合她動作的時候更是僵硬得不行,小心翼翼深怕得罪對方的姿態,完全沒有呈現出青梅竹馬間親近的邊界感。
「不要氣餒,其實也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姜迎曦站起來,取下手機按了結束錄影,「你只是太緊張了,又太在意鏡頭,所以完全入不了戲。這很正常,又不是每個人都天賦異稟。至少我們知道你的問題在哪了,不是出在角色理解,而是信念感。」
「謝謝妳的鼓勵。」紀言息伸手,輕輕捏著拿來充當琴譜的幾張白紙。他神情認真,像個專心聽講的優等生,「我很難想像怎麼讓自己抽離⋯⋯自己,去進入另外一個人的靈魂。」
姜迎曦捏著下巴想了一下,她好像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我只是一直想著她,從過往經歷、喜歡的人事物到平常小小的習慣,如果能把角色從內到外全都認識個遍,或許就會好一些?你應該試著寫寫人物小傳。」
紀言息點頭,今天課上老師也這麼說過,他只是還沒有時間消化。有了嘗試努力的方向,他心裡也安定一些,狂跳的心率也漸漸平穩下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姜迎曦在收腳架,旋鈕壓得很緊,她轉不開。
紀言息連忙起身來幫忙,接過她手裡的活兒,「嗯?」
姜迎曦看見他卡著腳架一角的虎口上隱隱有整齊的牙痕,頓時啞然,又無視不了,磕磕巴巴地指出來,「呃,這個不疼吧⋯⋯」
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紀言息才發現這個印記,無所謂地笑了笑,「不痛,別在意。妳剛才說什麼?」
他笑起來實在很讓人窒息,姜迎曦低頭避開,把持著平淡無波的語氣,「演戲不是你一個人的作業,你不要只想著自己該怎麼做、怎麼演會好,更不用擔心你一個人會搞砸所有。最好是多多交流,尤其是和你的對手演員——我們接下來要成為一段時間最好的搭檔。」
「當然,我不是說就不用自己做好準備了,那些該認真做的還是要做。我的意思是你不用那麼緊張,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顯得很累,你累了,看的人也會下意識覺得很累。」
「我看起來——很累嗎?」
姜迎曦不知道這段話的重點怎麼會落在這裡,仰頭看向他,頷首,「第一次見你我就這麼想,只是覺得說出來不太禮貌⋯⋯」
她發覺他的眼神暗了暗,上揚的嘴角也壓成了地平線,看著竟有些疏離的冷意。姜迎曦頓覺失言,連忙亡羊補牢,「也可能是我誤會了,你別在意。」
紀言息低著頭,額髮些微擋住了深邃的眉眼,嘴角倒是揚了揚,「是有點累了。」腳架的旋鈕終於轉開了,腳架塌陷下來,被收成小小一個。
任誰都不喜歡做自己不習慣、不擅長的事,紀言息並不例外。他以為自己不排斥演戲,也想著既然做了就要做好,在課餘時間除了工作就是鑽研,也做好了一切從零開始的準備,可真到上場,他仍然手足無措。
這種讓人心力交瘁的感覺離他很遙遠。他學習好,大學專業課上年年第一,再難的司法考試對他而言都能順水推舟地過,突如其來的失控感讓他很不適。
準確而言,這種不適從爺爺倒下那天就開始淤積,在他心底形成一個巨大的水窪。他知道要去處理,卻沒有心力,他有太多事情要去應對,以致焦頭爛額,只能先將這些負面情緒暫存,用平常的態度面對生活,帶著陽光燦爛的笑臉,當作一切仍在掌控當中。
他以為不會有人發現,就算發現了,其他人也不會指出來。在他身邊的所有人都足夠信賴他,一向覺得他能夠輕鬆地處理好一切困難——又或者說,除了他,還有誰能幫忙解決?
只有他可以,所以他必須可以。既然如此,再多去關懷他是否安好又有何意義?
也不知是過多的積累讓他壓抑的情緒外洩,抑或她對細微事物的感知太過敏感,這樣隱密的心思也能被察覺。
姜迎曦撓撓頭,有些不知道話題該如何進行下去,索性轉移焦點,「我也累了,還有點餓,不然今天就到這裡吧。」
紀言息抬錶看了眼時間,差不多正是晚餐時段,「要一起吃飯嗎?我請客,算是給大師課的報酬。」
姜迎曦被一句大師誇得有點心花怒放的意思,矜持地思索了幾秒鐘,答應了。
兩個人最後整理了下教室,該復位的復位,關了燈鎖上門,鑰匙和冰袋都歸還了前台,這才並肩走出公司大門。
姜迎曦來的時候還是大雨,眼下放晴了,太陽也差不多要下班。雨後的大街到處都是濕漉漉的,空氣密度都變高了似的黏稠,地面反光出夕陽的橙色,瞧著又冷又暖的。
「有什麼想吃的嗎?」紀言息拿著手機在看附近百里內的餐廳,這裡他不常來,平時的口袋名單也排不上場。
姜迎曦出門就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上半張臉來,「嗯⋯⋯都行。」她的都行是真的都行,吃東西對她而言就是解決飢餓的手段,平時都是外賣、微波食品解決。
紀言息也沒有糾結太久,找了一間接受度比較高的連鎖簡餐店,跟著導航走。
餐廳裝潢走溫馨路線,用餐的多是拖家帶口的,考慮姜迎曦身分特殊,紀言息請店員安排了角落有屏風遮擋的位置。
姜迎曦已經不再為了他的細心感到新奇,但她覺得這算是多此一舉,她成年後的長相大概沒什麼人還記得。人多健忘,娛樂圈的新面孔一個接一個,她又算不上其中美得驚人的類型,四年時間足夠被所有人遺忘。
雖則如此,體貼的舉止永遠是招人喜歡的,她並非不領情。
點完餐,紀言息繼續他周到的服務,端茶倒水、備用餐具,行雲流水的動作做出幾分優雅來,姜迎曦想幫忙都插不上手。
「你好像很擅長照顧人。」姜迎曦都不禁想給他冠一個「男媽媽」的稱號了。
「是嗎?」他將餐具擱在紙巾上,放在她右手方便取用的位子,「可能是因為我有個妹妹。」
「這有關聯嗎?」
「嗯,小時候父母工作忙,爺爺奶奶身體又不太好,很多時候是我照顧她。」
啊,這真是男媽媽。
「我還以為所有兄妹的相處模式都是雞飛狗跳,能和平共處都算好的。」她本人沒有手足,卻聽見過不少同學抱怨,小到搶電視、搶零食,大到互相陷害打架,把親人處得像仇人好像是種常態。
「其實也沒錯,我們常常吵架的。」
紀景熙是家裡的小公主,有個好哥哥關照下恃寵而驕得無法無天,好在本性是個好姑娘。前陣子家裡狀況突發,她一個高考生竟然想著停學去打工,紀言息難得的發了好一通脾氣,嚇得高中生大哭著找真正的媽安慰去了。之後倒是乖乖回到正軌上,每天兩點一線認真學習。
姜迎曦想像不到紀言息和人吵架的樣子,他妹妹得是多會惹事的丫頭⋯⋯能惹這個人生氣。
「那也是有感情才會吵。」她和她那個爹就不吵,也吵不起來,畢竟他們罕有的聯繫就是每月打生活費過來的那天,不過大概率也不是他自己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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