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志怪】萬物歸葬 - 壹鹿與蝶的大地（一）

　　雪早已停下。

　　山上是連綿不絕的銀裝素裹，山下村子同樣披上厚重的一層蒼白，沒有融雪的跡象。

　　秀秀在院子裡打水。她人還小，秋天剛過十歲生日，小小個子只比老舊水泵高出兩個腦袋。天氣太冷，水壓太低，她抓著手柄上蹦下跳吃力地壓了十多下，出水口總算嘩地湧出井水。

　　她喘著氣，霧花在嘴邊聚了又散，安靜等木桶慢慢裝滿。

　　清晨空氣很冷，最後的水滴落入桶中，化開的漣漪很靜，時間像在凝滯，世間只她一人。

　　直到屋裡有人爭吵。

　　「不能進山，山上還沒融雪，誰也不能驚擾山神大人！」

　　「爸你真是老糊塗了！那是什麼山神，是害人的妖物，這樣下去村子早晚會完！」

　　秀秀嘆氣，爹爹和哥哥又為山神吵起來。

　　她兩手提著沉甸甸的木桶，小小身板被扯出艱辛的姿態，挪著腳往屋裡搬，井水溢出來打濕棉褲和布靴，剛開始沒有注意，走了兩步井水滲進布料，是錐心刺骨的冷。

　　啪的一聲，後腦勺跟著一痛，秀秀晃了幾步，差點打翻木桶。她往後一摸，摸來滿手雪渣，院子的柵欄外傳來一陣竊笑。

　　她剛回頭，又一團雪球迎面而來，壓得硬實，砸中腦門很痛，又脆弱地碎落地上。

　　竊笑響亮起來，幾個小孩用柵欄上的雪捏成雪球，一個接一個丟向秀秀，玩得不亦樂乎。

　　「秀秀死了媽也不會哭，跟她媽一樣冷血沒良心啊！」

　　小孩學著從大人聽來的話，丟完雪球、做個鬼臉後跑了，歡笑聲遠遠傳去。

　　秀秀看向缺了一片積雪的柵欄，低頭拍掉臉上的雪，又提起木桶回屋裡去。

　　主廳裡爹爹和哥哥還在吵，偏廳裡秀秀默默打掃。

　　從地下汲取的井水冷進骨頭，秀秀洗抹布時痛得嘶嘶叫，搓著快沒知覺的通紅小手踩上板凳，笨拙認真地抹乾淨神櫃，又跳下板凳再洗一次抹布，才去抹媽媽牌位上不怎麼存在的塵埃，才在供桌放上幾朵雛菊和小白花簇擁而成的乾花花束。

　　這是秀秀在秋天時做的，她手藝隨了媽媽的笨拙，揪著小嘴認真做還是做壞不少，所以有特地多做些，全壓在床板下，每天都抽出幾朵給媽媽看。

　　可依然不夠，哪怕秀秀掰指頭數著日子再多做一半，床板下的乾花還是快要用光。

　　這年的冬天很怪，比過去更漫長。

　　供花燒香後，秀秀低頭合十，閉起眼就能看到媽媽，她說悄悄話似的湊近牌位，一如往常地跟媽媽聊天。

　　主廳裡吵得更厲害。

　　「村子祖祖輩輩都拜山神拜了上百年，好幾次好幾次，別的村子遭逢天災，唯獨我們村風調雨順，收成不減，這全靠山神庇護！」

　　「那這兩年怎麼說？冬天來得早，春天走得晚，現在五月了，雪還沒化，泡水裡的秧苗全養不起來，更別說打田放水、下地插秧。你們就沒想過是山裡妖物作的祟？」

　　「閉嘴，別再說這種混話！你可是我兒子，下任的村長，你這樣讓村裡的人多寒心？」

　　「對，你是村長，可你不作為，那我只能用我的方法解決。我已經從城裡找來道長，現在就在路上，山上那妖物不可留！」

　　「作孽啊，你是吃這片土地的米長大，在山神庇佑下長大！早知道不讓你進城裡，現在中邪了、下蠱了，大逆不道了！」

　　……

　　爹爹和哥哥向來水火不容，這兩年更為了延長的冬天，為了山裡是神是妖吵個沒完沒了，就是吵不出所以然來。

　　以前媽媽還在，媽媽總能勸好他們。

　　可現在只有秀秀了。

　　草草結束跟媽媽的聊天，秀秀從板凳跳下來，趕快把偏廳洗掃一遍，完成這項每日任務後收拾好打掃工具，才走到主廳探頭探腦說：「爹爹，哥哥，我餓了。」

　　爭吵戛然而止，像被冷水潑滅的爐火，屋裡頓時冷卻下來。

　　看到趴在門邊的秀秀，林貴山硬是從怒容擠出笑臉，乾笑著哄秀秀說：「行，爹爹早上熬了小米粥，現在去灶房給妳熱一碗。」

　　林貴山出去了，被女兒看到自己跟兒子吵架，多少有些不自在。林秀弘倒是沒事人似的，高興地上前抱起秀秀。他比秀秀年長得多，已經二十好幾，只要不跟老爹鬧意見，笑起來就是個和和氣氣的大好青年。

　　「早啊，我的好秀秀。」秀弘正想逗妹妹，摸到棉褲褲腳時欸一聲，連忙摸摸她的小手。

　　「怎麼濕的？洗臉弄到嗎？看妳手那麼冰，叫哥哥幫妳燒些熱水啊。」

　　秀秀沒說話，又聽哥哥說：「領子裡還有雪呢？」

　　秀秀說謊不眨眼，「我去玩雪了。」

　　「看妳皮的。」哥哥不疑有他，佯怒瞪她一眼，趕緊把小傢伙抱上二樓。

　　「快去換身衣服，天氣冷得很，別著涼生病。」

　　腳下木梯被踩得嘎吱嘎吱，爹爹忘了，哥哥忘了，只有秀秀記得，這木梯從去年入冬前就吵到現在，爹爹哥哥都說會修。可進入冬天後，他們比木梯更愛吵，蓋過嘎吱嘎吱，沒有然後。

　　哥哥讓秀秀換套乾淨的棉服，幫她扣上領口和衣襟的布花盤扣，又把布靴拿去爐火烘乾，最後把小傢伙按在鏡子前，幫她綁頭髮。

　　秀秀綁包包頭最可愛，然而不愧是同個親媽生的，哥哥也是個不可多得的手拙繼承人，包包頭綁得左高右低，鬆散得不像話。

　　他重綁兩次還是不得要領，頓時面露慚色，「我再綁一次，這次一定好看。」

　　秀秀搖頭，「不用啦，我很喜歡。」

　　說完又喊餓，哥哥摸摸秀秀的腦袋，下樓幫她端早飯。

　　留在二樓的秀秀朝著鏡子左看右看，是真的不好看，但也真的喜歡。

　　她戳戳明明高興卻笑不出來的臉，怎麼揉也無法把臉皮下的歡喜揉出來，只好作罷，又轉身跑到床邊，從枕頭旁拿起一面陳舊的團扇。

　　絹布已被歲月染得發黃，繡開的幾朵杜鵑花也早已褪色，可上面的紫藍蝴蝶像是剛繡上般依然明艷生輝，在花間翩然飛舞，隱約漫出一陣淡淡氣味，像花甜，像果香，又像山裡泥土和溪流的清新濕潤。

　　這團扇不論是花紋還是繡功也並不出彩，但這是媽媽做的扇，現在留給秀秀。她學著媽媽那樣連冬天也拿出來抱著，聞蝴蝶上久久不散的馨香。

　　窗外遠山朦朧，山徑兩旁的水稻田黑禿禿的，被雪蓋上斑駁絕望的白。

　　秀秀也不怕冷，搖著團扇趴在窗台上發呆，樓下那兩人又吵起來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早飯。

　　這時，遠遠看到蜿蜒曲折的山路盡頭好像有道人影，牽著一坨烏黑的龐然大物徐徐走來。

　　秀秀定睛看著，足有半柱香時間，那人終於走到村口。

　　那是個陌生的男人，牽著頭很大很大的黑綿羊。

　　村子因此喧鬧起來，秀秀連忙下樓，屋裡沒人了，她趕緊跑去村口。

　　等她來到時，村裡所有人都圍著那男人——打了起來。

　　下一刻，那頭跟牛馬一樣龐大的黑綿羊踢著蹄，仰天長咩後衝入人群。

　　跟著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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