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V默契地在公寓裡收拾好最後的行李,然後便趕往桃園機場。起初,我還不太習慣維恩這副清秀女生的模樣,但多看了幾眼,竟看出她還有幾份清秀。在機場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我們看起來,平凡得就像一對準備出遊的閨蜜。
然而,就在排隊等待安檢時,一個致命的問題,像一顆定時炸彈,在我腦中轟然引爆。
維恩易容成了V,但他的護照沒有改啊!
我臉色一白,正想拉住V跟他說這個天大的問題,他卻像一支離弦的箭,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離境閘口。那裡,站著一排眼神銳利的機場特勤人員,現在想把他拉回來,已經太遲了。
「V!」我壓低聲音,焦急地對著他的背影喊。
他回過頭,看著我煞白的臉,非但沒有一絲緊張,反而從容地朝我比了個OK的手勢,用字正腔圓的港式粵語說:「沒事的,ok la。」
OK la?!還沒到香港,就已經把港女的口頭禪學得如此地道,他這戲,演得會不會太好了點?
V示意我先去辦理手續。我走到海關櫃檯前,心跳得像警報器,腦中飛速閃過一百種被捕的畫面。是就地求饒?還是大喊一聲「快跑」然後製造混亂?我甚至開始盤算,如果他被抓了,我身上的四千塊,夠不夠請一個最便宜的律師。
「簽證快過期了喔。」海關人員面無表情地敲打著鍵盤,抬眼看我,「來台灣這麼久,都做些什麼啊?」
連我一個普通旅客,都被審問得如此嚴格,V豈不是更糟?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問題,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隔壁櫃檯的V。我眼睜睜看著他遞上那本護照,然後…然後海關人員只是對比了一下,蓋章,放行。整個過程,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當我回過頭,他已經悄然站在我身後,彷彿他就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出境港女。我滿腹疑竇,卻也只能將這份困惑,隨著飛機的起飛,暫時拋到腦後。
三個小時的飛行,像一個漫長的告別儀式,將我曾經憧憬的美好生活,徹底作結。
回到香港,走出機場,熟悉的亞熱帶濕熱空氣撲面而來。景物依舊,人事已非。我沒想到,「歸零」的不止是我,還有V。
宗親會的行動,比我們想像中快得多。V試圖用手機預訂酒店,卻發現他在台灣申辦的所有信用卡,全數被停用。他那龐大的資產帝國,亦在這三個小時後,化為烏有。
「看來,只能先委屈你了。」我苦笑著,領著他搭上了前往深水埗的巴士。
巴士在彌敦道上穿行,窗外的霓虹招牌、擁擠的街道,在V眼中,或許只是一片流動的數據。但當我們在深水埗下車,走進那龍蛇混雜、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頭時,他那貴族式的從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踉蹌地避開一個推著紙皮車的老婆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這不像我以前見的香港。」
「香港是變得很快。」
「沒事,」他嘴硬道,「你在吳興街那間公寓我都住過了。」
我沒說話,只是領著他走進一棟殘舊的唐樓,爬上那又黑又窄的樓梯 — 來到我匆忙為自己回流香港作準備的棲身之所。
門一打開,一股混雜著潮濕、霉味與隔壁咖哩油煙的熱氣,撲面而來。牆壁上滲著暗黃的水漬,天花板那支老舊的日光燈,發出瀕死的嗡嗡聲。
整個空間,小得彷彿只要我深吸一口氣,就會把所有的氧氣都吸光。
V站在門口,也徹底愣住了。這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劏房,比我在吳興街的公寓,還要再小上四分一。他那高挑的身形,在房間裡,顯得動彈不得。
而更要命的是,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沒想到⋯會這麼麻煩到你。」V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尷尬,「等事情解決,我會補償你的。你不用再住這種地方。」
我只覺得前路茫茫,唯有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那個虛無縹緲的「雞公嶺于素秋」身上。但V的抱歉,不止於此。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個請求…」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我想跟你借點錢⋯」
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難看。這不是我肯不肯借錢的問題⋯而是對一個銀行餘額只剩下四位數、快三十歲還活得如此失敗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種公開處刑。
「我…只有四千塊。」我窘迫地說,說著一句小聲得不想被他聽到的回應。
V沒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反而點了點頭,簡單地說了句:「也行。」
他借過我的手機,下載了一個我完全看不懂、介面充滿了複雜曲線圖的投資APP,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擊操作了一番,然後把快沒電的手機還給我。
「就借三天,忍耐一下。」
可能這番操作太過耗費心神,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我才驚覺,他一直沒吃過血,一定餓了,餓了很久。
不行了,V已經軟癱在床痛苦抽搐,我得趕快替他找點血。可是醫院戒備森嚴,根本無從下手,但記得流川說過,V是一個吸血鬼當中的「素食者」,一直堅持不吃人血,只吃的豬血加保健品製成的人造血維生,於是我附近的街市碰碰運氣,可是要買新鮮的豬血,得等到明天清晨。我唯有用身上所剩無幾的錢,買了十碗豬紅和幾排補血用的鐵劑,匆匆趕回去。
可是,已經太遲了。
「快走!」我還沒走到房門口,就聽到V壓抑的喊聲。
緊接著,是痛苦的呻吟,以及身體撞擊牆壁的沉悶聲響。V彷彿正用自殘的方式,痛苦地壓抑著自己的狂化⋯
再這樣下去,他會不會把自己活活撞死?
我再也顧不上那麼多,急忙用鑰匙打開門,端著豬紅衝了進去。
只見V蜷縮在床上,渾身劇烈地顫抖,銀白色的獠牙,已經不受控制地從唇邊外露。他的身體,像一塊被扔進極地冰窟的烙鐵,散發著驚人的寒氣。
我連忙扔下手中的東西,從行李箱裡,把我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用衣服、也用我自己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他。
沒想到,換了女性的身體的V,反而讓我少了很多與男性之間的忌諱。我緊緊地抱著他,那身體,竟然是那麼的柔軟,骨架纖細,肌膚下傳來的,是一種令人忍不住想去保護的、極致的柔弱⋯
這易容術…也太真實了吧。
「反正都是血,先吃點吧?」等他稍微緩下來,我扶起他,端過一碗豬紅,用湯匙舀起,遞到他嘴邊。
他看著我遞到嘴邊的湯匙,眼神裡閃過一絲貴族式的嫌棄,但身體的渴望,最終戰勝了尊嚴。他低下頭,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狼吞虎嚥地吃了個精光。再配上幾顆鐵丸,他那嚇人的臉色,總算好了點。
在酷熱的劏房裡,汗水浸濕了我們的衣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我看著V因狂化而花容失色的臉,不忘提醒他:「既然已經回到香港,就不用再套著這層人皮辛苦自己了吧?」
誰知,V卻抬起頭,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我,輕輕地說了一句:
「到這個時候,你還以為我還套著人皮?」
我原地愣住,還未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狂吃豬紅的V,指著那本我之前在機場看過的護照,示意我翻開。
「抱歉,我之前一直沒機會說。」
照片欄上,那個清秀女生的臉龐,正靜靜地看著我。
「我本來,就是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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