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V用她那神乎其技的炒股天賦,將我戶口裡那點微不足道的積蓄,變成一筆我連做夢都不敢想像的數字後,我們的世界彷彿瞬間從黑白轉為IMAX全彩。錢,果然是英雄膽,也是我這種廢青的膽。有了本錢,第一件事,我租了一台Tesla。
當那輛純白色的Model Y如幽靈般無聲滑到我面前時,感受著輕點電門帶來的、幾乎要將靈魂拋離身體的推背感,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真的有機會「撻得著」。
「感覺如何?」我故作鎮定,單手握著方向盤,活像個拍汽車廣告的KOL。
V坐在副駕,卻沒有看我,她的目光一直穿透擋風玻璃,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我們開上了新界的高速公路,兩旁的景物由高聳的樓宇,漸漸變成了連綿的綠色山脈和低矮的村屋。
「很奇怪。」V輕聲說,眉頭微蹙,「香港…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嗎?」
「什麼?」我失笑,「你不是之前都住過香港嗎?」
「我來的時候,香港真的是香港。」她的眼神有些飄忽,像在看著一些我看不到的過去,「就是在維多利亞港附近的地方。我和我的朋友都住在半山、淺水灣,最遠是赤柱。對我們來說,過了九龍塘,就是不應踏足的蠻荒之地。」她頓了頓,補充道:「更何況這裡是新界。」
我聽著這番不吃人間煙火的上等人言論,想像著一群穿著洋裝、拿著蕾絲陽傘的富家小姐,在文華東方的下午茶會上,我忍不住當場翻了個大白眼。我開始懷疑V根本不是吸血鬼 — 至少鬼能活在地面,而不像她離地離得離譜。
導航的終點,是雞公嶺附近。這名字聽起來很有氣勢,像是有隻巨大的公雞鎮守山頭,但其實它就是一個山,沒雞公,也沒于素秋,也沒有信號,我們被迫駛進了最靠近山嶺的一條不知名鄉村問路。
車輪剛壓上村口的水泥地,一個穿著汗衫、露出半截紋身的大叔,就從士多門口的麻雀檯旁站了起來,一臉不耐煩地朝我們走來。
「泊車?一百元一小時。」他語氣生硬,彷彿我們欠他錢。
「不好意思,我們想問問路。」我搖下車窗,盡量堆起最無害的笑容。
「問路還不是要把車停下來?」他指了指旁邊一塊滿是泥濘的空地,「這是我們的家!怎會這麼容易讓你個這些外人說來就來?一百!不泊就走。」
我目瞪口呆。我知道圍村人排外,但也不至於路過問路需要給錢吧。但這個大叔看似比狗還忠心,我唯有表示尊重一下。
「好。我泊,你答。」
錢給了,車泊了,我再次客氣地問:「大叔,想問一下這裡有沒有一位叫于素秋的人?」
「不知道!」他一把搶過錢,塞進褲袋。「可是我警告你,這裡是我們的地方,別到處亂走!踩到我們的草罰三千!亂掉垃圾罰五千!你們好自為之,我會盯著你們的!」說畢,就用凌厲的眼神,邊盯著我們,邊回到士多。
我們確認這個煩人的看家大叔離開,才開始偷偷摸摸地問路。可是問了幾個在村口榕樹下乘涼的婆婆,她們要麼搖頭,要麼擺手,臉上的表情像在驅趕蒼蠅。但就在我們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個佝僂的身影推著一架堆滿紙皮的手推車,從村子深處蹣跚地走了出來。
這個很老很老的老婆婆,滿臉皺紋,動作遲緩。我正想上前,她卻用我們聽不懂的客家話,含糊地喝罵了幾句,意思大概也是叫我們滾。
我洩了氣,轉身想回車上。V卻拉住了我,她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死死盯著老婆婆那架手推車。
「怎樣?」我問。
「血。」V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連我都感到陌生的緊繃,「你看那些紙皮的角落。」
我順著V的目光望去,只見幾塊被壓在最底層的紙皮,邊緣滲出一些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斑點。
老婆婆沒有理會我們,推著車,拐進了另一條小路消失了。V二話不說,拉著我,朝著老婆婆來時的方向走去。
V突然變得如此敏銳,令我有點疑惑,「你肯定是這裡?」
「你聞不到嗎?」
「聞什麼?豬糞味?」
「不,是血腥味。」她說,「越來越濃。」
我雖然什麼都聞不到,但看著她那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心也跟著懸了起來。我們越走越深入,兩旁的村屋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生了鏽的鐵皮圍欄、堆積如山的廢棄輪胎,和一具具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汽車殘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塵土和腐敗物混合的怪味。這些個本是大自然的地方,卻見各種工業雜物拼湊在一起,感覺即荒謬又科幻。
V停下腳步,在一座由貨櫃和鐵皮非法搭建而成的巨大建築前。那股濃烈的血腥味,此刻連我這個普通人也隱約感覺到了 — 這裡就是源頭。
我們繞到建築的側面,發現一扇虛掩著的鐵門。我和V推開一條縫,往裡窺探,裡面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工場,四個說著東北話的工人正在秘密工作。左邊是一個電子垃圾拆解場,而最右邊,卻放著一具具豬的屍體,還有十幾個巨大的攪拌桶,桶邊和地面上,全是血。
「那麼多屍體!他們在幹嘛⋯」
「在製人造血。」V冷靜地回答,看來V已很熟悉吸血鬼的食物鏈。
可是我看到一個男人將一袋袋紅色的粉末倒進桶裡,總覺得有點不妙。
「但更可怕的是⋯」V的聲音在我耳邊發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厭惡和……慾望的顫慄,「這些血⋯是毒血。」
「毒血?」
「他們把毒品加在人造血裡面。」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像在抵抗劇烈的頭痛,「怪不得有些赭裔吃上癮,不受控地狂化、最後淪為野獸⋯」
在香港的鄉郊為何會製毒血?我還來不及消化這駭人的資訊,工場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一聲呼喝:「邊個?」
我們被發現了。
我和V的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但他們可不會當我們是石頭,於是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舉起雙手走了出去,臉上掛著最無辜、最驚慌的表情。「唔好意思呀!我們行山走失了!請問⋯哪裡可以坐小巴?」
盯著我的那個人,皮膚比V更蒼白,身型瘦削的猶如道友,卻染了一頭黃毛、胸口紋了一隻比卡超。
比卡超哥的視線略過我,直接鎖定在我身後的V身上。「行山行到這裡來?」比卡超一口流利普通話,顯然不是本地人。
可是這個比卡超卻一手把拉住,「兩位美女那麼有緣,不如跟我喝口茶?」
我馬上撥開了他,可手已經馬上就瘀青起來,「你別亂來!」
「亂來?」比卡超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工場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指了指自己的腳下,「這裡是雞公國!我要怎來就怎來!」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幾個手下便圍了上來。我知道,講道理已經沒用了。我猛地抓住V的手,大喊一聲:「走!」
我們轉身就跑,身後立刻傳來戲謔的叫囂和追趕的腳步聲。我們在廢車場的迷宮中瘋狂逃竄,然而,這片荒野終究有盡頭,我們被逼到了一面高高的圍牆前,無路可逃。
鄉黑們笑著,一步步向我們逼近。絕望中,我感覺到身邊的V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指甲邊緣,隱隱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冒出,指甲開始長著,而咬緊的牙關也隱約看到她獠牙快冒出來。
我心頭一凜,我知道她想做什麼。但不行!先不說她那點三腳貓功夫,根本打不過這麼多人,而且一旦她暴露了吸血鬼的身份,後果不堪設想。
電光火石之間,我做了一個決定。
「V,你三點我九點!」V馬上明白了我的暗示,沒錯,我又重施故技 — 與其我們一起束手就擒,不如各自逃走分散注意。而我就在V未來得及反應之前,猛地將她推向旁邊一個由油桶堆砌成的角落,讓她暫時脫離了鄉黑的視線,然後我便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
「救命呀!」我一邊跑一邊大叫,還給我遇到那個那個看家大叔,雖然他見錢開眼,但如果他真心守護家園,那該不容許比卡超這班人在他的家如此猖狂吧。
可是,頂。我賭錯了。
當我還滿心期待地朝著他跑過去,卻沒想到他竟大字型地把我捉住。
「超哥!我捉到了!」
就這樣,我就被看家的人和外來的比卡超,前後包圍,根本逃無可逃。
「你們⋯是一伙的?」我驚訝地質問。
「我說過這裡是雞公國,到處也是我的人!」比卡超說得像行政區首長般自信,可是湊過來的嘴實在太臭。
「你不是⋯要守護家園嗎?」我難以置信地盯著看家大叔。
「我就是替他守⋯嘻嘻嘻⋯」看家大叔邊笑邊縮到比卡超背後。
「噢。原來是一丘之貉。」
「你說什麼?!」可能以比卡超的文化水平,真的不懂我說什麼,不過我不肯就犯的神情,大概已惹怒了他,他在我面前,大掌一伸 —
然而,預想中的拳頭沒有落下 —
「放開她。」
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睜開眼,是剛才那個推回收車的阿婆。她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面前,她一手推著空車、另一隻手,竟然還提著一梳熟到就快爛掉的香蕉。
比卡超看到阿婆,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忌憚,但又想反駁:「不過 — 」
而就在那一瞬間,阿婆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把手推車一翻便迅間精確地推向比卡超身上。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比卡超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看家大叔都嚇呆了,他看著阿婆,臉上是混雜著敬畏和恐懼的神情,紛紛低下頭,恭敬地叫道:「大佬!對不起⋯我⋯都是聽他命令而已!!!」
大佬?這個拿著香蕉、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阿婆,竟然是這群鄉黑的大佬?而且擁有如此神力,一招就制服了比卡超。
一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擊中了我 —— 神力、隱居鄉野……她就是我們要找的于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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