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志怪】萬物歸葬 - 壹鹿與蝶的大地（二）

　　最初是秀弘跟這男人說話。

　　算一下時間，他委託的道長也該到了。

　　牽著黑綿羊的陌生男人說不清的古怪，怪在這人渾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像幅沒有色調的老舊照片。

　　他臉是白的，毫無血色的白。袖袍是白的，重覆洗滌的白。

　　剩下的地方，是蒙上塵和雪的漆黑。

　　他眼睛深黑，被擋在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鏡後。他頭髮烏黑，蓬鬆亂翹了一頭。他藏袍墨黑，浸得身下的棉褲和皮靴同樣濃郁。甚至連手也是黑色，仔細一看，發現是戴了雙厚實的皮革手套，也不知用了多少年，虎口和掌心被磨出牽繩牽太久而軟化龜裂的痕跡。

　　牽繩的另一頭，是那頭壯如牛馬的綿羊，臉黑毛也黑，比男人漆黑得更徹底。唯獨方形橫瞳是落日熔金的色澤，竟成了一人一羊裡唯一的色調。

　　男人牽著羊，在同樣暗啞的山間田野裡，成了一道異樣的詭秘景象，讓人不敢靠近。

　　不過當他看見秀弘，鏡片後的雙眼隨即掛笑，身上那道詭色一下煙消雲散，整個人不可思議地明亮澄澈起來。

　　「你好，可以叫我明世。」男人含笑告訴秀弘，又晃了晃牽繩，「牠叫桑麻。」

　　黑綿羊應聲咩嘿。

　　明世看著年輕古怪，不過笑意淡淡時整個人來得溫和沉穩，圓框眼鏡把人戴出一股憨氣，一看就知道沒多少攻擊性。正當秀弘想上前稱兄道弟時，又看出他端正面容下其實歷盡歲月與風霜，一時拿不準他的歲數。

　　其實是託關係找的道長，秀弘從沒見過本人，不由得再三確認。

　　「您是安醫師介紹的道長先生？」

　　「不，我不是……」

　　明世正要解釋，一道怒吼橫空劈來。

　　「什麼？那神棍真來了？」

　　以林貴山為首，幾十個村民怒氣衝天走來，看向明世如見牛鬼蛇神，就差拿鋤頭把他攆出去。

　　「什麼？那道長真來啦！」

　　迎面又走來一群年輕人，全圍在秀弘身邊，看向明世如見救世明君，恨不得找來八人大轎抬進村裡。

　　「一群逆子，你們是對山神不敬，當心遭報應！」

　　「這不來了？已經五月，春天還不來，定是那妖物作祟！」

　　「快，把那旁門左道趕出村子！」

　　「快，請道長大人上山除妖！」

　　「不，我真不是……」明世再次想開口解釋，可兩邊都不聽，說吵就吵，群情激憤下嘩地推搡一起。

　　夾在中間的明世跟河裡落葉似的，在人群亂流中瘋狂打轉，眼一花，腳一扭，倒在一身橫肉的壯漢身上。

　　壯漢孔武有力，再怎麼說，明世也是個體型高大的男子，可在長年下地種田的壯漢面前還是像拎小雞一樣被拎起後衣領，想要把他團成球丟出村口。

　　有個姑娘撲上來，同樣孔武有力地搶人：「你個老頑固！」

　　她老子火冒三丈，氣得怒擲手裡的小雞：「妳個兔崽子！」

　　這一擲地恰如燎原之火，眾人一言不合就暴起。

　　圍著明世打起來。

　　場面就此混亂。

　　明世滾落地上，被幾十條腿踢來踢去，扶著撞歪的眼鏡狼狽地爬起來，苦苦相勸：「別打啦別打啦，萬事好商量，要不然……」

　　場外忽然一道驚天地泣鬼神的長咩。

　　他的桑麻會生氣的！

　　那頭體型龐大的黑綿羊咩嘿嘿嘿地衝進人群，沖散現場的混亂，把主人護身後。

　　然後。

　　兩條後腿立起，前腿架在胸前，咻咻地左右出拳。

　　黑綿羊跟著打起來了——就是這麽來的。

　　◇◇◇

　　後來的事毫無懸念。

　　有這麽一頭會站起來打架的羊在，村民嚇都嚇死，還敢打下去？

　　要不是明世好不容易拉住桑麻，好聲好氣哄小孩一樣安撫牠，那麼接下來就算不用掐指一算也知道村子將有血光之災，而且是血流成河那種。

　　村民戚戚然地爬起來，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同伴，更戚戚然了。

　　剛剛那黑綿羊怒意強盛，方形瞳孔都要豎起來，追著人就是霍霍揮拳，幸好拳風兇悍但準頭不足，沒一拳能擦到邊。

　　所以眾人毫髮未傷，只是嚇得兩股戰戰。

　　有羊的男人不好惹，哪怕明世長得人畜無害。

　　至於羊為什麼能站起來打人，村民不敢深究——肯定是妖物，聽說不少道長術士都會奴役兇悍殘暴的妖物，替自己揍人打架。

　　明世也不好直說，桑麻陪著他已經好多好多年，確實不是單純的黑綿羊。因為他平時看著太好欺負，桑麻為了保護他，都練出一身拳擊手的本領。

　　至於為什麼是拳擊手，因為有段時間牠被養在城裡，羊圈隔壁就是拳擊場……

　　村民不打架，冷靜下來了，終於可以對話。

　　「你們村，戾氣真重啊。」明世摘下差點遭難的眼鏡抹乾淨，老老實實地給出感想。

　　「以前不是這樣的。」林貴山和秀弘同覺無地自容。

　　他們父子倆在家裡吵個烽火連天是一回事，但並不樂見村民跟吃了火藥似的，動不動就吵起來，現在還大打出手。剛剛就他們父子沒有加入混戰，都在拉人勸架，可怎麼勸怎麼攔也沒用，如果不是那頭拳擊黑綿羊站起來把人嚇冷靜，恐怕真的會打出血光之災。

　　自從三年前起，這地方的冬天來得早、走得晚，春秋二季相應變得短暫。春天來不及下地插秧，秋天稻米還沒長好，天氣就變冷了，收成跟著銳減。

　　雖說穀倉裡還有些庫存，可數量只夠村裡食用，熬過了今冬卻撐不到明年，更別說拿到城鎮賣掉以維持生計。

　　如此一來，村民無不憂心忡忡。

　　想來，這是山神對他們試煉。以村長為首，年老一輩對山神越發虔誠地祈禱，只求冬天快點過去。

　　可秀弘和其他年輕人不如此認為。他們為了學習更多農耕技術，去過南方，去過城鎮，學識高了，見聞也多了，回來後逐漸心生疑慮。

　　他們從祖父輩開始拜拜的，不一定是神靈。

　　山神是村裡的百年信仰，多年來村子風調雨順，人人豐衣足食，全靠山神庇佑。

　　現在自家孩子不過是出門幾趟就被外面的邪門歪道迷了眼，污衊山神是妖物，信奉的村民能不生氣嗎？

　　村民以村長和秀弘兩父子為首，各自分為兩派，三年來為此爭執不休。

　　「確實，山野之間有股不太好的氣息。」明世望向村後的深山，身旁的桑麻似乎感應到什麼，有些躁動地朝山的方向踢踏蹄子，明世摸著牠的頭安撫。

　　聽見這話，秀弘等人喜出望外：「果然山上那東西是妖物！」

　　「聽你在胡說八道！」剛剛拎起明世要往外丟的壯漢怒不可遏，其他人也面帶慍色，他們黑綿羊是一回事，可不妨礙他們反感明世。

　　林貴山臉色也不太好，但還是壓下村民的怒火，向明世好言相勸。

　　「我們村裡的事會自己解決，很抱歉讓你白走一趟，但還是請回吧。」

　　秀弘怒聲阻止，「他是我請來的道長！」

　　「我不是啊。」明世這回連忙舉手，另一隻手橫在胸前像個私塾裡的乖學生，確定所有人都看向他，懇切認真地一字一頓說。

　　「我不是道長呀。」

　　如遭雷擊，眾人異口同聲：「你剛怎麼不說？」

　　明世摸著他的羊一臉無辜：「你們剛不讓我說哇……」

　　眾人無語。

　　想想，他們確實是見面三秒就打架，讓遠道而來的旅人殃及池魚不說，還被迫見識到生氣的羊有多可怕。

　　林貴山鬆了口氣，不是道長就萬事好商量，連帶其他村民也一反常態，對明世寬容起來，為表歉意哪怕穀倉的米糧不多，也願意每家每戶勻出些食物來招待他。

　　秀弘等人同樣心有懊悔，但也難掩失望。

　　跟明世道歉後，秀弘有些洩氣地問：「那麼能否請教，先生是何方人物？」

　　他沒忘記，這人說山野之間不對勁。

　　「我是殮葬師。」明世笑道，頷首時鏡片映過白日柔光。

　　「妖物的殮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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