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韮菜豬紅,是最後一碗了。
在劏房那盞昏黃的燈泡下,V用湯匙,小口小口地,將那廉價的、混雜著豬血與韮菜的食物送入口中。她的動作,依然帶著一種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彷彿她吃的不是豬紅,而是一場米芝蓮晚宴的最後一道甜品。
然後,她開口了。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無波的古井,卻將一段跨越百年的史詩,若無其事地,投入我這狹小的世界。
「我原名叫何蕙欣。」
V說。
「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年,出生在杭州。家裡是賣茶葉,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當時政局動蕩的社會裡,衣食無憂已經很不錯。我上頭有六個哥哥,我是最小的那個,也是唯一的女兒。我爸特別寵我,還破例讓我跟著哥哥們一起讀書寫字。但我對那些之乎者也沒興趣,反而一聽到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就莫名興奮。後來,我爸就乾脆讓我學著記帳了。
在人間的那十六年,是我過得最無憂無慮的時光。那時候的我,天真地以為,這個世界只有我院子那麼大,本應充滿愛,卻不知道,家門外,那屬於一個時代的槍林彈雨,已經快要轟塌我們家的大門。
日本軍來了,家裡的生意就垮了。為了幫補家計,我到了一家教會醫院,當了一名護士。沒想到,就在那裡,我愛上了一個士兵。」她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暖。
「他跟別的士兵不一樣,他本來是個私塾先生,會寫詩,眼神很乾淨。我們躲在防空洞裡,聊著彼此的過去。但家人反對,嫌他只是個朝不保夕的大頭兵。於是,我們連夜私奔。
就在逃亡的路上,他坦白了一切。他那總是過於蒼白的神色,他從不敢在白天出營的習慣……他告訴我,他是一個吸血鬼。
那時候的我,對吸血鬼沒什麼認知,只知道,眼前這個我深愛的人,很痛苦,很需要血。於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我給了他……我的第一次初擁。
我成為了吸血鬼。雖然要永遠離開陽光,但一想到能與他永不分離,我還是覺得很值得。卻沒想到,幾個月後,他在一次任務中,天上掉下來一顆炸彈。他,連同我那剛剛開始的、永恆的命運,一起被炸得灰飛煙滅。
V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一個人流落世間,只能在黑夜裡獨行。原本了無生趣,卻意外地,發現了香煙。那在黑暗中亮起的一點火光,和吸入肺裡的尼古丁,讓我不至於太過孤獨。我開始靠賣香煙賺錢,用賺來的錢,從地下渠道買血。也不知是福是禍,那二十多年的內戰、抗日戰爭,血流成河,無名無辜的受害者特別多,血的供應,根本不成問題。」
她說出「不成問題」四個字時的麻木,比任何哭喊都更讓我心寒。
「可是,十幾年間,身邊相熟的人,都開始發現我容顏不老。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我一旦儲夠了錢,便開始假死,換一個身份,再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重頭來過。
這個循環,重複了太多次。隨著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我也逐漸由一個相信愛情的杭州少女,變成了一個看盡千帆的風塵女子。有時,我玩膩了,不想再被那些臭男人騷擾,就換成一個男人的身份;有時,覺得生意做得沒趣了,就換回女生的樣子,去拍拍電影。沒想到,我在香港當影星,知名度越來越高,最後又不得不高調地『假死』,換成了一個男性的身份,來到台灣才能脫身。」
她放下已經空了的碗,抬起頭,看著目瞪口呆的我,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那就是,你認識的維恩。」
我震撼得說不出話。我那短短三十年充滿挫敗的人生,在何蕙欣這顛沛流離、波瀾壯闊的百年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我震撼的,不是她人生的絢麗,而是那份持續了整整一個世紀的、無邊無際的孤獨。
「那……一直以來,都沒有人知道你吸血鬼的身份嗎?」我艱難地開口。
「當我混到商賈的階段時,很快就被『他們』留意了。」V放下碗,神色變得凝重,「赭裔是一個上千年的古老種族。他們有著數百年的歷練和人脈,在人類世界裡,混得很好。我們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為他們一直躲在上面觀察著我們。」
我腦中閃過Youtube上老高的臉,那些都市傳說、深層政府的陰謀論,由V的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感。「那…被他們發現的話,會怎樣?」
「被發現的吸血鬼,有兩種處置方式。」V像AI一樣,冷靜地解釋道:「一種是被掏心消滅。另一種,是入籍,成為赭族的一份子。」
「那你怎樣才能成為赭族?」
「吸血鬼也是社會的一份子,也需要錢。」她淡淡地說,「我能替他們做生意,有利用價值。他們便把我留了下來。」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原來是人是鬼,錢才是神。
這場在劏房裡進行的吸血鬼訪談,實在太過精彩。但天已經開始亮了。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提醒我要買豬血了。
「我…要去街市了。」我站起身。
「那我也去吧。」V也跟著起來。
「哎,你先躺著吧,外面有太陽。」我下意識地一手將她按回床上。
沒想到,我的手剛碰到她的肩膀,V的臉頰,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說:「你不用把我當成女生。無論是維恩,還是何蕙欣,我就是我。」
V的話,讓我心頭一震,不知所措。回想起來,自從維恩變成V,我確實對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強烈的保護慾,很怕她受傷,怕她再受一點委屈。但這份感情,究竟是源於什麼?我一時也想不明白。
最終,雖然怕她被陽光曬著,我還是找了一頂帽子、一副太陽眼鏡給她、一整枝防曬乳液,帶她一起去逛街市。
當我們走進寶血醫院附近那個濕滑的街市時,她皺著眉、小心翼翼地開始刻服街市地上的積水和菜葉,我卻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場,開始向她傳授我的香港求生經驗。我教她怎樣在豬肉檔,跟老闆娘套近乎,講價買新鮮的豬血、教她如何用手機裡的Yuu 在超市買東西儲積分、還帶她到附近商場的電器舖門口,理直氣壯地「蹭」免費的冷氣。
短短幾日間,我驚訝地發現,V的適應能力快得驚人。她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竟然能面不改色地,用她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跟豬肉檔的老闆娘,講到可以用半價批量買入豬紅。
我們越來越像一對真正生活在一起的室友。
除了一個問題。
我僅僅數千元的銀行戶口,在連日購買鐵丸、豬紅、豬血之後,應該所剩無幾了。我甚至不敢去查餘額。但我估計,現在只剩下三位數。三位數在香港還能做什麼?去夾公仔都不夠吧。這樣下去,我們又怎麼去雞公嶺找那個于素秋?
而我那該死的稿費,依舊杳無音信。當我看到樓下「譚仔三哥」貼出的招聘侍應廣告時,我終於下定決心。我深吸一口氣,走回房間,硬著頭皮對V說:「我…我可能要去樓下應徵工作了。」
卻沒想到,正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看著我手機的V,只是抬了個頭,用那種我熟悉的、屬於「維恩」的從容語氣,答了我一句:「你急什麼?差一分鐘就收市了。」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三秒後,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她借走的那四千塊!
我顫抖著手,搶過手機,馬上打開了我的銀行APP。
在餘額那一欄,我看到,那熟悉的「4000」,後面,不多不少,多了兩個零。
四十萬!
這是我寫一輩子小說,可能都賺不到的錢!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連串的零,先是愣住,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而V,只是將手機從我手中抽走,繼續懶洋洋地躺下,補充了一句:
「這點錢雖然不多,但大概……也夠我們去雞公嶺,找那個于素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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